第138章 獵殺（八） 能破局的人，只有賀逐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8章 獵殺（八） 能破局的人，只有賀逐
聞歧眼睛通紅, 沖上前想弄死眼前的少爺，一個保鏢從後重重踹了他一腳，他摔得爬不起來。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一雙鋥亮的紅底皮鞋。
和利安德垂眸看下來時, 唇邊那漫不經心的笑。
“少爺, 1號實驗體狀況很差, 心理面臨崩潰, 體重驟降，消極應付實驗。”
“是嗎？就因為一個沒用的、連核心實驗都通過不了的窩囊廢嗎？”
聞歧早已蘇醒, 但他閉著眼睛沒有起來。
他在心中說, 阿風不是窩囊廢。
阿風的異能很厲害，保護了他那麽久。
這些作惡的上等人, 應該為阿風償命, 根本沒有資格說阿風！
“別裝睡了，起來。”利安德站在床前, “1號，我知道你恨我，可等你再大一點，你就會理解我這麽做的理由。馴服野獸, 總是要付出一點血的代價。”
“你抗拒實驗？”
利安德輕笑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同伴的骨灰在哪裏？只要你配合，我就讓你把他的骨灰帶回家鄉安葬, 怎麽樣？”
聞歧猛地睜開眼睛, “你說到做到！”
利安德：“當然，我留著他的骨灰有什麽用？”
聞歧攥緊了拳頭, 指甲摳得手心都痛。
阿風臨終前的最後願望，就是做一個回到家鄉的美夢。
他沒能給阿風造夢，至少把他的遺骨送回家鄉。
聞歧咬牙道：“我答應你。”
利安德：“這才乖。”
聞歧表面上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
照樣實驗, 照樣學習。
只有經常和練習的人知道，他出手變狠了。
以前訓練不願意讓人受傷，現在一上來就攻擊致死點，兇悍得像一頭剛放出籠的狼。
聞歧愈發沈默寡言，把宿舍搬到了阿風的住處。
阿風的東西，他一件也沒能留下。
只有睡在阿風的床鋪上，才能依稀感覺到他的氣息。
阿風的枕頭，在午夜夢回時，被打濕了很多次。
負責聞歧的實驗員中，有個女性，沒人的時候會和他聊兩句。
“別這樣，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人要向前看。”
“你的同伴……遲早是這樣的結局。在基地裏，自己沒本事是活不下去的，你保護他那麽久，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
聞歧沒回應。
不對，說錯了。
不是他保護阿風，是阿風保護他。
聞歧也以為，他成了阿風的保護者，成了阿風的支柱。
阿風離開後，他才知道，阿風是他的支柱。
因為阿風，所以有人陪伴，有人需要。
支柱沒了，他的精神早已一片廢墟，到處傷痕累累。
“別消沈了，你很快就能回到家鄉了。這一階段的實驗完成，我聽上面的領導說，準備帶你回鄉。”
聞歧第一次掀起眼皮。
沒過兩天，研究組組長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再過一個月就讓你回家，不過還有最後一個實驗，做完了恢覆好了才能去。”
恢覆？恢覆什麽？
他做實驗從來不需要恢覆。
聞歧沒想太多，以為是什麽新項目。
他被推入無菌室，打上麻藥。
蘇醒後，他頭上包了紗布，嗓子很疼，研究員不允許他說話。
就算用了最好的傷藥，也等了好幾天才拆紗布，半個月後才允許他離開病房。
聞歧沒感覺哪裏不適，對實驗麻木的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他去廁所，洗手時無意擡頭看了眼鏡子，當場被嚇得倒退幾步。
鏡子裏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難以形容那一幕的巨大沖擊，比見鬼還恐怖。
聞歧的心臟都不會跳了，他驚恐地摸自己的臉，鏡中人也摸自己的臉。
“你是誰？”
話出口時他第二次楞住。
這不是他的聲音。
聞歧早已過了變聲期，他的聲音亮而清脆，是朝氣蓬勃的青年音。
現在的聲音低沈，就像被煙熏壞了嗓子，又或者是經常說話的人有了職業病，異常嘶啞。
鏡中的人不是他。
他的聲音也不是他。
容貌變了，聲音變了，他還是那個阿聞嗎？
他還是他嗎？
他到底是誰？
聞歧胳膊起了一層層雞皮疙瘩，深深地不寒而栗。
他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之前那次實驗究竟是什麽。
竟然是整容，是徹頭徹尾的給他換臉換聲音。
讓這個世界上再沒有阿聞，只有他們口中的1號實驗體。
過了幾天，利安德過來視察情況。
“怎麽樣？喜歡我給你設計的臉和聲音嗎？這張臉可是我親自畫的，不起眼，但完美符合對稱美學。聲音則帶著歷經一切的滄桑，讓人猜不出你的年齡。”
聞歧看他一眼，沒有太多反應。
利安德有些無趣，“你要是不喜歡，我給你換一個，換到你滿意為止。放心，給你用最好的技術和藥品，不會留疤。”
聞歧暗暗攥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的骨灰什麽時候給我？”
“這個啊，小事一件。”利安德笑道：“看在你這麽乖巧的份上，明天給你一次回家的機會，骨灰一起給你。”
聞歧點點頭，坐回原處，垂眸斂目，絲毫不想搭理人。
利安德什麽身份，自然不會浪費時間勉強。
在他轉身欲走的一刻，聞歧忽而暴起！
說時遲那時快，聞歧跳到利安德背上，衣袖裏滑出一把手術刀，他攥住手術刀往利安德脖子劃去！
“去死！”
聞歧演練許多次，這一下出去，利安德被割喉必死無疑。
聞歧不是為了自己，而是阿風！
阿風被人欺負時，他都恨不得把那些人報覆到死。
更別說阿風死亡，聞歧被怒火一遍遍焚燒，他只想讓利安德陪葬，哪怕搭上自己也在所不惜！
鋒利的手術刀離利安德的脖子只有幾公分，眼看他就要血灑當場。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聞歧的動作被定住，就像被按了暫停鍵，胳膊無法往前半分！
他被定身的時間只有短短兩秒。
足夠利安德的保鏢沖上前，將他從利安德背上撕了下來，重重扔到了地上。
聞歧紅了眼，再度沖上前，一個戴墨鏡的保鏢拿電棍懟在他肚子上，他抽搐倒地。
利安德回頭，臉上不見驚慌，高高在上地俯視他。
“想殺我？10個你都不夠。”利安德輕笑道：“我喜歡養狗，小狗偶爾亮出爪子，倒也挺有意思。小狗要是想咬人，那就只能拔掉牙齒和爪子了。”
聞歧聲嘶力竭地吼道：“利安德！我t要殺了你，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
“是嗎？”利安德，“我說，你非但殺不了我，還得乖乖當我面前一條狗。”
“做夢！”
利安德聳聳肩：“你還想要同伴的骨灰，還想回到老家嗎？”
聞歧渾身血液逆流。
利安德身邊一個保鏢不屑道：“少爺，和他廢話什麽，關兩天禁閉就老實了。一切優待都是少爺給他的，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
利安德搖頭：“他可是完美的1號實驗體，我怎會用這麽粗暴的方法對他？1號，什麽時候學會當狗了，什麽時候來領骨灰，什麽時候回家。”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聞歧已將利安德千刀萬剮。
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和無能。
為什麽他這麽弱，保鏢動動手指就能弄死他。
刻苦訓練在異能面前，什麽都不算，他每天花時間苦練格鬥，只是一個笑話。
利安德背後是希爾家族，而他，只是龐然大物面前的一只螞蟻。
不，他不服輸。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都要報覆利安德，為阿風報仇！
在此之前，他要把阿風帶回家鄉。
為了這個，他什麽都可以忍。
等他不再反抗，表現出順從，聞歧被蒙上眼睛，上了專機。
幾個強大異能者護送，他重新踩在了貧民窟的土地上。
呼吸著空氣中熟悉的臭氣，聞歧瞬間鼻酸。
但在保鏢眼前，他壓抑了所有情緒。
臟亂的環境，亂飛的蒼蠅，這是他和阿風長大的地方，他們小時候無數次在高高的垃圾堆爬上爬下。
這是無數人嫌惡的地方。
可是，他和阿風去了基地後，最想回到的，就是這裏。
上一次他穿著那件不合身的新衣服，揣著媽媽塞在兜裏的零錢離開家的時候，絕對想象不到，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裏，他沒見過家人。
只在實驗順利時，得到和家人聯系的機會，而這種機會最多兩月一次。
這三年和家裏通訊的機會，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聞歧面容聲音被換後，更不敢和家裏聯系，只能和媽媽說要去封閉培訓，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聯系。
離開時，他和阿風對未來充滿無限希望。
三年後，回來的只有他一個，阿風已變成盒子裏的骨灰。
聞歧把阿風安葬在年幼時一起玩過，又來因土質汙染而廢棄的果園。
他偷偷去看了阿風的父母妹妹，謊稱是阿風的同事，做任務經過此處。
受阿風的委托來看望，把錢帶回來。
阿風的媽媽熱情招待，喜笑顏開地問：“阿風好幾個月沒聯系家裏了，是不是做秘密任務去了？他的表現怎麽樣，老板還滿意嗎？”
聞歧多麽希望，阿風是去做秘密任務，還有回來的那天。
他垂眸忍住了眼眶的濕意，不敢看阿風媽媽那雙飽含期待的眼睛。
“他……都好。”聞歧縮在衣袖中的拳頭在顫抖，“老板對他很滿意，他很上進。”
“阿風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麽吊兒郎當了，那就好！那和阿風一起的阿聞呢，他們可是最好的兄弟！”
聞歧艱澀道：“阿聞……他也很好。”
“那你也順便去阿聞家看看吧？阿聞媽媽很想他，要是能聽到兒子的消息，她肯定特別高興！”
“好。”
聞歧到了自家門前的窄路。
一切和他離開時一樣，沒有太多變化。
他的腳步卻有千斤重。
他已經不是那個阿聞，聲音和樣貌變了，到父母面前他們也認不出。
他也不能與他們相認。
他已決定報覆利安德，絕無全身而退的可能。
告訴父母，只會讓他們擔心。
不如讓他們活在“兒子很有出息”的美夢裏，日子比較好過。
“你是哪位？”
記憶中熟悉的聲音撞入聞歧耳膜。
那一瞬間，種種覆雜感受湧上，聞歧的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的中年婦人瘦了，比之前更加幹癟。
白發多了，因為長時間勞作背駝了。
那只有眼疾的眼睛，更是完全瞎了。
“你是誰？”
婦人換了方言，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再問一遍。
聞歧的眼睛酸脹到刺痛。
他用力按了按眼皮，用不屬於他的沙啞嗓音緩緩道：“我是阿聞的同事。”
婦人容光煥發：“阿聞的同事？快請進！阿聞呢，他也回來了嗎？”
“他在長期集訓，過不來。”聞歧把對阿風媽媽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婦人說：“謝謝你，竟然專程跑來看我們。家裏臟亂，到對面的飯店，阿姨請你吃飯。”
聞歧：“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婦人因為家裏條件差，不斷道歉，自卑寫在了臉上。
父親也在家，聽說他是阿聞的同事，從衣櫃深處翻出煙，又說要出去買酒。
聞歧制止之後，老實木訥的男人欲言又止，最後沈默地坐在一旁，一雙眼睛看著聞歧不放。
聞歧沒法和他們對視。
心中有千言萬語，只能壓在喉嚨深處，按著它們，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蹦。
百轉千回的離愁別緒，任它們撐得心中脹痛，也不能洩露些許。
“阿聞這三年，存了一些錢，托我轉給你們。”聞歧將錢轉到母親賬戶，“他讓我轉告阿姨，雇主那邊把他的學費都包了，這些錢留給阿姨做手術，裝義眼。他希望你們去城裏租個房子，濕氣沒有這麽重，空氣、水質好些，也不容易生病。”
“這麽多？”婦人沒有驚喜，眼裏反而有了淚花，“阿聞這孩子，不知多辛苦才能賺到這些錢。沒有父母在身邊，他年紀還這麽小，一個人在外打拼，得多麽不容易。”
聞歧此時切身懂得了，什麽叫兒行千裏母擔憂。
沙啞的聲線掩蓋了情緒的翻湧。
“他年紀輕，正是拼搏的時候，不覺得辛苦。他最牽掛你們，覺得自己……很失職。”
“這話說的，我和他爸一切都好，不用阿聞擔心！”
婦人絮絮叨叨問起兒子近況，聞歧把不能說的隱去了，挑能說的說了些。
天色漸晚，研究組長給的探視時間快到了，聞歧起身告辭。
“在這吃完飯再走吧？反正飯都要吃。阿聞最喜歡吃我做的土豆片，我做給你嘗嘗。可惜阿聞在集訓，要不然我多做些你帶回去給他吃，他肯定很想念這個味道。”
媽媽做的土豆片，他想了幾千幾萬次。
聞歧多想留下來嘗一口，多想好好陪父母吃一頓飯。
可是不能。
現在離開都舍不得。
吃了土豆片，怕是更離不開。
聞歧硬著心腸說：“不吃了阿姨，我……不愛吃土豆。真的要走了，下次有機會再來看你們。”
婦人把他送到門邊還不夠，送他走了三條巷子。
聞歧讓她回去，她回走兩步，忽然說：“你叫什麽名字？大概是你和阿聞待久了，我在你身上總能看到他的影子。有時候感覺，好像你是我的兒子，是我兒子回來了。”
聞歧一下淚崩。
看到老去的父母時沒哭，母親說他不容易時，也忍住了沒哭。
最後卻因為母親一句“好像你是我兒子”，拼命壓抑的眼淚瞬間爆發。
聲音不對。
外貌不對。
母親還能認出他。
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得他，憑借他的靈魂，而非已被剝奪的外表。
“我……我叫阿歧，歧，岔路的意思。”
從三年前離家開始，他就誤入歧途。
“原來是阿歧，阿歧，你和阿聞一樣，要好好的，註意身體！”
聞歧強迫自己不要回頭，任淚水沾濕了臉頰。
利安德的保鏢不願進貧民窟，在外邊等著。
聞歧的心情尚未平覆，不想見到他們，在路上慢慢走著。
街邊點起了昏暗的燈光，店鋪裏傳來烤蛋糕的香氣。
這家烤蛋糕，媽媽一直很喜歡吃。
可她舍不得買，小時候聞歧淘氣，不買就不走，她才會無奈地買一塊。
全讓聞歧吃，自己不吃。
後來長大了，聞歧聽阿風媽媽提起，才知道，媽媽喜歡吃甜食，最愛剛出爐的古早海綿雞蛋糕。
就算給錢，她也舍不得買，舍不得吃。
不如買兩斤給她，讓她吃個夠。
聞歧心中有股強烈的沖動，立刻買了兩斤雞蛋糕，飛快折返。
他暗暗決定，一會兒放下就走，決不多聊。
蛋糕的香味跟著他，聞歧的腳步都輕快起來。
他又一次停在門前，深呼吸幾口氣，推開門說：“阿姨，我給你買了兩斤——”
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父母。
“聞歧怎麽樣？”鄔無危的臨時基地裏，程久蹙著眉頭問。
耳麥那邊不知發生了什麽，忽然安靜下來。
這不是什麽好預兆。
鄔無危：“我試試接入別墅地底的系統。”
一句話還沒說完，他臉色倏地一變，“信號沒了，老大失聯了！”
“什麽？”
坐鎮後方t的程久、臨時安全屋裏的單稚、雙子樓下方的伍蒼都凝重了。
鄔無危：“設備掉線了，老大的耳麥恐怕被利安德發現了。”
這話細思極恐。
什麽樣的情況下，藏在耳朵裏的耳麥會失效？
不僅僅是發現。
聞歧不可能坐以待斃，讓別人弄他的耳朵。
只有一種可能，他落到利安德手上，且沒了反抗能力。
程久眉心擰起，“單稚說利安德的異能是時間循環，哪種循環？控制客觀時間，還是影響主觀時間，影響範圍多大？
鄔無危：“沒人知道他的範圍多大，利安德極少出手。唯一確定的是，他能讓人陷入一段無解的循環，陷入循環中的人不斷重覆，循環無法從內部打破。”
程久：“你是說，就像楚門的世界？”
鄔無危：“可以這樣說。”
程久表情十分難看：“我猜到利安德會怎麽對付聞歧了。”
單稚：“把他拉入某個時間循環？”
程久：“你忘了，他身邊的57號實驗體，異能是恐懼激發。一旦利安德發現聞歧的真實身份，會重新馴化他。利安德會把聞歧拉入最讓他恐懼的時間，讓他在循環裏無法脫離，同時承受十幾倍的致命恐懼，直接摧毀他的精神，讓他崩潰。”
單稚如遭雷劈。
過了好一會兒，她咬牙道：“該死！難道沒有破局辦法嗎？”
程久搖頭：“如果無法從內部破解，那麽只能憑借外力破壞。能解決聞歧困局的人，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一個。”
單稚：“誰？”
程久：“賀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聞歧眼睛通紅, 沖上前想弄死眼前的少爺，一個保鏢從後重重踹了他一腳，他摔得爬不起來。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一雙鋥亮的紅底皮鞋。
和利安德垂眸看下來時, 唇邊那漫不經心的笑。
“少爺, 1號實驗體狀況很差, 心理面臨崩潰, 體重驟降，消極應付實驗。”
“是嗎？就因為一個沒用的、連核心實驗都通過不了的窩囊廢嗎？”
聞歧早已蘇醒, 但他閉著眼睛沒有起來。
他在心中說, 阿風不是窩囊廢。
阿風的異能很厲害，保護了他那麽久。
這些作惡的上等人, 應該為阿風償命, 根本沒有資格說阿風！
“別裝睡了，起來。”利安德站在床前, “1號，我知道你恨我，可等你再大一點，你就會理解我這麽做的理由。馴服野獸, 總是要付出一點血的代價。”
“你抗拒實驗？”
利安德輕笑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同伴的骨灰在哪裏？只要你配合，我就讓你把他的骨灰帶回家鄉安葬, 怎麽樣？”
聞歧猛地睜開眼睛, “你說到做到！”
利安德：“當然，我留著他的骨灰有什麽用？”
聞歧攥緊了拳頭, 指甲摳得手心都痛。
阿風臨終前的最後願望，就是做一個回到家鄉的美夢。
他沒能給阿風造夢，至少把他的遺骨送回家鄉。
聞歧咬牙道：“我答應你。”
利安德：“這才乖。”
聞歧表面上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
照樣實驗, 照樣學習。
只有經常和練習的人知道，他出手變狠了。
以前訓練不願意讓人受傷，現在一上來就攻擊致死點，兇悍得像一頭剛放出籠的狼。
聞歧愈發沈默寡言，把宿舍搬到了阿風的住處。
阿風的東西，他一件也沒能留下。
只有睡在阿風的床鋪上，才能依稀感覺到他的氣息。
阿風的枕頭，在午夜夢回時，被打濕了很多次。
負責聞歧的實驗員中，有個女性，沒人的時候會和他聊兩句。
“別這樣，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人要向前看。”
“你的同伴……遲早是這樣的結局。在基地裏，自己沒本事是活不下去的，你保護他那麽久，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
聞歧沒回應。
不對，說錯了。
不是他保護阿風，是阿風保護他。
聞歧也以為，他成了阿風的保護者，成了阿風的支柱。
阿風離開後，他才知道，阿風是他的支柱。
因為阿風，所以有人陪伴，有人需要。
支柱沒了，他的精神早已一片廢墟，到處傷痕累累。
“別消沈了，你很快就能回到家鄉了。這一階段的實驗完成，我聽上面的領導說，準備帶你回鄉。”
聞歧第一次掀起眼皮。
沒過兩天，研究組組長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再過一個月就讓你回家，不過還有最後一個實驗，做完了恢覆好了才能去。”
恢覆？恢覆什麽？
他做實驗從來不需要恢覆。
聞歧沒想太多，以為是什麽新項目。
他被推入無菌室，打上麻藥。
蘇醒後，他頭上包了紗布，嗓子很疼，研究員不允許他說話。
就算用了最好的傷藥，也等了好幾天才拆紗布，半個月後才允許他離開病房。
聞歧沒感覺哪裏不適，對實驗麻木的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他去廁所，洗手時無意擡頭看了眼鏡子，當場被嚇得倒退幾步。
鏡子裏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難以形容那一幕的巨大沖擊，比見鬼還恐怖。
聞歧的心臟都不會跳了，他驚恐地摸自己的臉，鏡中人也摸自己的臉。
“你是誰？”
話出口時他第二次楞住。
這不是他的聲音。
聞歧早已過了變聲期，他的聲音亮而清脆，是朝氣蓬勃的青年音。
現在的聲音低沈，就像被煙熏壞了嗓子，又或者是經常說話的人有了職業病，異常嘶啞。
鏡中的人不是他。
他的聲音也不是他。
容貌變了，聲音變了，他還是那個阿聞嗎？
他還是他嗎？
他到底是誰？
聞歧胳膊起了一層層雞皮疙瘩，深深地不寒而栗。
他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之前那次實驗究竟是什麽。
竟然是整容，是徹頭徹尾的給他換臉換聲音。
讓這個世界上再沒有阿聞，只有他們口中的1號實驗體。
過了幾天，利安德過來視察情況。
“怎麽樣？喜歡我給你設計的臉和聲音嗎？這張臉可是我親自畫的，不起眼，但完美符合對稱美學。聲音則帶著歷經一切的滄桑，讓人猜不出你的年齡。”
聞歧看他一眼，沒有太多反應。
利安德有些無趣，“你要是不喜歡，我給你換一個，換到你滿意為止。放心，給你用最好的技術和藥品，不會留疤。”
聞歧暗暗攥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的骨灰什麽時候給我？”
“這個啊，小事一件。”利安德笑道：“看在你這麽乖巧的份上，明天給你一次回家的機會，骨灰一起給你。”
聞歧點點頭，坐回原處，垂眸斂目，絲毫不想搭理人。
利安德什麽身份，自然不會浪費時間勉強。
在他轉身欲走的一刻，聞歧忽而暴起！
說時遲那時快，聞歧跳到利安德背上，衣袖裏滑出一把手術刀，他攥住手術刀往利安德脖子劃去！
“去死！”
聞歧演練許多次，這一下出去，利安德被割喉必死無疑。
聞歧不是為了自己，而是阿風！
阿風被人欺負時，他都恨不得把那些人報覆到死。
更別說阿風死亡，聞歧被怒火一遍遍焚燒，他只想讓利安德陪葬，哪怕搭上自己也在所不惜！
鋒利的手術刀離利安德的脖子只有幾公分，眼看他就要血灑當場。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聞歧的動作被定住，就像被按了暫停鍵，胳膊無法往前半分！
他被定身的時間只有短短兩秒。
足夠利安德的保鏢沖上前，將他從利安德背上撕了下來，重重扔到了地上。
聞歧紅了眼，再度沖上前，一個戴墨鏡的保鏢拿電棍懟在他肚子上，他抽搐倒地。
利安德回頭，臉上不見驚慌，高高在上地俯視他。
“想殺我？10個你都不夠。”利安德輕笑道：“我喜歡養狗，小狗偶爾亮出爪子，倒也挺有意思。小狗要是想咬人，那就只能拔掉牙齒和爪子了。”
聞歧聲嘶力竭地吼道：“利安德！我t要殺了你，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
“是嗎？”利安德，“我說，你非但殺不了我，還得乖乖當我面前一條狗。”
“做夢！”
利安德聳聳肩：“你還想要同伴的骨灰，還想回到老家嗎？”
聞歧渾身血液逆流。
利安德身邊一個保鏢不屑道：“少爺，和他廢話什麽，關兩天禁閉就老實了。一切優待都是少爺給他的，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
利安德搖頭：“他可是完美的1號實驗體，我怎會用這麽粗暴的方法對他？1號，什麽時候學會當狗了，什麽時候來領骨灰，什麽時候回家。”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聞歧已將利安德千刀萬剮。
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和無能。
為什麽他這麽弱，保鏢動動手指就能弄死他。
刻苦訓練在異能面前，什麽都不算，他每天花時間苦練格鬥，只是一個笑話。
利安德背後是希爾家族，而他，只是龐然大物面前的一只螞蟻。
不，他不服輸。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都要報覆利安德，為阿風報仇！
在此之前，他要把阿風帶回家鄉。
為了這個，他什麽都可以忍。
等他不再反抗，表現出順從，聞歧被蒙上眼睛，上了專機。
幾個強大異能者護送，他重新踩在了貧民窟的土地上。
呼吸著空氣中熟悉的臭氣，聞歧瞬間鼻酸。
但在保鏢眼前，他壓抑了所有情緒。
臟亂的環境，亂飛的蒼蠅，這是他和阿風長大的地方，他們小時候無數次在高高的垃圾堆爬上爬下。
這是無數人嫌惡的地方。
可是，他和阿風去了基地後，最想回到的，就是這裏。
上一次他穿著那件不合身的新衣服，揣著媽媽塞在兜裏的零錢離開家的時候，絕對想象不到，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裏，他沒見過家人。
只在實驗順利時，得到和家人聯系的機會，而這種機會最多兩月一次。
這三年和家裏通訊的機會，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聞歧面容聲音被換後，更不敢和家裏聯系，只能和媽媽說要去封閉培訓，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聯系。
離開時，他和阿風對未來充滿無限希望。
三年後，回來的只有他一個，阿風已變成盒子裏的骨灰。
聞歧把阿風安葬在年幼時一起玩過，又來因土質汙染而廢棄的果園。
他偷偷去看了阿風的父母妹妹，謊稱是阿風的同事，做任務經過此處。
受阿風的委托來看望，把錢帶回來。
阿風的媽媽熱情招待，喜笑顏開地問：“阿風好幾個月沒聯系家裏了，是不是做秘密任務去了？他的表現怎麽樣，老板還滿意嗎？”
聞歧多麽希望，阿風是去做秘密任務，還有回來的那天。
他垂眸忍住了眼眶的濕意，不敢看阿風媽媽那雙飽含期待的眼睛。
“他……都好。”聞歧縮在衣袖中的拳頭在顫抖，“老板對他很滿意，他很上進。”
“阿風長大了，不像小時候那麽吊兒郎當了，那就好！那和阿風一起的阿聞呢，他們可是最好的兄弟！”
聞歧艱澀道：“阿聞……他也很好。”
“那你也順便去阿聞家看看吧？阿聞媽媽很想他，要是能聽到兒子的消息，她肯定特別高興！”
“好。”
聞歧到了自家門前的窄路。
一切和他離開時一樣，沒有太多變化。
他的腳步卻有千斤重。
他已經不是那個阿聞，聲音和樣貌變了，到父母面前他們也認不出。
他也不能與他們相認。
他已決定報覆利安德，絕無全身而退的可能。
告訴父母，只會讓他們擔心。
不如讓他們活在“兒子很有出息”的美夢裏，日子比較好過。
“你是哪位？”
記憶中熟悉的聲音撞入聞歧耳膜。
那一瞬間，種種覆雜感受湧上，聞歧的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的中年婦人瘦了，比之前更加幹癟。
白發多了，因為長時間勞作背駝了。
那只有眼疾的眼睛，更是完全瞎了。
“你是誰？”
婦人換了方言，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再問一遍。
聞歧的眼睛酸脹到刺痛。
他用力按了按眼皮，用不屬於他的沙啞嗓音緩緩道：“我是阿聞的同事。”
婦人容光煥發：“阿聞的同事？快請進！阿聞呢，他也回來了嗎？”
“他在長期集訓，過不來。”聞歧把對阿風媽媽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婦人說：“謝謝你，竟然專程跑來看我們。家裏臟亂，到對面的飯店，阿姨請你吃飯。”
聞歧：“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婦人因為家裏條件差，不斷道歉，自卑寫在了臉上。
父親也在家，聽說他是阿聞的同事，從衣櫃深處翻出煙，又說要出去買酒。
聞歧制止之後，老實木訥的男人欲言又止，最後沈默地坐在一旁，一雙眼睛看著聞歧不放。
聞歧沒法和他們對視。
心中有千言萬語，只能壓在喉嚨深處，按著它們，一個字都不許往外蹦。
百轉千回的離愁別緒，任它們撐得心中脹痛，也不能洩露些許。
“阿聞這三年，存了一些錢，托我轉給你們。”聞歧將錢轉到母親賬戶，“他讓我轉告阿姨，雇主那邊把他的學費都包了，這些錢留給阿姨做手術，裝義眼。他希望你們去城裏租個房子，濕氣沒有這麽重，空氣、水質好些，也不容易生病。”
“這麽多？”婦人沒有驚喜，眼裏反而有了淚花，“阿聞這孩子，不知多辛苦才能賺到這些錢。沒有父母在身邊，他年紀還這麽小，一個人在外打拼，得多麽不容易。”
聞歧此時切身懂得了，什麽叫兒行千裏母擔憂。
沙啞的聲線掩蓋了情緒的翻湧。
“他年紀輕，正是拼搏的時候，不覺得辛苦。他最牽掛你們，覺得自己……很失職。”
“這話說的，我和他爸一切都好，不用阿聞擔心！”
婦人絮絮叨叨問起兒子近況，聞歧把不能說的隱去了，挑能說的說了些。
天色漸晚，研究組長給的探視時間快到了，聞歧起身告辭。
“在這吃完飯再走吧？反正飯都要吃。阿聞最喜歡吃我做的土豆片，我做給你嘗嘗。可惜阿聞在集訓，要不然我多做些你帶回去給他吃，他肯定很想念這個味道。”
媽媽做的土豆片，他想了幾千幾萬次。
聞歧多想留下來嘗一口，多想好好陪父母吃一頓飯。
可是不能。
現在離開都舍不得。
吃了土豆片，怕是更離不開。
聞歧硬著心腸說：“不吃了阿姨，我……不愛吃土豆。真的要走了，下次有機會再來看你們。”
婦人把他送到門邊還不夠，送他走了三條巷子。
聞歧讓她回去，她回走兩步，忽然說：“你叫什麽名字？大概是你和阿聞待久了，我在你身上總能看到他的影子。有時候感覺，好像你是我的兒子，是我兒子回來了。”
聞歧一下淚崩。
看到老去的父母時沒哭，母親說他不容易時，也忍住了沒哭。
最後卻因為母親一句“好像你是我兒子”，拼命壓抑的眼淚瞬間爆發。
聲音不對。
外貌不對。
母親還能認出他。
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記得他，憑借他的靈魂，而非已被剝奪的外表。
“我……我叫阿歧，歧，岔路的意思。”
從三年前離家開始，他就誤入歧途。
“原來是阿歧，阿歧，你和阿聞一樣，要好好的，註意身體！”
聞歧強迫自己不要回頭，任淚水沾濕了臉頰。
利安德的保鏢不願進貧民窟，在外邊等著。
聞歧的心情尚未平覆，不想見到他們，在路上慢慢走著。
街邊點起了昏暗的燈光，店鋪裏傳來烤蛋糕的香氣。
這家烤蛋糕，媽媽一直很喜歡吃。
可她舍不得買，小時候聞歧淘氣，不買就不走，她才會無奈地買一塊。
全讓聞歧吃，自己不吃。
後來長大了，聞歧聽阿風媽媽提起，才知道，媽媽喜歡吃甜食，最愛剛出爐的古早海綿雞蛋糕。
就算給錢，她也舍不得買，舍不得吃。
不如買兩斤給她，讓她吃個夠。
聞歧心中有股強烈的沖動，立刻買了兩斤雞蛋糕，飛快折返。
他暗暗決定，一會兒放下就走，決不多聊。
蛋糕的香味跟著他，聞歧的腳步都輕快起來。
他又一次停在門前，深呼吸幾口氣，推開門說：“阿姨，我給你買了兩斤——”
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父母。
“聞歧怎麽樣？”鄔無危的臨時基地裏，程久蹙著眉頭問。
耳麥那邊不知發生了什麽，忽然安靜下來。
這不是什麽好預兆。
鄔無危：“我試試接入別墅地底的系統。”
一句話還沒說完，他臉色倏地一變，“信號沒了，老大失聯了！”
“什麽？”
坐鎮後方t的程久、臨時安全屋裏的單稚、雙子樓下方的伍蒼都凝重了。
鄔無危：“設備掉線了，老大的耳麥恐怕被利安德發現了。”
這話細思極恐。
什麽樣的情況下，藏在耳朵裏的耳麥會失效？
不僅僅是發現。
聞歧不可能坐以待斃，讓別人弄他的耳朵。
只有一種可能，他落到利安德手上，且沒了反抗能力。
程久眉心擰起，“單稚說利安德的異能是時間循環，哪種循環？控制客觀時間，還是影響主觀時間，影響範圍多大？
鄔無危：“沒人知道他的範圍多大，利安德極少出手。唯一確定的是，他能讓人陷入一段無解的循環，陷入循環中的人不斷重覆，循環無法從內部打破。”
程久：“你是說，就像楚門的世界？”
鄔無危：“可以這樣說。”
程久表情十分難看：“我猜到利安德會怎麽對付聞歧了。”
單稚：“把他拉入某個時間循環？”
程久：“你忘了，他身邊的57號實驗體，異能是恐懼激發。一旦利安德發現聞歧的真實身份，會重新馴化他。利安德會把聞歧拉入最讓他恐懼的時間，讓他在循環裏無法脫離，同時承受十幾倍的致命恐懼，直接摧毀他的精神，讓他崩潰。”
單稚如遭雷劈。
過了好一會兒，她咬牙道：“該死！難道沒有破局辦法嗎？”
程久搖頭：“如果無法從內部破解，那麽只能憑借外力破壞。能解決聞歧困局的人，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一個。”
單稚：“誰？”
程久：“賀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