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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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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發瘋

那人又拍了拍手,算作回應。

不能說話,離得遠手語也看不清,他只能通過拍手的聲音來和哥哥交流。

“你怎麽來了?”祝千行心裏一陣酸,給馮歡喜綁好了布條,趕忙站起來給小孩兒揮手。

剛剛下著雨,小香菇連個傘都沒帶,身上肯定淋透了。

祝千行心疼壞了,問完才發現隔著這麽老遠小啞巴給不了他回應,趕忙改口:“我這兒沒事兒,不用擔心我,你離遠點,坑邊上危險,當心摔下來。”

呆站了很久的何向辜這才回過神一樣晃了晃身子,但回神之後沒聽哥哥的話往後面退,而是直接蹲了下來張望下方,像是要往坑裏跳。

怎麽越說越不聽了!

祝千行攔人心切:“不許跳!”

他這一聲呵斥,把自己都嚇著了,腳邊上的馮歡喜也一哆嗦,何向辜終於揚起了頭,祝千行腦子轉得飛快:“車座下面有急救箱,扔下來給我!”

單位給所有外業小組配了急救物資,每次出工都帶著,誰知道就是前後腳走的功夫還能有人受傷,幸好祝千行認出來那個一閃一閃的車頭燈屬於他們從村民手裏租的電動三輪車,小孩兒不知道怎麽千辛萬苦地冒雨把它騎來了,恰恰派上了用場。

這一吼,像是給何向辜定了魂兒一樣,他站了起來,跑回去翻出來了綠色的鐵皮盒,溜著坑邊給祝千行送了下去。

“待著別動!”祝千行預防性地喊了一聲,小香菇今天有些不對勁,跟丟了魂兒一樣,不攔著又要往底下跳。

這麽一喊,何向辜還真的聽話,一動都沒動,站在坑邊上不聲不響地看著祝千行撿起急救箱給馮歡喜包紮。

祝千行算是明白了,小孩兒這會兒嚇傻了,和他好好說話是不聽的,就得這種命令的語氣才能收得住他那嚇野了的心神。

他們常年跋山涉水,受傷是常有的事情,急救箱裏繃帶和固定的板材應有盡有,祝千行解開自己剛包上的衣服,熟練地給人清創、固定、包紮。

“千行哥,你弟弟好像嚇到了。”馮歡喜也註意到了事態的嚴峻,自何向辜到來之後,氣氛好像一下子變得不對勁了。他在雨後的空氣裏聞見了危險的味道,似乎身後有什麽野獸正在死命地盯著他。

祝千行握著他的腿肚試探板材的穩固性,眼眉擡也不擡:“知道。先解決你的事情,等會兒我托著你,讓他拉你上去。”

“他年紀那麽小,有力氣嗎,要不還是等青哥他們來吧?”

“他力氣大著呢,抱我一下勒得肋骨疼……我和你說這個幹嘛,這兒有積水,你不好久待,來,扶著我的肩膀站起來……”

祝千行語氣堅定,馮歡喜不再提出異議,任由他擺布。

受傷的地方在右腿,馮歡喜試了試,還能活動,就是不太能用得上力氣,肌肉一用力傷口就撕裂開來。祝千行托著他的腋下讓他右腿跪在自己的膝蓋上借力,手腳並用,把人往上舉,何向辜也垂在坑邊上向下探,終於抓到了馮歡喜伸直的胳膊。

上方有了助力,祝千行在坑邊上找支點,騰挪著推馮歡喜的大腿、屁股,好說歹說終於把人弄了上去。

他出了一頭的汗,隨便扣上的襯衫也都崩開了,緊繃著的腰腹上全是泥水。祝千行叉著腰喘氣,指揮弟弟把人先扶到三輪車上去坐好。

小啞巴照做完,又回到了坑邊上。

祝千行喘了一會兒,也歇得差不多了,緩過勁兒來,往後退了兩步,準備助跑。

“拉我一把。”

祝千行喊著,可蹲著待命的那個人像是聽不見一樣,無視他舉起來的手臂,只是低頭望向他。

壞了,這是真嚇傻了,話都聽不懂了。

祝千行正懊惱著自己剛剛是不是話說太重了,何向辜忽然拍了拍手,提醒他閃開一點距離,然後直楞楞地跳了下來。



“發的什麽瘋?我這不是……”祝千行胳膊疼,腦袋也疼。

話說到一半,就被一個結實的擁抱堵回了胸膛裏。

小啞巴的力氣真大,他快喘不過來氣兒了,祝千行想,這下肋骨真的要斷了。

他的後頸上有柔軟的觸感,小啞巴的雙唇隨著用力的幅度在那裏摩擦著,像是根火柴,要把他胸腔裏憋著的氣體都給點炸了。

“放開……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著魔了一樣的何向辜的雙臂終於松了力度,只是仍然不肯放哥哥離開自己的懷抱,手臂強硬地環在祝千行的腰上,不用力,但也不松懈,像是一頭吃飽了的猛獸玩味地看管著自己的獵物。

祝千行咳痛快了喘了兩口氣,不合時宜地想,何向辜要是和個姑娘談戀愛,誰受得了他這麽大力氣?

“發什麽瘋呢,我這不是正要上去,你跳下來幹嘛。”祝千行終於把剛剛被擁抱堵回去的話說完了,天色太暗,暗得祝千行看不清小啞巴的神情。

小啞巴打不了手語,雙臂用力,把哥哥在懷裏倒騰了個個兒,抓著他的手,小指抵在他的袒露的腰腹上,貼著上面的薄肌在他的掌心裏寫字。

【哥。】

祝千行又氣又想笑,發神經跳下來,結果只是沒頭沒尾地叫聲“哥”,他越來越覺得,小啞巴似乎和他記憶裏的樣子有些出入了。

不是那個乖巧懵懂跟著他的小孩兒,是個真正的有小心思、有情緒波動的青春期少年了。

他想問問,誰把他又乖又懂事的弟弟掉了個包,換成了現在這個莽撞青澀的模樣?

“怎麽了,抓著我陪你發瘋?”祝千行斥他,翻過手心來懲罰性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何向辜的身軀驟然繃直,整個人猛得一顫,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呼吸都緊了。

緩了好半晌,啞巴才接著寫,貼著他腰腹的小指也越來越得寸進尺,幾乎要伸進褲腰摸到他下面去。

【我害怕,擔心哥。】

“擔心”兩個字極大程度地消散了祝千行面對變故時心裏隱秘的煩躁。

他在發什麽脾氣呢,何向辜力氣再大,不過是個還差幾個月才滿十八歲的少年,因為擔心他,急得跳下坑來找他,又做錯了什麽?

祝千行如鯁在喉。

“我沒事……真沒事,歡喜受傷了,我來救他的,你剛剛不是抱過了嗎,哥哥囫圇個兒好著呢……”祝千行的聲音很輕,語氣很柔,他察覺到了何向辜對馮歡喜的隱隱約約的反感,怕弟弟因為自己的原因遷怒旁人,也怕歡喜聽見了多想。

結果這不帶姓的一聲稱呼,不知道又觸到了啞巴的哪根神經,何向辜又開始用大力氣圈他,巴不得把他揉碎了嵌到胸骨的縫隙裏。

“哥錯了,忘了提前和你說一聲,”祝千行求告,啞巴終於肯收起些力氣,給他一個搖頭晃腦活動筋骨的餘地,“你是怎麽過來的,李青呢?”

啞巴一字一字地寫,在掌心的觸感裏,在兩人經年累月的默契裏,祝千行明白了前因後果。

李青剛出來找人,天就開始落雨。山裏總是一個山頭一個天氣,旅館那邊的雨下得比這裏大,人都站不住,他們就回到了旅館,想等雨小了再找人。

何向辜一聽哥哥獨自在外尋人還沒回來,問李青要了個方位地址,搶了三輪車就沖出來了。

山路崎嶇泥濘,啞巴騎著電動三輪車,冒雨在微弱的車頭燈的光亮裏尋找著。

他不能喊,不能叫,只得隔三岔五地拍手發出聲響,以期從不確定的某處收到來自哥哥的回應。

想到這裏,祝千行心裏又是一陣酸澀,不是滋味兒。

“哥哥剛剛不是兇你,是情況緊急,趕著救人。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是我的錯。你來的路上還順利嗎,有沒有摔倒?”

啞巴高挺的鼻尖頂著哥哥的顱後輕蹭,他知道,他不怪哥哥。

【我只是擔心哥,我害怕。】

何向辜毫不掩飾自己的脆弱,李青說祝千行一個人在外面的時候,他是真的怕了。

一切妄念在可能會失去的驚恐瞬間都化為了雲煙。

他沒辦法回答哥哥關心的話,因為人在極端害怕的時候,是會失憶的。

何向辜記不得自己摔了多少跤、走了多少彎路,到底是怎麽一路跋涉到哥哥身邊來的。

同樣記不起來的,還有媽媽的話。

八歲的小寶縮在米缸裏,媽媽隔著缸和他說了些什麽,何向辜怎麽想也想不起來了。

【我怕。】

啞巴重覆寫著這兩個字,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哥哥的手掌心劃爛,祝千行咬著下唇,任由他在自己的身上宣洩氣力。

“別怕,別怕……”

哥哥的聲音很輕柔,何向辜的腦袋靠在他身上,眼睫顫得要抖落一整座秋山的雨。

哥哥怎麽不問呢,問他怕什麽,問他為什麽發瘋?那他就可以告訴哥哥,他怕失去哥哥,怕祝千行知道他心裏的齷齪不要他了。

哥哥沒問,啞巴也沒回答。

不知重覆了多少遍,祝千行終於感覺到身後那人僵著的身軀卸了力氣。

啞巴的雙唇貼在他的耳後,發出一種介乎“啊”與“唉”之間的嘆氣聲,像是要說什麽。

只可惜他不會說話,那些拼了命發出來的聲響,聽起來只像是奇怪的嘆息。

“小香菇想告訴我什麽,寫下來好不好?”

他主動把被劃拉得火熱的掌心遞到弟弟的手裏,何向辜牢牢攥著他的手腕,寫下一個“爫”之後,什麽都不肯接著寫了,把那半個字和祝千行心疼的嘆息團在一起,握在了掌心裏。

“不寫了,不寫了,我們回去,回去了再說。”

這一天的小啞巴實在是經受了太多事情,祝千行現在只想帶他回家去,收拾幹凈了抱在懷裏好好安慰,把白天尋思出來的那丁點要保持距離的覺悟都拋了個一幹二凈。

這麽個疼著長大的人,就是要吃他的心頭肉,祝千行也會把自己洗幹凈片好了裝盤端過去的。

【作者有話說】

哥你有點太好了[可憐][可憐][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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