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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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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天

聽完降谷零的話,上原亞紀子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水,結果反而把臉弄得更花了。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輕松了很多。

兩人說開了以後,上原亞紀子心頭的重負仿佛被移開了一塊巨石,感覺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本來面前就柔軟蓬松的舒芙蕾,在此刻好像更加美味了,那雲朵般輕柔的甜蜜,似乎終於能夠順暢的咽下,溫暖地抵達到內心的最深處。

降谷零透過上原亞紀子的眼睛看著這一切,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上原亞紀子的情緒變化。

那種從自我否定和委屈中掙脫出來又帶著些許釋然還有重新燃起的積極,她甚至在吃完舒芙蕾以後,又拿起平板電腦,在上面胡亂的畫了幾筆可愛的簡體畫。

“零......你說我們真的能找到讓你回去的方法嗎?”臨睡前,上原亞紀子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輕聲問道,她的聲音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哽咽。

“一定可以。”降谷零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平穩和堅定,帶著他特有的能讓人安心的力量:“既然存在能過來的途徑,就必然存在回去的路,我們只是還沒找到鑰匙。”

“嗯,那麽晚安啦,零。”上原亞紀子輕輕說著,閉上了眼睛。

“晚安,亞紀子。”

......

情緒的短暫平覆並不代表著意識深處的創傷已經愈合。

睡眠往往是潛意識最活躍,也是防線最脆弱的時候。

上原亞紀子陷入了夢境。

那是一個灰蒙蒙的下午,場景是童年記憶裏那個總帶著鐵銹味的社區公園。

秋千吱呀作響,滑梯冰冷。

小小的上原亞紀子穿著最喜歡的連衣裙,坐在長秋千上,手裏緊緊攥著一顆快要融化的水果糖。

爸爸媽媽說去買冰淇淋,讓她等著。

她等了很久。

從薄霧飄移籠罩的白天,等到烏雲漸漸染黑一切的夜晚,公園裏孩子們都走光了,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恐懼像是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住心臟。

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一個有些陌生的阿姨匆匆跑來,是父親昨天新找的住家保姆,上原亞紀子和她僅僅只是見過一面。

保姆的臉上帶著憐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她拉住上原亞紀子的手說;“亞紀子,跟我回爸爸家。”

上原亞紀子懵懂地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別墅門口。

門開了,父親站在那裏,他看著上原亞紀子的表情冰冷一片,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女人懷裏抱著一個更小的女孩,那個女孩的五官和父親如出一轍。

這裏像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家,而自己不過是個外人。

但是媽媽呢?說好了媽媽要給自己買草莓味的冰淇淋......

上原亞紀子怯怯的看了看四周,想開口詢問,卻被打斷了。

“我們搬家了,你媽媽以後都不回來,以後,這就是你的新媽媽,這是你妹妹。”父親的語調沒有波動,像是一個無情的機器人在說話。

那句話像是一把生銹的刀,懵的劈開了她稚嫩的世界。

不是冰淇淋,是拋棄。

不是短暫的等待,是永久的分離。

那種被全世界遺棄的徹骨冰冷和恐慌,瞬間淹沒了整個夢境。

“不......不要......”

上原亞紀子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胸口蹦出來。

冷汗浸濕了額發,一片黑暗的臥室中,那種夢境裏的無助和悲傷無比真實的地席卷而來,比之前看恐怖片時刻意營造出的恐懼更深刻百倍。

童年的創傷在這一刻赤.裸.裸的暴露出來,毫無防備。

她捂住臉,淚水無法抑制的洶湧而出。

比起之前的啜泣,現在是比之前更崩潰的痛哭,像是她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肩膀劇烈的顫抖著,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聲,好像那個已經長大的上原亞紀子不見了,只剩下那個被丟在公園裏孤獨的小女孩。

好冷......好黑......為什麽總是我一個人......

就在她被這股絕望的情緒吞噬,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

突然,一股清晰地,帶著體溫的暖意從背後包裹住了她。

那不是被子或者外衣帶來的溫暖,更像是一個......擁抱。

有人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

那感覺帶著沈穩又令人安心的力量,將她從冰冷的絕望中稍微拉出來一些。

上原亞紀子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一聲帶著驚愕的抽氣。

她猛地回頭過去——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臥室裏熟悉的家具輪廓,和窗外透進來城市星星點點的燈火。

但是那被擁抱的感覺,那殘留又環繞著她的體溫,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裏。

不是幻覺!

“......零?”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確定的顫抖。

腦海中,降谷零的聲音很快響起,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類似急喘的凝滯:“......我在。”

“剛才......是你嗎?”她輕聲問著,像是怕驚擾什麽一樣:“我感覺到了,好像是你在抱著我......”

降谷零沈默了幾秒,似乎也在確認什麽,然後才回答:“......嗯,和之前一樣,在你情緒最激動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像是被什麽推出去一樣,然後......似乎短暫的離開了你的身體,我看到了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

實體化了嗎!雖然還只是半透明的......

但是身上的體溫和觸感不是假的!

擦拭掉臉上的眼淚,上原亞紀子已經忘記了之前的悲傷,她坐直起來:“是因為我又哭了嗎?像之前那樣......”

“很有可能,強烈的情緒波動似乎就是關鍵。”降谷零分析道,雖然他的聲音冷靜,但是細聽之下,也藏著一絲激動:“之前和現在的情緒可能觸及到了某種界限。”

上原亞紀子立即抓住了重點。

她重新躺好,閉上眼睛,努力地拼命去回想之前看恐怖片發現被降谷零笑的時候那種崩潰,還有剛才夢境中的每一個細節。

她放任自己再次沈入到那種情緒裏,不是為了自虐,而是為了驗證。

淚水再次順著眼角滑落,但她此刻的註意力完全集中在身邊的空氣裏。

來了!

那股熟悉的暖意出現,一個模糊的輪廓出現,又漸漸凝實,那是降谷零的身影!

盡管在各種影像作品裏已經見過各種各樣降谷零的身影,但是真的當他本人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上原亞紀子還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那種龐大的激動和說不清的喜悅席卷了她。

上原亞紀子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試探,緩緩擡起手,伸向面前那個半透明的身影。

她的指尖觸碰在他垂落的手上,她能感受到降谷零也動了一下手。

那溫度真實無比,驅散了她之間的冰涼。

這溫度如此真切,讓她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然而,當她試圖更進一步,想要真正地緊緊地握住那只手時,她的手指卻像穿過一層溫暖的光影,無法產生實際交握的阻力。

她能感覺到他的溫暖和存在,卻又無法真正的抓住。

那溫暖的存在如同水中的倒影,下一瞬間,就微微蕩漾、模糊,最終消散在空中。

!!!!!

上原亞紀子瞳孔猛縮,立即站起來試圖抓住他,卻什麽都沒抓住。

“零!”上原亞紀子大聲喊著,她好害怕降谷零就此回到他自己的世界。

隨即,她聽到了他的嘆息聲。

“為什麽......”

“看來還是不夠穩定,出現的時間不夠長。”降谷零開始思索:“目前能出現實體化感覺更接近於一種......能夠傳遞溫度和觸感半透明能量體,但是還是無法形成穩定的物質交互,而且時間也很短,但是好像比上一次長了一些。”

上原亞紀子施羅德放下手,她坐回床上。

不過他們的發現有了一個質的突破,從只能短短出現一瞬間,到能夠短暫的被觸摸和感知溫度,已經是上原亞紀子和降谷零在此之前無法想象的進步了。

“說明方向是對的面對嗎!?”她抓緊身旁的被子:“強烈的情緒是催化劑!如果能真的完全實體化,那你是不是就快能......”

“嗯。”降谷零肯定了她的猜想。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當實體化在這個世界穩定的時候,或許可能會找到兩個世界之間的門,這或許就是我回去的契機。”

回去的契機。

這幾個字讓上原亞紀子的心輕輕一顫,但這次他沒有感到被拋下的酸楚,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決心。

她要幫他回去。

......

從這天夜裏開始,他們的實驗進入了新的階段。

上原亞紀子開始有意識地嘗試調動情緒。

她翻出童年塵封的相冊,閱讀那些情緒飽滿的詩歌和小說,甚至開始觀看大量的電影,不管是喜劇悲劇還是恐怖片。

這些過程無疑會刺激到她的各種情緒,但是大部分時候降谷零的實體化都會如約而至,雖然很短暫。

他們一次次驗證,記錄每次實體化出現的狀態和時間。

降谷零見證了上原亞紀子最脆弱的過去,用短暫存在的溫暖支撐著她度過一次次情緒的風暴,而上原亞紀子也在尋找降谷零的歸途中,變得更加勇敢,她已經能夠足夠坦然地去面對那些故去她不堪回首的傷口。

哪怕是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也已經能夠平靜地和降谷零交談,好像那個脆弱又敏感的小女孩已經褪去了那層青澀的外殼,出落成為了一個優秀的大人。

這一切都是在往好的方向進展。

但是,每到深夜,當一天的嘗試結束,兩人都熟睡以後,上原亞紀子總是會在淩晨醒過來。

她想要練習。

練習說再見。

也許提前預習了無數次告別,等到真正面對的那一刻,就不會那麽狼狽,不會讓他看出自己的不舍,就可以微笑著,得體的送他離開。

於是,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上原亞紀子再一次輕輕睜開了眼睛,她確認腦海中的那片寧靜,如同確認對方已經入睡。

她微微張開唇,對著那片虛空,用氣聲,極其緩慢又極其認真地,試圖說出那兩個字——

“さようなら。”

然而,聲音卡在喉嚨裏,如同被無形的棉花堵住,只有微弱的氣流逸出,無法形成任何清晰的音節。

她試了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無法成功。

喉嚨像是被什麽情緒緊緊鎖住,那個代表終結的詞語,重如千鈞,她甚至無法將它發出聲音。

最終,她只能放棄。

她知道,當那一刻真正來臨,她或許依舊無法笑著說再見。

但至少,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夜裏,她提前預習了這場註定到來的離別,並將所有無法言說的情緒,化作沈默的潮水,獨自吞咽。

而在她不知道的意識深處,那片她以為已然“沈睡”的寧靜裏,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錯覺般的波動,輕輕蕩開,又迅速歸於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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