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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 雨絲 “只能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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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41 雨絲 “只能找你。”

第四十一章

傅宛青知道, 李家來人是遲早的事。

就像知道太陽會落山,人心會變,花到了春天就會開。

她剛送了李中原出門, 坐下還沒翻到兩頁書,李富強的秘書就到了。

黃秘書還是那樣,從頭到尾沒幾句話, 表情平淡,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傅小姐, 您應該知道,我是來幫您的。

來幫她的,這就是語言的吊詭所在,用社交禮貌和道德期待,完成了一次柔性操控。

先剝奪了她定義自身利益的權力, 然後單方面地宣布他們目標一致,不明說她不應該,也不配出現在這裏, 但她要不肯走,就是不識相,不理智。

傅宛青關上書,點點頭:“給我二十分鐘。”

秘書看了一眼表:“盡快,我在樓下等您。”

她收揀得飛快, 沒有拿那麽多東西, 只把重要的塞進箱子裏。

從走進這棟小樓,傅宛青就預見了這一幕,可這一幕真的發生,她心裏根本談不上高興, 只能用腦子裏僅餘的一點澄明,催著自己趕緊離開,哪怕她是那麽想李中原好起來。

這兩個月像從老天手裏搶來的。

到後來,她都已經不提要走,就這麽心照不宣地,好一場是一場,在他身上盡最大的興,過一日是一日。

就過到今天,過到這個晴朗無雲的上午,過到眼前的人走來,通知她,你得走了。

她是得走了,哪有死皮賴臉留下來的理。

傅宛青把箱子交給警衛,下到臺階上,又往樓上臥房看了一眼。

廊下的竹簾卷了一半,另一半垂著,在風裏輕輕的,不安地叩碰著窗沿,發出噠噠的響動。

走到院中,她在荷花缸前站了站。

缸身老舊,口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青翳,水面上兩三片新葉,蜷曲著,還沒完全舒展開,鮮嫩的花苞藏在水底,隱約透出一點白,是快要開了。

傅宛青看著那缸水,她的臉浮在上面,被缸水洗得清淡,快融在一起。

她伸手摸了一下缸沿,手指上沾了點青苔的濕意,傅宛青低頭看著,用力把它們裹進了掌心裏,快步走了。

她坐在車上,車子開得很快,窗外浮光掠影,像他們虎頭蛇尾的故事,短暫擦亮後,又徹底歸於寂滅。

傅宛青靠在座椅上,想到大學時讀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裏面講了一篇《黃粱夢》的故事,原型就是為人熟知的黃粱一夢。

但芥川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借參悟了得失之理,死生之情後又醒來的盧生之口告訴世人,唯因是夢,尤需真活。

是,正因為知道是夢,所以想更真地活。

她活過了,但從一開始就是謊言的愛,到最後不可阻擋地走向消亡,也是改變不了的客觀規律。

傅宛青到了機場,是乘提前準備的專機走的,飛往香港。

起飛後沒多久,她就撐不住了。

其實也不困,但引擎連續的低鳴一路震上來,把人的意識一層一層震散了。

艙內的燈光很暗,空調風從頭頂細細吹下來,她把薄毯往上拽,蓋住肩膀,漸漸地睡了過去。

搖晃的夢境裏,一陣尖銳又突兀的鈴聲。

電話是深夜接到的,傅宛青惺忪地摸過來,看了一眼,是喬巖。

她接了:“餵?”

那頭告訴她:“宛青,李總出事了。”

傅宛青猛地坐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下去,頭發散在肩上。

她的牙齒打著抖,每個字都像磕出來的:“什麽事?”

喬巖說:“剎車失靈,車子撞上石墩,從山上翻了下來,他受了傷,現在還在301醫院搶救。”

她緊緊攥著手機:“我馬上就過去。”

傅宛青在床上楞了幾秒,剎車失靈,車子她上午才開過的,帶著姑姑去了一趟香山,怎麽會失靈。

她趕緊跑下床,跑到衣帽間去換衣服。

傅宛青站在衣櫃前,門開著,但她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伸手取哪一件。

是姑姑嗎?

可她一直沒離自己左右,只不過包...

她的包,還有車鑰匙都交給了姑姑拿著。

傅宛青越想越怕,她接連吸吐了幾口氣都無法平靜,隨手扯了件衣服套上,低下頭才發現穿反了。

她又脫下來重新穿,可手腕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傅宛青小跑著下樓,但已經出不去了,警衛早就換了一撥,他們面無表情地,將她攔回了門內。為首的那個說:“李總還在醫院,在他清醒之前,傅小姐,您哪都不能去。”

李繼開他們知道了。

所有人都明白過來了。

傅宛青拖著絕望的步子走回去。

客廳裏沒開燈,她一腳磕在茶幾上,腿一軟,跌跪了下來。

早上她出門,李中原就是坐在這裏,問她去幹什麽。

她朝他跑過去,蹭到他膝蓋上,低頭吻他:“和我姑姑道別,她要走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別讓人跟著我。”

“好,不跟著,”李中原半瞇著眼,揉著她的臉叮囑,“你那半吊子技術,慢點開。”

傅宛青沒有想到,他會在她用過的車裏出事,而且這麽快。

她的手撐在地毯上,黑暗裏,像只小動物一樣匍匐著,想把那股恐懼都壓回去,她在心裏默念,不會的,李中原那麽難纏,那麽不講理的一個人,尋常小鬼見了都怕,不敢收他的,不會有事。

傅宛青哆哆嗦嗦摸出手機。

她一開始,始終忍住了沒哭,但眼睛裏被一團東西堵著,堵得嚴嚴實實,把眼眶堵得發燙,熱意一直往上頂。

“姑姑,”接通後,傅宛青叫了一句,急急地問,“李中原出事了,車子,車子怎麽會有問題的?”

傅佐文在那頭哼了聲:“有問題,那就是他們李家的報應到了,你急什麽,又不t是你做的。”

“我怎麽能不急,車子我上午才開過,晚上就撞了,”眼淚這才滾滾落下,傅宛青朝她大喊,“那是李中原,那可是李中原啊,你不是答應了我,過去的事不算到他頭上,也不會和他作對,為什麽要騙我!”

傅佐文也朝她吼:“李中原又怎麽樣!傅宛青,你少沖你姑姑來勁,我再跟你說一遍,我沒騙你,和他作對的也不是我,他一個張狂霸道,四面樹敵的人,要害他的難道就只有我嗎?”

傅宛青的聲音從喉嚨裏迸發出來,尖的,破的:“他人都躺進手術室了,還能霸道什麽!現在不管是誰,他,還有他家的人,都懷疑到我頭上了,你知道嗎?我告訴你,他要是有...要是有...”

她說不下去,連假設都使她淚水漣漣。

“怕什麽,你沒做就是沒做過,”傅佐文說,“擦擦眼淚,別哭了,他不是很愛你的嗎?你這點信心也沒有?”

傅宛青把電話掛了。

她根本不是怕愛不愛,性命安危的關口,誰還在乎得了愛不愛,她只是擔心李中原。

眼淚已經不能叫流,一顆接一顆,又大又急地往下掉,砸在地毯上,砸在手背上,她整張臉皺成了一團,像忽然想到了什麽,膝蓋朝地跪好了,大力抹了抹眼淚,雙手合十地祈求,求李中原平安無事,不管李家人怎麽處置她,她可以離開他,可以什麽都不要,可以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但千萬讓他好起來。

傅宛青哭了很久,眼淚從指縫裏漏出來,幾乎可以稱得上嚎啕,不顧體面的嚎啕。

那是他們關系破裂的前夜,漫長得像沒有盡頭。

近乎神諭的意味,她人生中充斥的悲情,她被命運此起彼伏的不待見,老天壓在她肩上的種種愚弄,都儀式性地匯聚在了這個晚上,而她能做什麽呢,只有蹲下來大哭,只有大哭而已。

天亮時,傅宛青早已昏在地毯上。

還是一大早,文欽來看她,看她一動不動地躺著,眼瞼半闔,臉頰上還有沒幹的淚痕,臉色是失了血的慘白,已經沒多少進去的氣,呼吸淺而亂。

李文欽轉頭質問警衛:“你們就這麽照顧她的?”

警衛也茫然,解釋說,他們都守在院子外面,門窗又關得緊,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李文欽把她抱起來往外走。

警衛下意識地來攔,被他罵了回去:“是不是她今天死在這兒,給我哥償了命,你們這群人才能放過她?”

這下沒人敢再言語了。

李文欽把她送到同一家醫院。

醫生檢查過後,傅宛青血壓偏低,心跳稍快,血氧還正常,應該是哭得太兇,過度換氣導致暈厥,加上情緒應激,暫時沒有大問題,但也得住院輸液。

“好,麻煩你了。”李文欽說。

紮針的時候,傅宛青輕輕掙紮了一下。

李文欽摁住了她的胳膊:“不要動,宛青,在打針呢。”

針頭刺進皮膚的那一點疼把她拽了回來。

她睜開眼,看見一片刺眼的白,燈光,天花板,陌生的氣味。

傅宛青沒動,眼睛睜著,瞳孔裏空空的,像還沒想起來自己是誰,為什麽在這裏,但淚腺比記憶先醒,眼角滑下一行水,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裏。

“別哭了,再哭又要喘不上氣。”李文欽趕緊給她擦了擦。

小時候她很愛哭,稍有不稱心就大聲宣洩,非得哭出個結果來才停,等長大了,性子不得已收斂了,情緒也跟著向內一收再收,很早就不需要朋友安撫她什麽,對世界有了不動聲色的擔當,細數下來,反而是她勸慰人多些。

可二哥出事,她竟然哭得昏了過去。

李文欽感覺胸腔裏那塊塌了大半的石頭,終於無聲落了下來。

他無論如何比不過,哪怕世上就剩他一個男人,也比不過了。

傅宛青斷續地,輕聲問:“你哥,他,怎麽樣了。”

“沒事,他沒事,”李文欽停頓了會兒,才說,“一點小傷,正在留觀。”

傅宛青側過臉,看著簾子。

簾子是淺藍色的,應該洗過很多次,起了一點細小的毛球,在風裏微微地動。

他沒事。

老天聽見了她的禱告,他沒事真是太好了。

她吸吸鼻子,眼眶又止不住地開始發酸。

“好了,你先休息,”李文欽也看得難受,“反正在一家醫院,等你輸完液,我想辦法帶你去看他,好不好?”

宛青點點頭:“謝謝。”

李文欽替她掖好了被子:“你跟我還說這種話,昨天你都沒睡好吧,閉上眼,休息一會兒。”

夜晚的醫院最接近人類原始的狀態。

白天的希望、焦慮和告別都沒了,只看得見心跳監測器上的波形,氧氣瓶裏的氣泡,靜脈裏一滴一滴掉落的液體,人到了這種時候,也只剩下脫掉了語言和表情包裹的身體。

在藥物作用下,傅宛青睡了幾個小時,醒來第一件事,還是找李中原。

李文欽守在她身邊,他說:“我扶你起來,看看能不能走路,我們過去看看。”

“能,不用扶。”

傅宛青掀了被子,強撐著下了地,可剛一站直,眼前天旋地轉。

李文欽趕緊來撐住她:“不要逞強了,我攙著你過去。”

“嗯,”傅宛青沒再堅持,“麻煩了。”

“走吧。”

李中原在特護病房,他們從電梯裏出來後,一一經過走廊外的警衛,到門口時,李繼開和李富強兩個人,都站在外面。

他們的面色同樣沈重,上下唇之間那點縫隙都消失了。

看見倆孩子,表情更是在一瞬間變得無比肅穆。

李富強沒說什麽,只是教訓兒子:“很晚了,你哥還算平穩,暫時脫離了危險,你就別再惹事了,回家。”

李文欽說:“我、我會回去的,我就是和宛青來看看,看我哥...”

“看什麽?”李繼開打斷他,眼神兇狠地落在傅宛青身上,“要親眼看著他咽氣,你們家才肯收手,是嗎?”

宛青不敢看他,低著頭,小聲說:“不是,我不是...”

“好了,你也消消氣,”李富強攔住了他兄長,“先不要下結論,宛青啊,你臉色不好,回吧。”

傅宛青這才擡起頭,瞳孔裏一層薄薄的濕光,語氣輕得像哀求:“富強叔叔,你能不能讓我進去,看看他,看一眼我就出來。”

看著這張肖似佐文的臉,李富強也實在於心不忍,撂不下狠話。

他說:“去吧,等中原醒了,他要見你的話,會叫你過來的。”

“好,我們先走。”李文欽也說。

宛青垂下睫毛:“只能這樣了。”

她從醫院出來,又重新回了那棟樓裏。

怕錯過樓下的動靜,窗戶每天都大開著,傅宛青側著身子蜷在沙發上,聞著湖邊漫過來的水汽,翻來覆去地想,想姑姑為什麽這麽狠心,想李中原什麽時候能醒。

想他醒了以後會問什麽。

大概會問她,傅宛青,是不是你做的。

她該說什麽。

不是我,是姑姑。

傅宛青盯著天花板冷笑。

把姑姑丟出去,她也別想把自己摘幹凈,從李繼開的眼神就能看出來,姑姑就是她,她就是姑姑,她們姑侄一體,都姓傅,都是傅家沒死絕,準備伺機報覆的人。

既然如此,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不如就說是她做的。

姑姑護了她多少年,宛青都記得,可這件事太狠了,也太錯了。

風把槐樹葉吹起來,把水腥氣又吹得濃了一點。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

她好想他。

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歸在一起,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

她想他說話時冷淡的樣子,不耐煩的表情,想他壓在她上方沈重的呼吸,看向她的失控眼神,想那些今後都不會再有的晚上。

傅宛青揪著身下的毯子,長長的指甲並在一起,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把一場假戲做得這麽逼真,真到沒人看著她的地方,她還在自顧自地演,還在流露恐懼、迷茫和思念的本能情感。

難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

十幾天後,一個陰得快落雨的傍晚,李中原的車停在了門口。

傅宛青站在樓上看,心快從嗓子裏跳出來,手下意識握緊了欄桿。

車門開了很久才有人下來。

先是一管深色的褲腿,然後是整個人,李中原扶著車門站住,李富強的秘書、方樺都要伸手去攙扶他,被他生硬地推開了t。

他站在小院門口,依然高大清雋,臉色卻蒼白如紙。

傅宛青看著他往裏走,走得很慢,仿佛渾身就靠一根骨頭撐著。

她趕緊跑下去,站在玄關處等,門推開的時候,她的手垂在身側,攥緊了裙子邊緣。

李中原站在門口看她。

兩個人隔著一段長而窄的過道,誰也沒說話。

憑借一段昏暗的光,她才看清他筆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都染著不輕的病氣,不如之前那麽冷硬銳利,氣勢咄咄逼人,看著有些脆弱。

末了,是傅宛青先開口:“李中原,你好點了嗎?”

話說出來,她心裏猛地松了一下,眼皮立刻就熱了。

李中原回來了,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雖然臉色非常差,看起來像隨時會倒下去。

沒等到回答,傅宛青又試圖張了張口。

她想問他身上疼不疼,這些天是怎麽捱過來,傷口是否已經...

“先進去。”李中原打斷了她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他聲線低沈,又穩,山雨欲來的平靜。

傅宛青心裏一涼。

一句話,隔開了她的千山萬水。

她抿著唇,點點頭。

但還是走上前,很乖地朝他笑:“那我扶你上去,好嗎?”

李中原看著她,像已經看穿了她口蜜腹劍的敘事詭計。

他的神色一絲一毫變化也沒有:“不用,別把我推下來摔死。”

傅宛青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她喉頭發緊,遞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兩下,又縮了回來:“哦,那...那你慢點走。”

站在昏淡光影裏,傅宛青腦子裏就四個字,氣數盡了。

最後是李富強的秘書扶他上了樓,把他放在書房的椅子上。

李中原靠在椅背上,揮手屏退了他們:“都出去,讓她進來。”

“好。”

秘書對她說:“傅小姐,車禍還在查明原因,這段日子委屈你,暫時住在這裏,也請你不要亂跑。”

話說得客氣,但清算她的意思,已濃濃透了出來。

傅宛青嗯了聲:“好,我等你們查清楚。”

“會的。”

她往書房裏走,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

傅宛青的視線沒離開過他,安安靜靜地註視著。

不過四五步的距離,不過半個月的光景,他望過來的眼神好陌生。

李中原沈著臉,眼中風起雲湧,也看了她很久,看得她幾乎快坐不住,最後,猝不及防地笑了一聲。

那個笑很短,很輕,比任何話都難聽。

“為什麽?”李中原問。

傅宛青的身體晃了下:“我...我...”

“我問你為什麽!”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邊沿的杯子抖了抖,險些滾下去。

傅宛青咽了咽,把委屈都吞了下去:“沒有為什麽,發生在我們家的事,你應該都知道。”

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著她:“不應該啊,傅宛青,你就算要清舊賬,也得去找李繼開,你是非都不分了?”

“我、我找不到他,只能找你,”傅宛青緊緊握著扶手,她逐漸恢覆了正常聲線,“你不是他兒子嗎?父債子償。”

同樣的道理放在她身上。

事到如今,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擔下來,哪怕是為了還清姑姑的恩。

“好一個父債子償,”李中原笑,笑得眼圈都泛紅,“說得好,說得好。”

長久的對看裏,兩個人的視線都凝了層薄霧,以至於水光瀲灩中,誰也瞧不真切對方確鑿的神色。

末了,李中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傅宛青看著他,忍了又忍,才忍不住沒上前去扶,她擡頭,仰視著他,看著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然後,伸手掐住了她的臉。

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眼裏的情意,一點一點的,變成另外一種東西。

失望。

悔恨。

感到惡心。

李中原的語氣裏,一股深深的被辜負:“誰都可以騙我,我以為你不會。”

本該是這樣的。

但一開始就選錯了方向,怎麽能不把路走歪呢。

所謂的情,連起碼的標尺都謬誤千裏。

傅宛青感到可笑。

她真的笑出來,唇邊的弧度越來越深,窗外的風吹起她的發絲,粘在他手背上,代替她的手撫摸著他。

“你笑什麽。”李中原問。

她微微轉頭,就著被掐住的姿勢,正對著他的眼睛。

傅宛青語調很輕,她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發顫:“真對不起,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說謊,你一次都沒識破。不但沒識破,後來我陷在花局裏出不來,哪知道你丟下應酬的客人,踹開羅小豫的門也要救我,把我抱到車上。”

李中原的手越來越用力,掐出兩道鮮紅的指痕。

他一聲聲地問:“所以,債是你故意欠的,胡同裏追你的人,也是你請來的,是因為事先打聽清楚了,我的車會去路口送人。至於同學生日聚會,更是你編造出的謊話,房間是你自己要進的,根本沒誰要害你,對嗎?”

“對,”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認下來,“同樣的招數我用了兩次,你一次比一次更緊張,一次比一次更當真,那時我就知道,我的計劃一定能成。”

她說完這句話,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細細地打在窗上。

事情荒誕到了這種程度。

李中原不怒反笑:“那麽,你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都......”

“演的,”傅宛青接過去,替他說完,“你想聽什麽,我就說什麽,你想要什麽,我就給什麽。”

每個字都是鈍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磨進肉裏,磨進骨頭裏,磨得咯吱作響,李中原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要做什麽表情,才能顯得不那麽可憐、可悲。

他松開了她,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傅宛青下意識直起身體,扶好了他。

李中原低頭,看著她覆上來的手,眼裏兇光畢露。

嚇得傅宛青趕緊松手:“我、我怕你站不穩。”

他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扯到懷裏。

李中原湊到她耳邊,低聲問:“因為始終在冒充她,所以才這麽會演嗎?從小就演慣傅宛青了,是嗎?”

傅宛青擡起眼看他,肩膀微微往裏縮,下巴壓著。

眼神裏翻起的,滿是心虛,怯弱,她最原本的樣子。

如果前一秒她還猶豫不定,認為她和李中原何至於此,她為什麽要背姑姑的鍋,那麽這一刻,才是真正地宣讀了判決。

原來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今天才讓她知道。

“你背調過我。”涼意從腳底往上升,傅宛青幾乎發不出聲。

像終於殺了一手牌,李中原自上而下地,冷睨著她:“怎麽,只許你裝模作樣騙我?”

好公平。

他們各自心裏,都有一段不為對方所知的秘密。

那為什麽不早點揭發她?

還是他太愛傅小姐了,愛到贗品也愛。

揣著明白裝糊塗,是他給她留的最後一段臺階,但她偏偏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那你打算怎麽處置我。”傅宛青垂下眼。

李中原推開了她,這才放聲:“剛才黃秘書的話,你沒聽見?”

“聽見了。”傅宛青萬念俱灰。

靜了幾秒後,他看著她,嘴唇翕動,像還有什麽要說。

可最終,他只吐了四個字:“好自為之。”

話盡了,臉上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李中原擡腿朝門外,很快走了。

傅宛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她退了兩步,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

雨還在下,雨絲像眼淚一樣飄進來,落在臉上,又鹹又濕。

她沒有想到,自己和李中原,竟然是這樣的結束。

最後,他對著她這個以假充真的東西,只剩下比她想象中更慘烈,更相看生厭的嫌棄與冷落。

傅宛青記起他們有次吵架。

起因已經模糊了,大概還是文欽的事,她大聲朝李中原:“對,說得沒錯,他就是比你好相處,長得更是眉清目秀,我和他一塊兒大的,你休想禁止我們來往。”

李中原氣得沒話好說,隨手砸了個古董花瓶,摔門出去。

可過了兩個小時,到了睡覺的點,他又出現在臥室前,手上挽著自己的西裝,對她說:“我沿著昆明湖走了一圈,還是走回來了。”

傅宛青沒忍住笑了:“這麽晚了你跑去湖邊,誰放你進去的。”

她當時只覺得這是一句惹人發笑且心疼的笨蛋話。

現在才明白,走出去,又走回來,耗費了他多少氣力和決心,繞湖的那兩個小時t裏,他怎樣切齒地罵她有眼無珠,但還是想要回她身邊。

車子開遠了,李中原的聲音,連同他的味道,都從這棟樓裏消失。

他再也不會出現在她面前,惱恨地說,我沿著昆明湖走了一圈,還是走回來了。

她的愛人沒再回來。

他丟下她,一去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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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一段,不同視角我還會再講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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