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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良心 “還真不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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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良心 “還真不好講。”

第四十二章

飛機穿行在雲層裏, 窗外白茫茫一片。

傅宛青歪在座椅上,感受到了一陣氣流的顛簸,她想睜開眼, 但眼皮沈重得像壓了鵝卵石,涼涼的,濕濕的。

夢裏有聲音叫她。

“宛青, 宛青,你醒醒。”

傅宛青被推醒, 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她在李中原書房睡著了。

來人是文欽,她迷蒙地往外看了一眼,早就黑透了。

她又轉頭看著他:“文欽,你怎麽來了。”

“跟我走,噓, ”李文欽牽起她,“你不能待在這裏了,快點。”

“不行, 你爸他們不許我出門。”傅宛青小聲說。

李文欽說:“我不認為是你做的,他們不過是要找人當靶子,你為什麽要做這個出氣筒?別管這麽多了,起來。”

傅宛青想了想,點頭。

可她又懷疑:“我們能出得去嗎?”

“一定能, ”李文欽把外套脫下來, 裹在她身上,“快走。”

那晚他的腦子出奇得靈光,像忽然得了哪路神仙庇佑,竟有本事把滿院子的警衛都調走, 兩個人匆匆上了車。

傅宛青只拿了隨身的一個包,除了證件、手機和幾張銀行卡,其餘什麽也沒帶。

文欽對她說:“機票我給你訂好了,你不是要去劍橋念書嗎?現在就去。”

傅宛青腦子是亂的,她還是不信單憑文欽,能做到這些事。

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學校都還沒申請,怎麽念。”

文欽安慰她:“沒事,就在那兒先住下來,提前適應環境也好,有空就去巴黎逛逛,散散心,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兒,總比留在這裏任人宰割強,你專心覆習,會申上的。”

“不會給你惹麻煩吧。”

出這麽大力,傅宛青還是怕連累他。

文欽搖頭:“不會的,我爸能拿我怎麽樣,大不了罵幾句。有我媽在,他連打都打不到我,放心吧。”

他又給了她一個電話,說:“到了倫敦,莫裏森太太和司機會去接你,她很可靠,會照顧好你的生活,你有事盡管找她,把她當個二十四小時的管家。”

傅宛青疑惑地問:“莫裏森太太是哪位?”

“是我...”文欽停頓了下,改了話頭,“我媽以前私立女校的同學,放心,自己人。你身上的錢夠用吧?”

“足夠了。”傅宛青小聲說。

李中原給她卡裏打過很多錢,各種各樣的名目。

生日是一筆,紀念日是一筆,過年壓歲錢又是一筆,傅宛青一開始都推辭,分成好幾天,默默給他轉回去。

但被他知道以後,往往又加倍打回來,她就懶得再管了,連餘額都是匆匆瞥一眼,不記得是幾位數,只知道一早就遠遠超過了銀行給她設置的轉賬限額。

文欽送她到機場,和她一道下車。

行李一概沒有,傅宛青覺得手邊空落落的,和她的心一樣。

他們進了大廳,李文欽站定了,扶住她的肩:“在國外保重身體,宛青,等風頭過去了,有時間我去看你。”

機場的燈太刺目了,傅宛青有點看不清他的臉,木訥地點頭:“好,我會的。”

“我得回去了,”文欽看了眼時間,“再晚,我媽就要發現了,還會驚動我爸,你快走吧。”

宛青很低地嗯了一聲,像有不舍。

不舍的是他哥,是他們那一筆糊塗的感情,李文欽都明白。

她說:“文欽,謝謝。謝謝你送我。”

謝謝你送我。

他們三歲相識,在子弟雲集的保育院裏,傅宛青第一次見他,就盛氣淩人地指著他說,你,看你長得不錯,就當我的小跟班好了,以後不管什麽都得聽我的,能當明白嗎?

文欽覺得她真可愛,說話沒頭沒腦,又嬌裏嬌氣,於是傻呵呵地點頭。

十九年了,落到最後是這麽一句話。

李文欽的喉嚨被空氣噎住,咽不下去。

他看著她轉身,往裏走了大概有五六步,叫住了她。

“宛青。”

李文欽沒說什麽,快速走過去,低下頭,把她抱住了。

傅宛青怔了一秒,才慢慢地擡起手,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慰一個孩子。

李文欽什麽也沒說,說什麽都顯得多餘,讓自己狼狽不堪。

松開手的時候,他退後一步,神色也已經覆原了:“自己當心點兒。”

“你也是。”傅宛青說。

她獨自坐了會兒,還是決定不去倫敦,都知道她想上劍橋,找到她也太輕易了。既然決定了走,就不要再仰賴誰照顧,欠誰的情,自己長長久久地躲好了。

這個受盡了委屈,流幹了眼淚的地方,她也不想再踏足。

傅宛青打給姑姑,問她在什麽地方。

“舊金山,”傅佐文回她,“你一出來,就要來質問我了,是嗎?”

“是,姑姑等等我吧。”她說。

傅佐文也是個直脾氣:“可以,不過你不想被發現的話,按我說的做。我有幾個朋友今晚回美國,你上她們的公務機。”

“好。”

飛機停在私人航站樓,機身漆成白色,尾翼上是低調的英文縮寫,傅宛青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哪路人。

但姑姑打了電話,一個叫Reba的阿姨招呼她:“傅的侄女?你們長得真像,快上來,起飛前還有香檳。”

傅宛青點頭,她踩著廊橋往前的時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京城的夜晚很絢麗,四處的燈都亮著,映在機坪的積水裏,像一幅印象派的塗鴉。

進了艙門,她隨意掃了一圈,十幾個座位,米白色真皮,寬得可以橫躺。

小圓桌上擺著鮮花,是白色的洋桔梗,艙壁的燈光調成了暖黃,傅宛青去了趟洗手間,擦幹凈手時,看見臺上的護手霜,一整套的大牌系列。

她身上還穿著文欽的西裝。

傅宛青脫下,局促到掛了兩次才掛好,坐下來。

“怎麽樣?”Reba看她冷淡,不愛說話,於是把酒杯遞過來,眉毛一揚,“你姑姑讓我照顧好你,是不是第一次坐私人飛機,緊張?”

“是的,謝謝。”傅宛青接過來,點頭。

小姑娘看著怪深的,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Reba嫌她不如她姑姑有趣,轉頭去和另一個人說話了。

傅宛青抿了口香檳,試圖用酒精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現在這個狀態,實在沒有心力應付任何社交。

何況要說什麽,說你這架飛機並不怎麽樣,我男朋友帶我去芝加哥出差,坐的是灣流G650,比這架更大,航程更遠,他坐在沙發上看合同的時候,我就窩在他懷裏睡覺,聞著他身上濃郁的木質調,睡得天昏地暗,落地了才知道,外面已經早上了。

噢,忘了。

已經不是男朋友,是這一世的仇人了。

傅宛青眨了下眼,李中原恨不得溺死她,不曉得明天得知她走了,會是什麽反應。

更不知道,等再過幾年,京裏的人和事換的換,變的變,那會兒李中原再提起她,又是什麽表情,大概是散漫地架著腿,用一副相當厭棄的語氣說,不提也罷,一場笑話。

引擎聲低沈地響起,艙內亮度自動調暗了一檔。

窗外的燈光開始後退,傅宛青轉頭看著,眼看跑道拉成一條白線,她的故土,她的青春,就這樣沒入了夜色裏。

飛行了十幾個小時後,到舊金山時,天依舊是黑的,Reba她們沒再管她,宛青又只身走入夜晚的街道。

她叫了車,往南開,過了半座城,街道開始寬起來,樹也多了,法國梧桐的葉子還沒全綠,稀稀落落地漏著街燈的光。

車子按她的地址,停在了一條安靜的小路上,路邊一排矮木柵欄,整整齊齊地立著。

傅宛青下車後,站在門口,深深地吐出兩口氣。

姑姑的房子不大,一層半高,外墻是灰藍色的木板,窗框漆成白色,窗臺上兩盆天竺葵,門前一小塊草坪,修剪得很齊,角落裏種了棵檸檬樹,掛了幾個還沒摘的果子,黃澄澄地墜著。

她走上前,摁了摁門鈴。

等了一會兒,裏面傳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門開了,姑姑穿了件吊帶睡裙,攏著條披肩,看著不像她這個年紀的人t,她看了宛青一眼:“進來。”

傅宛青走進去,客廳不大,廚房在後面,飄出咖啡的香氣。

姑姑在沙發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嗯,這豆子品質不錯,你嘗嘗。”

“不嘗了,”傅宛青把包放下,坐好,“我不是來嘗咖啡的。”

傅佐文哼了聲,擱好杯子:“瞧你這態度,李中原不是好好兒的嗎?你犯得著還為他哭喪嗎?”

“不要說哭喪。”宛青對這兩個字應激,嗓子和嘴唇都是抖的,“他剛從生死關頭走出來,你不準咒他。”

“謔,李中原就那麽尊貴,連我說不得他一句了,”傅佐文也高亢地喊回去,“他在你心裏,已經比姑姑還重要了,你才和他待了幾年,姑姑又養了你多少年!沒良心,你真是沒良心。”

“我沒有良心?”傅宛青反問,“我沒良心就不會聽你的,非要到李中原身邊去了,我又不是沒有自己的事可做!”

傅佐文冷笑了聲:“是啊,去了以後呢?除了談了一場不知所謂的戀愛,你還做成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啊,大小姐,我讓你拿的東西你拿了一樣沒有?他們老李家還不是屹立不倒。搞不好你一碰上李中原,就把我要你做的事全忘了。到底是誰迷住了誰,還真不好講。”

傅宛青動了動嘴唇,沒說話。

傅佐文說:“之前我就提醒你,不能盡信男人,和家人比起來,他們根本算不上什麽,你聽了嗎?我知道,你從小就會為自己打算,李中原要風得風,又肯細微地照拂你,當我的侄女,哪比得上當李家的少奶奶啊,是不是?所以一頭栽下去,現在摔痛了,跑來怪你姑姑了,傅宛青,你好不好笑。”

“我好笑,”宛青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我是好笑,你說他和家人比不算什麽,但他從來沒有像姑姑一樣,拿情分兩個字脅迫我。”

傅佐文像看透了這些年輕男女間的風月過場。

她說:“你不如明白地告訴我,你就是愛上了他,愛到了心坎兒裏,誰都不許碰他一根汗毛。”

“是!就是!”

傅宛青這才大聲的表示,兩行清淚從臉上劃下來:“我就是愛他,您知道嗎?哪怕出了這樣的事,我還舍不得走,還想再多看他幾眼,如果不是他推開我的話。姑姑,如果你一定要誰的命才解恨,那就我的命拿去好了,反正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傅佐文傷心地撇過臉:“我都懶得看你這蠢樣,一個李中原而已,他再矜貴,再本事大,再不拿正眼看女人,才疼了你多久啊,至於為他要死要活的!我從來沒這樣教過你,這麽不長進的想法,是誰灌輸到你身上的?傅宛青,你放火燒橘林的狠勁呢?到哪兒去了!”

嗤的一聲,傅宛青忽然破涕為笑。

她抹了抹臉,用一種極輕,極柔的調子問:“姑姑,我說句實話,您一輩子沒結婚,恐怕至今都不明白,你儂我儂是個什麽滋味,嘗過了以後,哪兒還狠得起來啊。”

“你儂我儂,”傅佐文蔑笑了一句,搖頭,“你以為他喜歡你,他喜歡的,是那個正月的晚上,能幫他說話,給他撐腰的傅宛青!你只不過借了她的殼,有哪個認識你是誰啊,你既不是我的親侄女,也再沒有傅家給你倚仗了。”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他站得那麽高,那麽遠,遙遙如月。

傅宛青從沒奢望能有什麽結果。

窗外的檸檬樹被風搖了一下,黃色的果子晃了晃,又靜下來。

傅宛青柔弱而堅定地看著她說:“對,我什麽都不是。姑姑,事情都過去了,隨你怎麽貶低我,怎麽把我踢出局,都沒關系。我不會因為這樣,就看不起我自己,我再不堪,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說完,像最終定了決心,從包裏拿出一張卡,推過去。

傅宛青說:“這裏面是李中原給我的錢,除了我自己攢的一筆學費,其餘都沒動過。別說今生今世,我都沒臉再見他,就是見了,估計他也不會要。姑姑拿去吧,給你哥哥大嫂也好,自己用也好,就當他給傅家的補償,就當我還了你們的恩,以後...”

她哽咽著,停了停,斷了很久都沒續上。

但傅佐文懂了,她拿起卡:“什麽意思,要和我劃清界限了,今後不是我侄女了?”

“我本來就不是。”

傅宛青站起來,拿上包,朝外走。

傅佐文也趕緊穿上鞋,跟出來,在後面追她:“站住,傅宛青,我話還沒有說完,給我站那兒...”

傅宛青?

誰是傅宛青,傅宛青早死了。

她腳步不停地跑,迅速離開了這裏,身形藏進樹影裏。

等傅佐文到了路口,已經看不到人。

不知道她消失在哪個方向了。

“小姐,我們快要降落了,”空姐俯身過來,聲音溫柔,“您醒醒。”

舷窗外天光刺眼,和夢裏總也過不去的黑夜截然相反。

傅宛青哦了聲,說好的,謝謝。

她動了動脖子,歪著睡久了,又酸又痛。

飛機開始往下降,窗外已是香港的海,密密麻麻的船,樓一棟挨著一棟。

她明白規矩,李富強能將她送到的最遠的地方,就是這兒了。

但沒想到的是,下了飛機,姑姑穿了條米白的無袖連衣裙,站在海島濕熱的空氣裏。

傅宛青握著行李箱,站在舷梯旁,動也不動。

姑姑就在那兒,頭發簡單地盤起來,用一根細簪子壓住,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頸上一條珍珠項鏈,午後的光打在上面,光滑圓潤。

她還是那個樣子,叫人說不清是冷淡還是從容的氣派。

四年前說的那些話,傅宛青都記得很清楚,那一天她是真的覺得,她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她慢慢走過去,傅佐文在這時擡起頭,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傅宛青下意識地想躲,但已經來不及了。

傅佐文看了她一秒,把手機收進包裏,沒有朝她走,就站在原地,下巴微揚了一揚。

傅宛青懂,這個動作的意思是,還不過來。

她在心裏酸澀地笑了下,快步往前。

跑近了,傅宛青喘著氣開口,聲音比預想的小得多:“姑姑。”

傅佐文看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個遍,眼神不假思索的嗔怪,從她的頭發看到她的鞋,最後落在她臉上,停下來:“怎麽瘦了這麽多,天天不吃飯吶。”

“吃了,我覺得還好啊。”傅宛青摸了摸手臂。

傅佐文又問:“就這一個行李?”

“嗯。”

“走吧。”

太陽把地面曬得發白,遠處的山墨綠如洗,天空是深邃的藍。

傅佐文轉過身,先走了,步子很快,既不等她,也不回頭看她跟沒跟上,脊背挺得筆直,裙擺在光裏晃動著。

她跟著姑姑走,一前一後,兩個人都沈默。

但傅宛青能感覺到,姑姑的態度松動了很多,像一扇被關了許久的窗,乍然被風推開了一道縫。

也許姑姑也和她一樣,後來反覆地想那次碰面,都覺得自己在氣頭上,把話說得太重,太絕,明明心裏不是那麽想的。

可潑出去的水,收也已經收不回來了。

上車後,傅宛青才問:“姑姑,是你讓李...”

“對,”傅佐文沒等問完,一邊開車,一邊回答她,“李中原這個狗東西,包天的膽子,真以為沒人治得了他,還敢把你...他沒怎麽樣你吧?”

“沒有,他沒有,”傅宛青低著頭,又好奇地問,“你怎麽說動他叔叔?”

“還用說動嗎?”傅佐文不屑地哼了句,“就直接問,縱容自家子侄幹這種勾當,他頭頂的烏紗想不想要了。”

傅宛青緊抿了唇,才沒笑出來。

誰敢這麽跟李富強說話啊,只有姑姑。

她想起小時候,姑姑牽著她走入園子裏,在狹小的過道碰上李富強。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後,看起來派頭更足的那個拉過秘書,側身讓了讓,說你先走。

“姑姑,我們去哪兒?”傅宛青問。

傅佐文說:“你先緩兩天,過幾天帶你去巴黎,我和幾個朋友買了個莊園,到鄉下去住一陣子,不是還要申劍橋嗎?”

“要,我看到你給我聯系的導師了。”傅宛青小聲說。

傅佐文輕描淡寫地嗯了句:“正好打聽到了而已,還是得你自己去套近乎,看研究方向合不合適。”

到了酒店,傅佐文帶著她進電梯,又問:“去看過你爸媽嗎?”

“沒有,”傅宛青老實說,“畢業以後,我手頭松了,怕媽媽發病住院,給他打過一點錢,不知道用了沒用。”

傅佐文篤定地t說:“肯定沒動,連我後來掙了錢要接濟他,他都固執地不願收,總說夠了夠了,讓我拿回去。情願每天打牌喝酒,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地過日子。還好你不像他,也沒學他的樣。”

傅宛青倒理解:“他沒心氣了,情願活得像偷生,這也不能怪他,姑姑。”

傅佐文揚起一側的唇:“還是你奶奶說得對,別看這些男人權力多大,見地多麽深,心理那叫一個脆弱,不就是仕途折斷,家運潦倒了嗎?怎麽不能好好活?我還偏要活得比人好。”

她站在上升的電梯裏,忽然想到她的李中原,想到他的病。

不知道這一次,他又要多長時間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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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提前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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