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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松柏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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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松柏 “知道了。”

第四十章

五月底的八寶山, 松柏長得正密,積年的雨水都存在針葉裏,沈出一片墨綠。

微風從林子裏過來, 帶著一股子濕潤的土腥氣。

從老爺子上了山,這條路,李富強年年都要來走一趟, 但每回走進這條石板甬道,腳步都會不自覺放慢, 鞋底聲壓得很低, 穩穩的,一步是一步。

以前腳底生風,如今他也上了年紀,鬢角白了一圈,穿一件深黑的行政夾克, 旁邊跟著秘書,和侄子李中原。

幾個人都不說話,秘書手裏拿了一捧白菊, 李中原握了捆香,這是每年忌日必須要過的章程,大家都清楚。

他今天穿了件黑襯衫,袖子規矩地扣到腕口,頭發也梳得服帖, 平日那股張狂又散漫的作派收拾幹凈了。

早上出門時, 傅宛青還提醒他,你那個袖子,別一熱又卷上去了,山上涼, 感冒不說,逢這種日子,對你爺爺也不尊重。

風把菊花的香氣送過來一陣,又散開。

到了地方,李富強停下來,站了一會兒,俯身把東西一樣樣放好,歸正香爐,把花莖折斷的那頭朝裏放。

李中原把香遞過去,撥開打火機,借著手掌擋住風,點燃。

細細的一縷煙,往上飄,歪了歪,又被風卷走。

李富強接過了香,雙手捧著,在胸前頓了頓,低下頭。

他沒說什麽話,就是低著頭,靜了大約有一分鐘。

李中原站在他旁邊,同樣低眉斂首,眼睛落在碑石上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照片裏是個中年將領,面容端肅,眼神清正,仿佛一生什麽陣仗都見過了,渾然無畏。

風又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鼓。

李富強把香插好,直起身,拍了拍膝蓋,側頭看了侄子一眼。

“給你爺爺磕個頭。”他說。

李中原沒遲疑,在石板上跪下去,額頭挨著手背,磕了三個,起身,把褲腿放下來,動作幹凈利落。

李富強看著他,什麽話都沒說。

眼看那縷香煙在松林的陰影裏慢慢吹遠,他才平穩地開口:“你爺爺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李中原沈默站著,他明白這句話後面會接著什麽。

今天來看爺爺,沒帶文欽,秘書也是貼身的那一個,他就猜到了。

李富強看著他:“前幾年你跟你爸鬧,轄制你大哥,鬧得腥風血雨的,我可憐你因為傅家那丫頭心緒欠佳,小時候又吃了不少沒娘的苦,睜只眼閉只眼。這個人吶,凡事都憋在心裏,也容易憋出毛病來,就因為這樣,我才不管黑白地站你這頭,也跟著背了不少罵名,但叔叔從沒責怪過你一句吧,中原。”

頭頂的松針細細地響了陣。

李中原看著碑,喉頭動了下:“沒有。”

李富強點了支煙,揮手讓秘書先下去等。

他抽了口,又說:“你和你大哥,和我大嫂間不和睦,常有個口舌上的是非,表面上,我盡量把一碗水往平裏端,其實我心裏向著誰,你也應該都清楚。就為這個,鄧茳麗跟我還是同窗,她煩我和你爸一個鼻孔出氣,往狠裏欺負她家大姐,幾十年了都沒給過我一個笑臉。”

“叔叔,”李中原動了動步子,走到他面前,“您t想說什麽,直說吧。”

“好,那我就說了。”

李富強手裏擡著煙,看他的眼神驀地冷下去:“今天你就給我站在這兒,站到天黑,好好反省反省,你都做錯了些什麽。”

風貼著松柏的梢尖,輕蹭過去。

李中原一潰千裏般的,幾乎是立刻就朝山下的方向看。

“不用看,”李富強例行公事的口吻通知他,“人,這會兒我已經替你送走了。”

李中原轉過頭,眼裏惱怒就要壓不住了:“送走了?”

這又是哪個高人吹的風?

讓他一貫迂回,只講以德服人的叔叔,一下子如此強硬?

按李中原的猜測,李富強在下決心之前,起碼還要跟他深談兩次,現在直接就動手了?

“不送走還等什麽!”李富強丟了煙,用力踏滅了,站起來,“她和她姑姑一樣,都是隨時會反咬我們一口的毒蛇,你把個害人精祖宗似的供在家裏,我真懷疑,你平時管集團用的都是誰的腦子!”

“她是她,傅佐文是傅佐文,”李中原點名道姓地說,“她根本也不是傅家的人,和我更沒有深仇大恨。”

“不是傅家的人?”李富強皺著眉問,“不是傅家的人那麽聽話!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你是不是忘了,當年那丫頭親口承認,車子的手腳是她動的,也是她交到司機手裏,來勾引你的是她,要害死你,替她家裏人報仇的也是她!中原,你不要覺得你錢權在手,又樣貌堂堂,她自然會來愛你。她就算愛你,也絕勝不過愛她自己。記住我的話,你永遠不要看輕女人,她們的心橫起來,比男人要能成事的多!”

李中原長出了口氣:“那叔叔就錯了,她不愛我。不僅不愛,還想方設法地要走,就連過去恩恩怨怨,她都懶得和我算了。”

“那說明她還算明智,怎麽,你還巴望著和她長相廝守,做正頭夫妻是嗎?先想想你有幾條命給她!”

李富強由己及人,語重心長地勸:“就那佐文二小姐,一直到今天都沒斷過對我的舉報,老鄭手裏有多少封她的實名,內容全靠她一拍腦瓜子憑空捏造!沒一句真話,但就要堅持不懈地跟我搗蛋!你敢跟她侄女拉扯不清,把人弄到你爺爺的宅子裏住著,你身上比你叔叔我多長了什麽?以為她們傅家人能死心塌地跟你,還是嫌咱們家位置太穩太牢了?”

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光影悠悠。

李中原看著他叔叔,提到傅佐文的語氣,比說起任何人都生動。

他把手插進褲兜,忽然同病相憐地笑了:“那這就有說法了,偽造您的舉報信,罪名可不輕,怎麽她還挺逍遙,這麽多年,都是誰在縱容她?”

李富強對此避而不談。

小兒女的事,當年看得再要緊,再珍視,落入歲月的長河中,攪進權力的漩渦裏,也早不值什麽了,撿起來也支離破碎。

他指著李中原:“你小子看著聰明上道,幹練非凡,但也是個在情字上長歪了的。好,第一回就算你年輕,二十五六,正是氣盛的時候,碰到過去心愛的小妹妹,見她落了難,天雷勾了地火,疼得不知怎麽好,差點把命也搭裏頭。世人起小都這麽過來,我理解。但你現在呢,三十二了,兒啊!她再出現的時候,你該比誰都警醒才是啊!怎麽還會拿脖子去頂她的刀?”

說完,李富強又嗤笑了聲:“我也真是不明白,傅宛青連家都敗了,根基、門第樣樣拿不出手的人,你究竟寄情她什麽?她對你好?世上沒人對你好了麽,你要漂亮姑娘愛惜你,我給你尋摸一百個來。她對你真心?哼,更是個活打了嘴的洋相!”

緩了緩,見李中原冷著臉,出氣聲越來越重。

他也意識到話過頭了,戳到了侄子最痛的地方。

瞧他還是副執迷不悟的樣兒,李富強深吸了口氣:“我不是非要你娶一個出身如何高貴的女人,但起碼不能仇人。真說起來,也不是她的錯,宛青這孩子可憐,嬌生慣養大的千金小姐,淪落到四處謀生。所以,即便知道她住在你那兒,我一次都沒去過,當了面,她好歹叫我聲富強叔叔,我說不出她一句重話,也做不出為難她的事。但你是我看護大的,是我們老李家的人,我打得,也罵得!”

“今天我不打你,”李富強把他拽回了墓碑前,“你好好在這兒,對著你爺爺,想清楚了再下山。”

看向爺爺的照片時,李中原一雙眼是紅的,紅得讓人發怵。

“我想清楚了。”

還沒等李富強走多遠,他的話就跟著風撲了過來。

李富強站在甬道上:“這麽快,什麽?”

李中原臉上是滲人的笑容,他一字一句地說:“您同意也好,一萬個理由反對也好,我都非她不可。”

“我剛說了這麽多,你根本沒聽進去,是不是?”李富強痛心地朝他喊。

不管在外頭如何作威作福,但站在他面前,侄子還鮮少有不服管的時候。

這一次卻堅決得仿佛他矢口,就要同他斷了關系。

李中原沒動,還站在原地,像自言自語:“你可以放她走,我也會去把她找回來,她不願結婚,我不能強迫她,但人得在我身邊。什麽高貴不高貴的,我見的女人少,分不出,但這麽些年過去,我愛的只有這一個。您盡可以笑我,但笑完,就不要再插手。”

“你愛她,也得看人家愛不愛你!”

李中原微低了頭,看地上的石紋,冷笑:“誰他媽管這麽多,她愛我還是恨我,都得我看得見才行。”

“好,好好,”李富強再度上前,實在沒什麽可罵了,對著他老子的遺像,“爸,您看見了吧,這就是您的寶貝孫子,我管了他二十多年,但他現在翅膀硬了,羽毛齊全了,我已經管不住他了,非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

“是啊,”李中原仍是那副渾不吝的樣子,生死看開,“咱家也不知是誰喪心病狂,把傅家坑害到這個地步,還不許老天開一回眼,揪個喘氣的出來挨報應了。”

“收起你莫須有的慈悲心,”李富強氣得一腳踢在他身上,“老天要真的有眼,誰犯下的罪狀去懲治誰,你見了她就骨頭輕,把持不住就說把持不住,扯什麽報應!”

李中原沒提防,往旁邊跌了兩步,險些摔下去。

最後勉強站住了,笑了笑:“豈止把不住啊,簡直皮松骨癢,不做點什麽就不舒服。”

“你真是,”李富強盯著他風流且沈郁的面容,“不可救藥了。我也把話放在這兒,你非要娶傅宛青,我攔不住,但從今以後,你也不用再姓李了。”

“對!我是救不了了!”李中原驀地高聲,嚇了他叔叔一跳,“她在這裏,我活的好好兒的,你現在把她弄走,才是真正要我的命。”

他謹小慎微的,哪怕人回來了,也不敢多論一句過去的是非,情願把它們鎖在心裏落灰,就怕逆了她身上哪根骨頭,讓她一秒鐘都不願意多待,爬窗跳墻也要逃。

現在說送就給他送走了,這要不是他叔叔,李中原能活活兒掐死對方。

李富強的目光在他臉上徘徊,每一處停頓,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

他無奈而失望地搖著頭,嘴唇翕動兩下:“白操心了,這麽多年,我真是白操心了。”

侄子死活要傅家的進門,一副他不痛快,全天下也別想痛快的架勢。

他愧對他入了土的老爺子,可陷在情網裏的那一個,也認為他手伸得太長,都管到他的床笫上去了。

裏外不是人,這真叫裏外不是人。

李富強踉蹌地轉過身,一徑朝山下去了。

知道現在回去也來不及,叔叔動了手,傅宛青必定無影無蹤了。

李中原獨自站了很久,樹梢上偶爾有烏鴉停駐,粗嘎地扯上兩聲嗓子,陽光從松枝縫隙裏落下來,斑斑點點,躍動在爺爺的照片上。

他想起小時候見爺爺,他那時歲數已經很大了,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把秘書招到跟前來下棋。他們那輩人打過仗,見過戰友、親人在自己身邊倒下,到老了,什麽都看得很淡,總是叮囑他,為人要端正,要守慎,要遵循規矩。

但很可惜,再君子大義的正確路線,也沖不開他內心的昏聵。

也許他生下來就註定要爭搶。

不是他的集團,他要牢牢地掌控著,不屬於他的女人,他也想緊捆在身邊,否則他就什麽都沒了,兩手空空,兩手空空。

山上的風越吹越涼,菊花動了動,白色的花瓣掉t了幾片,落在碑石腳下。

李中原彎下腰,把那片花瓣撿起來,放回原處,然後直起身,默了一陣後,轉過身,沿著那條上來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坐車回去,到樓前時,看見外頭的人都撤了。

李中原下了車,往裏走,方樺迎上來,想說什麽,卻看見他面色倦乏地擡擡手指,壓迫感強得讓人透不過氣。

那就是不用匯報,前因後果都清楚了。

方樺在心裏嘆氣,出門時風平浪靜,吃完早餐,傅小姐還替他理了理袖子,送他上車,說等他晚上回來,可才過了一個白天,人去樓空,他又成了那個孤家寡人。

李中原慢慢朝樓上去。

她收拾得簡單,連書桌的東西都沒能全帶走,大概來接的人給的時間也不多,挑了幾樣緊要的,三四本參考資料淩亂地攤著。

他看了眼,又冷漠地收回目光。

臥室是暗的,晚風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樓下樹木的氣息,幹而熱,混著一點她殘留的香水味,淡得幾乎聞不出了。

床品是早晨新換的,昨晚床上遭了難,他壓著傅宛青,吻得又急又深,她拼命地往床角縮,後來兩個人筋疲力盡,從這張斑駁的床單上,擠在一片能躺人的地方睡了。床單墨綠色,壓得很平整,兩只枕頭並排放著,像是兩個人還會在這裏過夜。

梳妝臺上,雪白瓷盤裏還放了幾枚耳釘,鉆石的,珍珠的。

窗外的槐樹在風裏動了動,熱氣湧入,貼在李中原的脖頸上,他燥得解開襯衫頭上一顆扣子,在床邊坐了下去。

雕花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

他側過身,慢慢低下去,把臉埋進了她那一側的枕頭裏。

絲綢的涼意貼上來,李中原閉起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味道還在,但洗過一次,已經褪了很多。

蟲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混沌的,悠長的,像一場大夢將醒時的噪音。

過了會兒,手機震了兩下。

李中原摸出來接了,悶聲道:“說。”

“全都排查過了,李總,”另一頭的人說,“沒有任何傅小姐的交通信息,她的手機一早就是關機狀態,定位不到。”

沒有才是正常的,叔叔不會給他留下線索。

李中原說:“好,我發幾個地址給你,你們分成幾路,逐一去找,仔細地找,找到了不要打草驚蛇,等我過去。”

“知道了。”

他放下手機,擡起頭,看見床頭櫃的臺燈邊,落了一縷她的頭發。

又黑又長,彎彎曲曲地,躺在昏黃的光裏。

他伸手拈起來,拈得很輕,像是怕弄斷,唇緊緊抿著。

誰的話都聽,她姑姑的,李富強的,就是不聽他的。

好啊,那就躲好了,千萬別讓他找到,千萬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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