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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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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接下來的一段路走得比較艱難,山野土路沒有路燈,只能靠車燈照路。

車內又恢覆了安靜,趙庭之沒有了唱歌的興致,吃了一片退燒藥和小半塊壓縮餅幹後就把頭靠在玻璃上,盯著不斷朝後飛馳而過的黑黢黢的樹林發呆。

開了沒多久,外面突然下起雪來。

山間的雪下得又大又急,寒風呼嘯,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黑色虛空墜落,重重拍打在山野間行駛的面包車外壁,車搖搖晃晃朝前開著,仿佛一葉小舟在滾滾洪流中艱難溯洄。

車內的氣氛越發凝重。

開車的年輕人低聲咒罵了一句,轉頭跟周銘說:“有點打滑,路不太好走。”

周銘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破舊的筆記本,翻開看了看:“再往前開一段,有個可以紮營的地方。”

這麽大的雪,自己之前留下的痕跡,很快就會被掩埋吧……趙庭之捂著沈沈跳動的心臟,緩緩閉上眼。

面包車最終停在山坳的一處風雪侵襲不到的空地。

大雪依舊下個不停,來時的車轍很快被完全掩埋。

三人把趙庭之鎖在車裏,丟給他一個睡袋、半瓶冰涼的礦泉水和一塊壓縮餅幹。

車內溫度逐漸降低,他瑟瑟發抖地看著外面三人在避風處支起帳篷,搬出露營用的小型燃氣竈做飯,之後圍坐在一起吃飯。

趙庭之沒心情吃東西,勉強就著冰涼的礦泉水吃了一片藥,便鉆進睡袋躺下,把軍大衣裹在最外面。

過了一會兒,三人吃完飯,彪形大漢回到車裏看著趙庭之,另外兩人則拖著睡袋進了帳篷。

“抓緊休息,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大漢丟下這句話,放下副駕駛座的靠背,裹緊自己的睡袋,不再出聲。

寒風不斷拍打著車廂外壁,趙庭之整個人蜷縮在睡袋裏,卻仍然感覺寒冷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

他哆哆嗦嗦地閉著眼,腦中不斷覆盤這一天經歷的事,似乎自己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還有沒有機會逃走?會不會有人來救我……?

帶著這些疑問,意識逐漸陷入黑暗。

然而他並沒有真正睡著,迷糊了一會兒,天剛蒙蒙亮,他就被叫了起來。

雪不知什麽時候停了,整座山一片銀裝素裹。

接下來的路只能靠步行,三個人把面包車開進一處茂密的杉樹林,並用枯枝和雪遮蓋,遠遠望去只能看見一片樹林。

之後他們背起沈重的登山包,押著趙庭之,緩緩朝山林深處走去。

一開始年輕人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用樹枝掃蕩兩邊的雪,把幾人的腳印掩蓋,後來周圍的樹林逐漸茂密,路也越來越難走,周銘讓他不用再蓋,留著腳印還能方便回來時找路。

他們也沒再給趙庭之遮住眼睛,手也一直綁在面前。他們知道,這深山老林裏,趙庭之即便想逃也無處可逃,跟著他們反而是最安全的。

周銘走在最前面帶路。

趙庭之磕磕絆絆地被彪形大漢推著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厚重的軍大衣穿在身上,雪沒到小腿,腳下踩到的是凹凸不平的亂石和樹根。他從沒來過如此寒冷的地方,呼吸進身體裏的冰冷的空氣像一把把小刀般割著肺,心臟因缺氧而毫無規律地沈重跳動。

但他不敢停下,怕自己稍微表現出脆弱就會被他們無情拋棄。

如何在這裏留下自己的痕跡……

他的雙腿艱難地朝前邁著步子,時不時會被腳下的石頭或樹根一絆。突然,心生一計。

他東倒西歪地走,手臂時而用力蹭過粗糙的樹幹,時而踢開腳下的碎石。

最前方的周銘彎下腰,輕巧躲過支棱在半路的斷枝。

趙庭之跌跌撞撞在後面跟著,眼睛死死盯著斷枝,咬咬牙心一橫,暗自身體加力,腳下一絆,整個人失控地朝斷枝撞去——

“嗤啦”一聲,厚實的軍大衣袖子被斷枝劃開一道口子,尖銳的木刺狠狠紮進右臂,下一刻,溫熱鮮紅的液體從袖口流出,一滴滴落在雪上。

趙庭之疼得悶哼一聲,朝左邊的一塊巨石摔去,偷偷把自己的血胡亂抹在巖石上,營造出人為的痕跡。

看守又驚又怒,一把提起他:“你又搞什麽鬼?!”

趙庭之倒抽著冷氣,哆哆嗦嗦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絆倒了……”

殿後的年輕人指著白雪地上的一灘鮮紅,低聲驚呼:“是血!這山裏有狼,萬一聞見味道……”

周銘皺著眉走過來,脫下手套,放下自己的登山包,從裏面翻出急救包:“楞著幹什麽,快給他止血!”

繃帶緊緊纏住傷口,血止住了,但疼痛和失血帶來的暈眩感卻讓趙庭之幾乎站不住。

趙庭之虛弱地看著周銘:“謝謝。”

周銘飛快收拾好東西,頭也不擡地說:“你的命對我來說還有用,老實點,別出幺蛾子,事成之後還能帶你回去。”

“我努力。”趙庭之朝他咧嘴一笑。

“老板,這些血怎麽辦?!”年輕人指著雪上和巖石上的血跡。

“不用管,再下場雪就埋住了。咱們趕緊走,不然真有可能把狼引來。”周銘重新把登山包背在身後,朝前走去。

……

一行人在夜幕降臨時終於抵達目的地。

周銘指著山壁上幾塊凸起的巨石說:“就在那裏。”

趙庭之恍惚地循著指引望去,黑暗中,高聳的巨石像一個個怪物,沈默地俯視著這些不速之客。

他們在附近稍作休整,留下塊頭最大的彪形大漢在外望風,周銘和年輕人則帶著趙庭之即刻進洞。

趙庭之跟他們走了整整一天,此時感官已經麻木,完全感覺不到身體的痛苦,全憑一口氣支撐著。

趙庭之心裏明白,自己如今的身體狀況,想平安回去已經是奢望。事到如今,心裏竟隱隱的升起一絲……對進到那人陵墓的期待。

或許死在裏面,跟一千三百多年前的那人做伴是個不錯的選擇……也不知道那位趙氏皇後性格如何,能不能容得下自己這只,擁有兩世記憶的孤魂野鬼。

盜洞被藏在幾塊碎石後面,很小,只夠一個成人四腳並用的爬行。

周銘第一個進去,頭上戴著礦工用的探照燈,趙庭之被解開雙手,第二個進去,後面跟著背著工具的年輕人。

洞體狹長,空間逼仄,進入其中,有種莫名的窒息感。

年輕人也是第一次幹這事,在最後面哆哆嗦嗦地爬,話也變得多了起來。

“老板……老板……為什麽偏要晚上進?黑乎乎的太嚇人了!”

“白天進也是一樣黑,”周銘憑借十多年前的記憶緩慢朝前移動著,呼吸同樣有些沈重,“既然如此,還不如晚上進,起碼晚上撞見人的幾率小。”

“撞見人的幾率是小……撞見鬼的幾率大啊……”年輕人欲哭無淚地喃喃道。

“沒有鬼,”周銘無奈道,“上次來已經清理過了,什麽都沒有!”

突然,爬在中間的趙庭之輕聲道:“你們聽,好像有人在哭……”

年輕人猛地跳起,頭重重撞在洞壁,痛苦地“哎呦”了一聲。

“你別嚇唬人!”

趙庭之機械地朝前挪動著,雙目隨著前方探照燈的光亮朝望不見盡頭的黑暗看去。

有人在哭……哭得很傷心……

他用力捂住胸口:為什麽我會如此難過……

盜洞不長,延伸至山體內部,幾分鐘便爬到盡頭。

出去之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

周銘給趙庭之和年輕人發了手電筒。年輕人戰戰兢兢地打開,一束光直直射向遠處,竟是一面石磚砌成的墻壁。

他嚇得沒拿住,手電筒掉落在地,滾了幾圈,碰到一個金屬物品,光打在上面,是一個銹跡斑斑的足有半人高的銅鼎。

年輕人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周銘拍了拍趙庭之的肩膀:“這裏就是住墓室了,面積不大,差不多有三十多個平方。”

趙庭之楞楞地看著周銘探照燈下顯得鬼氣森森的面孔,輕輕點頭:“我的眼鏡是不是在你那裏?”

周銘嗤笑:“你倒是挺鎮定。”說著從口袋裏掏出眼鏡遞給他。

“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趙庭之不再理他,戴上眼鏡,打開手電筒,朝黑暗中走去。

視野恢覆清明,灰塵在光束中安靜地舞動。

這個漆黑的地下世界,並沒有給他帶來恐懼,反而有種令人安心的感覺。

進到墓室之後,一直縈繞在耳邊的哭聲便消失了。

他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周代帝陵的大概形制,摸索著來到擺放棺材的地方。

經歷上千年的歲月侵蝕,木質棺槨和遺體都已化成黑色殘渣。

他在兩個棺槨殘留痕跡前鄭重跪拜,心道:雖然你們都已轉世投胎,但生人闖入死人地界總歸有些冒犯。更何況這裏大概率會是自己的長眠之所……

再次起身時,他感覺一陣頭暈眼花,心臟跳得很快,帶動著呼吸有些急促,冷汗侵濕了後背。

自己快死了嗎……

他恍惚地想著,下意識走到右邊的痕跡前,殘留的黑色木屑間,擺著一把嚴重銹蝕的短劍,劍柄上隱約可見刻著“景逸”二字。

他頹然跌坐在地,淚水從眼中溢出。

兜兜轉轉,自己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跟上輩子的那人相見。

他重重喘息著,一邊擦掉眼淚,一邊小聲道:“來都來了,讓我見見你的皇後……”

他吃力地爬到另一邊放棺槨的地方,同樣是化成渣,皇後棺中並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他恍然想起這裏已經被盜過一次,即便有證明身份的物件,大概也已經被偷走了吧……

突然,他發現木屑中混著一塊有些眼熟的東西。

易州墨,質堅如玉,檀香馥郁,在陽光下泛著紫色的光澤,研磨無聲,書寫順滑,墨色正,圓柱形可一握的大小,是他上輩子最喜歡的一種墨。可是產出稀少,他只在給那人寫信時才舍得拿出來用一用。

手指顫顫巍巍伸向那枚被侵蝕得有些斑駁的墨塊,碰到的瞬間,竟化成一灘細碎的粉末。

我的墨為什麽會在這裏?我的鎮紙為什麽會在這裏?

——蕭景逸,我的陪葬品為什麽會在這裏?!

一個詭異的想法從心底冒出。他吃力爬起身,打著手電筒朝四下找去。

沒有墓志銘,壁畫只有日月天象、千軍儀仗、朝中議事等主題,並沒有涉及皇後身份的內容。

皇後的棺槨邊不遠處,擺著陶制的陪葬案幾,上面大部分物品已經不見,只剩幹裂的墨塊、殘缺的筆桿以及一床早已腐朽的木質琴身。地上有一灘很大的黑色碎末,看質地都是墨塊,應該是裝墨的匣子被帶走,裏面的東西被隨意丟在這裏。

——全部都是他的東西。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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