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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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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他艱難地喘息,聽著自己緩慢沈重的心跳,吃力起身,眼前的一切模糊、搖晃,恍惚間,他又聽見了那個人的哭聲。

別哭了,蕭景逸,你這樣……我會很難過。

“怎麽樣,”周銘的聲音讓他短暫地回到現實,“找到了嗎?”

他看見那個人頂著燈朝自己走過來,明暗交疊的面孔顯得十分猙獰。

他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大概很難看,好在黑暗中無人在意。他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麽虛弱,故作輕松地點了點頭,隨便指了一個方向。

周銘將信將疑,叫上依舊瑟瑟發抖的年輕人,提著工具過去了。

沒過一會兒,那邊就傳來年輕人的驚呼:“老板,這裏的石板真的有點松動!”

好冷……好累……

他裹緊身上的軍大衣,長長舒出一口氣,走到一處較為幹凈的墻邊坐下。

關上手電筒,整個人被濃重的黑暗包圍,終於,他又感到安心和溫暖。

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找到答案。在意了這麽多年,竟一次都沒去主動問過……想想真是可笑。

自己已經失蹤三天了吧……不知道蕭駿現在在幹什麽,有沒有發現我給他留的線索……然而此時此刻,他寧願那人沒找到線索。找不到自己,那人就會一直不斷尋找下去吧……

——好想再見他一面啊……

趙庭之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閉上眼。

身體輕飄飄的浮在虛空,穿過千年古墓的石壁,飄上夜空。一輪滿月掛在漆黑的天際,向人間灑下清亮澄澈的光輝。一切是那麽安寧、美好,他再次深深望了一眼,閉上眼,任由一股大力托著,朝黑暗飛去。

……

他從混沌中醒來,耳邊傳來令人揪心的哭泣聲。

他感覺很冷,身體依然輕飄飄的,意識逐漸恢覆清明。

他發現自己飄在半空,四周環境看起來有些眼熟。

大雪紛飛,府門大開,院內一片縞素,跪滿了低聲啜泣的仆從。

他飄向正廳,那裏布置成靈堂的樣子,正中擺著紅色棺木,裏面躺著一個身著朝服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旁邊站著幾個面容悲戚的官員,都是自己的同僚。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飄過去,圍著棺材看了半天,裏面的確是自己。於是他仔細檢查了一下棺中的隨葬,都是他生前吩咐過的,沒有什麽特別。

正當他疑惑自己的魂魄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忽然聽見馬蹄聲由遠及近。白馬發出一聲嘶鳴,身著銀甲的年輕人從馬背滾落,跌跌撞撞地走進去。

盡管自己沒有身體,他還是感覺心臟被揪緊,生疼。

他看見那人雙目通紅幾近眥裂,失了魂般走到自己的棺材前,小心翼翼地撫摸他的臉頰,隨後毫無征兆地發出一聲悶吼,眼中的淚再也裝不住,簌簌落下。

他飄到那人面前,看著那個年輕人像個無助的孩子般把他的身體抱在懷裏,無聲的哭泣。

旁邊的同僚解釋,說盡管太傅說要一切從簡、盡快發喪,但他們覺得還是要等陛下回來看一眼……

趙庭之氣得牙癢癢,這幾個人,平時跟自己好得跟什麽似的,實際上還是更向著那人。但轉念一想,那幾人忠君也沒什麽不對……總歸是自己太自信了。

正想著,突然見那人哀痛的表情閃過一絲恨意。

年輕的皇帝放下懷中人,從衣襟裏拿出一沓信紙,走到火盆前,把那些信一股腦全都丟進火盆。

趙庭之急得團團轉,卻只帶動起一陣不大的冷風,連倏忽躥起的火苗都吹不滅。

那些信,自己強撐著身體的不適,搜腸刮肚,一封封給那人寫的,那人竟然……全都毀了!

那人惡狠狠盯著火苗,又突然驚慌失措地伸手去火裏抓,結果只搶出一點燒焦的紙片。那人洩了氣般坐在火盆邊,怔怔盯著發亮的碳火。

趙庭之看得心疼極了,想要伸手摸摸那人哭得發紅的眼角,卻想起自己沒有實體,只能飄在那人面前,努力攪動空氣,讓那人吹吹冷風清醒一下。

下一刻,那人猛然擡頭,望向他所在地方向:“我偏不讓你如願。”

趙庭之楞住了。什麽如願?他在說什麽?!

皇帝命人把棺材擡進了宮。

第二天便是勝仗封賞的典禮。典禮過後,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拿出一封詔書。

“……朕本欲待四海升平,乾坤寧靖之時,昭告天下,立其為後,共享江山,同承宗廟。豈料天不假年,病魔驟侵,良弼遽逝。朕心摧裂,五內俱焚。昔者同袍之情,相知之契,猶言在耳,人已隔世。每思及此,悲慟難抑。其生前既與朕休戚與共,死後益當與朕尊榮同體。今追封其為文德皇後,以正其名,以表朕心……”

他飄在一邊,望著那個一夜之間變得憔悴不堪的年輕人,當著那麽多人面要追封自己為皇後的疑惑、不解、憤怒終是化成無奈和心酸。

——反正自己已經死了,他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只要讓那人別那麽難過……

然而那人念著念著,聲音卻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一陣哽咽。

趙庭之飄過去,用自己無形的手虛虛撫了撫那人的臉頰。

那人仿佛有感般轉頭,用發紅的眸子看著他的方向。

那人定了定神,繼續念道:“……其喪儀,須遵皇後禮制,由朕親自主持,務極哀榮。即日起,罷朝七日,舉國服喪,以致哀思……皇後靈柩,安於皇陵尊位,待朕萬年後,當與之同陵合葬,生死相依,永不相負!然江山之重,黎民之望,猶不敢望。惟當恪盡職守,夙夜匪懈,以繼其志,以慰其靈……”

那人親自為他換上玄衣纁裳的禮服,上面赫然繡著九龍紋樣,戴上金冠,同樣是雕刻龍紋,形制卻區別於帝王冠冕。

直到一場備極哀榮葬禮過後,躺著皇後的棺槨被送入皇陵,墓室建得有些倉促,壁畫仍是大片空白。

皇帝命人把他生前愛用的物品盡數擡入,親自布置成他的寢室樣子,筆墨紙硯、七弦琴和書卷都放在他習慣擺放的位置。

“趙先生,你就在這裏彈彈琴,寫寫字,看看書,等我……來陪你……不許不等我!”那人輕撫著烏色的棺槨,喃喃道。

飄在一旁的他點點頭:好好好,我等你,等你……我怎麽可能不等你……

皇帝的衣擺消失在墓道盡頭,墓門緩緩閉合,將光明與黑暗阻隔。

……

——等我……陪你……

耳邊回蕩著那人沙啞的聲音。

趙庭之猛地睜眼,虛弱又吃力地喘息著。

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只有遠處角落偶爾晃過豆大的白光。

“不行啊,老板,工具不趁手,挖不動!”

“好不容易來一趟,再試試,換個大點的!”

“好嘞!”

“實在不行一會上去搬發電機,用電鉆!”

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絕。

自己還沒死。他摸著努力跳動的心臟,恍惚地想著。

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那人上輩子在自己死後做了些……驚世駭俗的事。

他有些無奈地苦笑,沒想到,自己上輩子就辜負了那人,這輩子又要辜負了……

突然,腦中響起一個聲音:快走。

趙庭之有些疑惑地四下張望,什麽都沒有。

他在心裏想道:怎麽走,我現在這個樣子,出不去的。

腦中的聲音變得有些著急:快走,快走!

可是……

快點走,從哪來的從哪走!

趙庭之吃力地爬起來,抿著唇看了一眼那邊不斷搖晃的光亮。

別管他們,你快走!

他鄭重地點點頭,下定決心般循著來時的記憶朝盜洞方向摸去。

鉆進盜洞的瞬間,他不小心踩到一塊小石頭,滑了一跤,摔了一臉土。

“什麽聲音?臭小子敢跑!”

“快攔住他!”

他感覺身後有什麽東西推了他一把,似乎在幫他往外爬,他定了定神,不管不顧地朝上爬去。

後面傳來淩亂的腳步聲,那兩人好像追上來了。他心裏一陣緊張,卻連帶起一陣暈眩,冷汗又出了一身。

完了,跑不掉……

你快走!

那個聲音又來了。

下個瞬間,淩亂的腳步聲變為兩個男人的慘叫和哀嚎。

“有、有鬼啊——!”

“啊——!!”

“救、救命——!”

他咬咬牙,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繼續往外爬。

不知爬了多久,終於爬出狹小憋悶的盜洞。外面仍然是黑天,一輪滿月安靜地掛在高空。

山間冷風呼嘯。

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外面還有個人呢!”趙庭之吃力爬出盜洞,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往下走。

附近一棵樹下的確有人的痕跡,三人的登山包堆在一邊,空地中擺著旅行用的卡式爐,上面架著一口小鍋,裏面熱氣騰騰,隱約傳來泡面的香氣。然而旁邊卻沒有人的身影。

他有些疑惑地靠近,發現旁邊的雪裏一條很寬的掙紮痕跡延伸至樹林深處,上面隱約可見深色液體飛濺的痕跡。

那人回不來了,咱們快走,記得來的路嗎?

趙庭之點點頭,指了指另一邊的一串腳印。

走,咱們快走!

——咱們?

趙庭之在腦中對那個聲音說:“你是誰?”

那聲音不見了。

他無奈,從三個登山包裏翻出退燒藥、兩瓶礦泉水和幾塊壓縮餅幹塞進軍大衣的口袋裏,然後扣上棉帽,順著來時的腳印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身上的傷隱隱作痛,體溫也有些不正常。他找出布洛芬,就著礦泉水吃了兩片。

那是什麽?不許亂吃藥!

腦海中的聲音氣急敗壞地蹦出來。

趙庭之有些好笑道:“不吃走不動……放心,我有分寸……”

他頓了頓,試探道:“你是……景逸嗎?”

沒有回答。

歇了一會兒,又恢覆了一些體力,他繼續沿著腳印下山。

慢吞吞走了一陣子,天空微微發白,此時山間寂靜,卻隱約聽見遠處陣陣野獸嚎叫。

他心裏一陣緊張,連忙加快腳步,沒走兩步就腳下一空,整個人朝山坡下滾落。

起初滾落的速度很快,不斷有枯枝石子劃過,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之前那麽艱難都挺過來了,不能摔死在這裏啊……

眼看自己就要滾落山崖,突然感覺有只手在腰間一托,滾動的速度降了下來,堪堪在崖邊停下。

趙庭之咳嗽著,扶著樹幹從地上爬起來,心驚膽戰地看著漆黑的山澗,心裏一陣後怕。

“謝謝你……”他手腳並用地往滑下來的方向爬,一邊小聲道。

那個聲音又不見了。

終於他又找到了之前的路,繼續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又不知走了多久,借著熹微的天光,遠遠望見之前自己劃破手臂,用血做痕跡的石頭。

——以及邊上站著的人。

太陽漸漸升起,金黃的晨光漫過山間。

趙庭之鼻子一酸,跌跌撞撞跑過去,撲進那人懷裏。

“蕭景逸,你終於來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那人緊緊抱著他,聲音顫抖卻堅定:“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擡頭迎上那人的目光,恍惚間瞥見一縷極薄極淡的霧氣落在那人頭頂,消失不見。

他抿了抿嘴,用力撞上那人的唇。對方楞了一下,隨即一手托起他的下巴,輕輕吻了上去。

……

蕭駿背著趙庭之下山,救護車早已等候在山下的國道。

趙庭之傷得很重,萬幸沒有生命危險。在經過一番檢查後,救護車載著傷員朝最近的城市駛去。

“你怎麽知道我在那裏?”

趙庭之很累,精神卻很亢奮,他躺在床上,手上輸著液,卻執意要往那人懷裏鉆。

蕭駿無奈,只能摟著他,把大衣披在兩人身上。

同車的醫生只能尷尬地坐在一邊玩手機。

“你不是給我留線索了嗎?”蕭駿悄悄把一枚紐扣放在趙庭之手心,“你的扣子,還有路邊的茶葉……還有……石頭上的血跡……”

趙庭之喜滋滋地聽著,卻仍然感覺不對:“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市區很久了,你怎麽知道我們往那個方向走?”

蕭駿輕輕揉搓著趙庭之發涼的手,沈默片刻道:“不知道,大概是第六感吧……”

趙庭之還想說什麽,這時困意襲來,他打了個哈欠,無聲無息地睡著了。

再次醒來,是在金江市的醫院裏。

熟悉的單人病房,熟悉的病床,熟悉的……趴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沈沈睡著的某人。

趙庭之動了動手,那人猛地驚醒,欣喜地湊上來看他。

“你睡了兩天兩夜!”

“因為我那段時間基本沒怎麽睡……”趙庭之啞著聲音答道。

蕭駿小心翼翼地摟著他:“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前段時間太忙,一直顧不上陪你,才害你出了意外……我仔細想了一下,以後我要是不在身邊,給你雇個保鏢怎麽樣?”

“剛才警察來了,要了解情況,我跟他們說你還沒醒。”

“庭之,”蕭駿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我剛才……做夢了……”

“我夢見……我陪你從一個黑乎乎的洞裏逃出來……”

趙庭之渾身一顫,心情覆雜地看著他:“蕭景逸……”

“嗯?”

他小心翼翼地扯住那人的手:“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你說。”蕭駿回握住他。

“史書上記載的那個‘文德皇後’……是誰?”

蕭駿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目光一眨不眨的停留在他身上。半晌,眼底漸漸泛紅。

“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你很在乎嗎?”

“我在乎,我要聽你親口說。”

趙庭之觀察著那人的反應,對方眼神卻有些躲閃,緊緊抿著唇,慢慢說道:“我……上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其實我,一開始根本沒臉見你……我不敢見你……先說好,你不要太生氣……對身體不好……”

“嗯。”趙庭之感覺整個人如墜冰窟,心中百轉千回,又酸脹又刺痛。

原來之前看見的都是自己的臆想,上輩子他們果然沒有什麽情誼在嗎……

蕭駿深吸一口氣,緩緩閉眼:“是你……”

趙庭之酸溜溜地望著天花板,漫不經心道:“是嗎……哎等等——”

那人輕輕捧著他的手,已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中,繼續說著:“我對不起你,庭之,我實在接受不了你先我離去,我封你做我的皇後,把你葬在我的陵寢……如果不是還有一攤爛事需要處理,我真想隨你而去……我根本離不開你……”

說著說著,聲音開始哽咽。

趙庭之感覺到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濕了。

“你知道嗎,那時候我特別恨你……恨你無情,病重也不告訴我,還要偷偷走,不讓我見最後一面,一句話也不給我留……我太生氣了!我就……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把你給我寫的信都燒了……”

“……”

“那時候我心想,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我下令誰都不許留你的字畫,也不許提你,也不讓史官記錄,只讓他們寫你是我的皇後,百年後我會跟你一起走……”

趙庭之扯了扯自己的手,沒扯動。有些無奈地看著那人。

那人哭得眼睛紅腫,將手像珍寶似的護在手心,不住用臉頰蹭著。

他的手更濕了。

“蕭景逸,我們……結婚吧。”

蕭駿緩緩擡眼:“什麽?”

趙庭之伸出另一只手擦掉那人臉頰的淚水:“我說,我要跟你結婚。”

蕭駿眼中滿是驚喜,卻微微皺眉,磕磕巴巴道:“可是……怎麽突然說這個,你身體還沒好,不著急的……”

“不,”趙庭之吃力爬起來,頭靠在那人肩膀,“我想結婚了。”

“好,”蕭駿顫抖地回抱住他,“我們……結婚。”

……

警方根據趙庭之的描述找到了他們最後去到的那處山壁,卻只找到彪形大漢被野狼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屍體,並沒有找到盜洞和古墓。

周銘和那個年輕人仿佛憑空消失了。

趙庭之在醫院躺了一個禮拜,終於痊愈回家。

趙庭之通過校友,輾轉找到那位外國收藏家。兩人勸說沈文愷花了將近一億買下了玉兔鎮紙,並捐贈給博物館。

很快玉兔鎮紙在京城的博物館內展出,趙庭之經常趁休息時去博物館參觀,讓蕭駿既無奈又心疼。

婚禮定在五一小長假。

在瀾城海邊的一家高檔酒店,兩人舉辦了一場沙灘婚禮。

海邊的花園裏。

兩人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起誓,交換結婚戒指,並擁抱接吻。

“你總盯著我看什麽?”

四周掌聲不斷,蕭駿淺嘗輒止後捧著趙庭之的臉龐,小聲問道。

趙庭之攬著他的腰,眉眼彎彎:“二十五歲的蕭景逸,多看一眼賺一眼。”

“看,讓你看,”蕭駿莫名的心中一疼,“看到八十歲,一百歲,讓你賺夠!”說著低下頭,再次認真地吻上。

陽光、沙灘、碧藍的大海,一切都如此美好。

這一世,他們會努力不留遺憾。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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