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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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高速公路上,黑色的奧迪商務車飛速駛過。

車內放著輕快的音樂。

蕭駿神情冷峻地握著方向盤,聽坐在副駕駛座的趙庭之氣憤地講述。

“……那字一看就是我寫的,落款是我,只是沒有落印。估計是我哪次的習作被別人偷了……哼,現在竟然因為上面沒有我的印被懷疑是仿作!老師斃了我七千字的小論文,說我認為作者是趙庭之這個觀點完全是主觀臆斷,說做學問要嚴謹務實,寫文章要有理有據。帶我翻了兩個月古書,最後證明這幅字是周代書法家崔屹州仿趙庭之的作品。真是氣死我了!”

“所以說,”蕭駿目不轉睛地盯著路面,小心翼翼道,“你花了兩個月時間證明你寫的字是別人的作品?”

“不是兩個月,是整整一學期!不過論文最後被一家核心期刊錄用,也算我四個月的辛苦沒白費……”

蕭駿微微側頭,見趙庭之表情並不嚴肅,反而帶著些許愉悅,不由得放下心來。

距兩人訂婚已經過去一年。

這一年裏,趙庭之忙於學習,蕭駿忙於工作。不少人問起兩人的婚期,都被他們以學習(工作)太忙,暫時沒時間考慮為由應付過去。

由於蕭駿接手了父親的公司,經常在金江和京城兩地奔波,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急劇減少。不過兩人感情並沒有因為相處時間減少而變淡。

趙庭之研一結束的這個暑假,蕭駿推了一些工作,親自開車帶他出去散心。

兩人的目的地是曾經周代的都城,如今的歷史文化名城臨昭。從金江開車出發走高速公路,五個多小時就能抵達。

上高速已經近兩個小時,趙庭之從一開始的興奮逐漸變得平靜。抱怨完自己好不容易發表的小論文,他便一手托著下巴,側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司機。

蕭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臉頰漸漸爬上熱度:“看我幹什麽?”

趙庭之眉眼彎彎,望著他笑道:“上輩子我都沒見過二十四歲的蕭景逸,多看一眼賺一眼。”

蕭駿心中驀地一緊,一股莫名的酸痛蔓延至五臟六腑。他深吸一口氣,故作嚴肅:“好了好了,不許說了!”

“哈哈哈!”

坐車看手機會暈,趙庭之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兒窗外飛馳而過的原野,若有所思道:“要不,在下個服務站咱們換一下,讓我開一會兒?”

“你想都不要想!”蕭駿眉頭緊皺。

他忘不了兩人大二那年秋天,趙庭之剛拿到駕照,他有一天陪那人在河邊練車,那人不小心把車開進了河裏。好在寶馬車足夠結實,河水也不深,車子損壞,兩人只受了點輕傷。

事後蕭駿換了一輛新車,並勒令禁止趙庭之再碰方向盤。

被拒絕的趙庭之並沒有氣餒。他又無聊地坐了一會兒,開始擺弄車內的藍牙音箱。他把手機接到音箱上,播放自己喜歡的歌,時不時跟著哼唱兩句,自得其樂。

只是趙庭之的唱功實在堪憂,盡管蕭駿一直在全神貫註開車,卻還是被魔音繞耳,只覺腦袋嗡嗡作響,等下了高速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車開到事先預定的酒店,兩人下車時,蕭駿步子有些踉蹌。

“你怎麽了?!”趙庭之連忙扶住他,伸手探了探額頭。

蕭駿臉色有些發白,眼中帶著疲憊。他握住趙庭之的手,彎起唇角:“沒事,可能是……有點暈車吧……”

兩人當晚在酒店休整,吃了當地的特色美食。

第二天他們游玩了市區的名勝古跡。臨昭市的古代建築大多在近代戰火中被摧毀,說是古跡,其實都是現代翻修或覆原的。但風景不錯,趙庭之玩得很開心。

第三天,他們去參觀博物館。

如今博物館也是旅游熱門景點。暑假的博物館內人頭攢動,人聲鼎沸,空氣裏浮動著滯悶的熱度。

兩人隨著人流艱難前行。蕭駿一手虛扶著趙庭之,幫他阻擋過於靠近的游客。

展廳內光線幽暗,聲音嘈雜,空氣悶熱。趙庭之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也沁出細密的汗珠。

蕭駿有些擔憂:“要不,我們回去吧?這裏人太多,空氣也不好,等以後人少了再來?”

趙庭之笑著搖搖頭,執意要往裏走:“來都來了……有你在,怕什麽?”

蕭駿無奈地笑了,只能把那人護得更緊。

趙庭之畢竟是專業的,每個展廳每個文物都細細看過。他臉色越來越白,眼睛卻亮晶晶的,似乎不知疲憊。一個多小時下來,蕭駿勉強給他餵了幾口水,他喝過之後,繼續興致勃勃地逛。

蕭駿滿頭大汗,後背被汗水浸濕,看起來有些狼狽。

直到兩人走進一個主題為“古代玉器”的特展展廳,游客才稍微少了一些。

一進入,嘈雜的人聲便被阻隔大半。蕭駿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快步跟上湊到玻璃展櫃前的趙庭之。

古樸精致的玉器一件件看過,突然,趙庭之腳步一頓。

蕭駿跟在後面正恍惚著,此時不小心撞到趙庭之。

趙庭之卻楞楞地站在玻璃展櫃前,似乎完全沒感覺到身邊人的碰撞。

蕭駿循著那人的視線望去。

展櫃內柔和的燈光下,擺著一排造型各異的玉佩。其中有一枚白色的玉佩,被打造成圓潤的長方形,線條如雲似水,玉質極好,是瑩潤的羊脂白,在燈光照射下仿佛有光華流轉,卻是缺了一角,用金絲填補了空缺。玉佩下的說明牌上寫著:承代,白玉牌形光面玉佩。

蕭駿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攥緊,那個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世界安靜一片,直到趙庭之的話將他拉回現實。

“這無事牌,是我的。”

——無事牌。“無事”是一種玉佩的樣式,表面光潔無裝飾,諧音“無事”,寓意佩戴者平平安安,無災無禍。

那是上輩子趙庭之在少年時,家族長輩為求他平安長大送給他的禮物。後來遭逢戰亂,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他只身投奔謝昶,這枚玉佩曾是他唯一的飾品,帶著它才不至於被同僚低看。

後來……它為他擋了災,缺了角。那人當上皇帝,給他許多封賞,他有了無數體面的配飾,這枚無事牌被那人送去用金絲修補,放進匣中不再使用。

趙庭之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我記得當時……我讓把這玉佩和我一起葬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下一刻,他感覺自己的手被牽住。那人的手溫暖厚重,與他十指交握。

趙庭之擡頭望向那人。

蕭駿面色凝重,卻並沒有看玻璃櫃中的展品,而是在看他。

“那已經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趙庭之抿著唇,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可……”他伸手摸摸胸口,總感覺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麽……

趙庭之拿著京大的學生證敲開了博物館辦公室的門。工作人員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並幫他查了那枚玉佩的來歷。

“是十年前一位海外華人捐贈給我館的,猜測可能是哪個承代墓被盜掘,隨葬品流去了海外。至於什麽墓……你知道的,臨昭作為十朝古都,隨便挖兩下都可能挖出大墓,這玉飾看起來太普通,不像王侯的隨葬品。如果是小墓,就更不好判斷了,說不定至今連確切位置都沒有。”

趙庭之有些失落地拉著蕭駿離開博物館。

“我的墓被盜了……”他神情恍惚地坐上車。

蕭駿幫他拉上安全帶,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臉色。

“都過去一千多年了,一切早就變成黃土……又何必執著這些?”

“也是。”趙庭之彎了彎唇角,看起來在笑,眼中卻無笑意。

第四天他們去了離臨昭市區八十多公裏的臨清山。

時過境遷,蒼海滄田,曾經人跡罕至的深山已成為著名的旅游景點。趙庭之懶得爬山,兩人便坐上纜車。

漂浮在半空,腳下是蒼松翠柏匯成的茫茫林海,眺望遠處能看見像帶子般掛在山間的小路和密密麻麻的游客,存續了三百多年的古代廟宇掩映在一片翠綠之中。

“當年覺得山上安靜又風景好,讓人把我葬在這裏,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究竟在什麽地方……”

跟他十指相握的手驟然收緊。

趙庭之疑惑地轉頭,發現蕭駿神色有些古怪,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怎麽了?”

“那個……”蕭駿呼吸有些沈重,“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嗎?”

“也不是,”趙庭之嘆氣,搖搖頭,伸手比量著,“你送我的鎮紙,這麽大,玉做的兔子,我當時很喜歡……也讓一起葬了。現在……會在哪裏呢?”

蕭駿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把人圈進懷裏。

他當然記得自己送給趙庭之的東西。他知道那人喜歡寫字,便搜羅了一大堆文房四寶。可那人經常在案前把玩的,只有一件玉兔鎮紙。

——玉兔象征祥瑞、長壽,寄托了他對那人健康順遂的期許。

他低頭輕輕吻著那人的頭發:“我再送你一個?”

“那倒不用,我倒不是想要它。只是……如果它一直安安穩穩的待在地下倒也無所謂……可我的墓被盜了,裏面的隨葬品肯定都沒了,我想知道它現在到底在哪裏……畢竟……那是你送給我的……”

“那我幫你找。”

趙庭之沒說話,他把下巴放在那人的肩膀上,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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