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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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趙庭之下了晚自習回到家,發現門口玄關處擺著一雙沾了泥土的白色運動鞋,似乎是鞋的主人隨意脫掉的。

趙庭之換上拖鞋,把自己的鞋和那雙運動鞋一起收進鞋櫃,轉身進了客廳。

客廳的燈開著,蕭駿穿著黑色衛衣藍色牛仔褲,正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看手機。

“回來了?”蕭駿聽見響動坐起身,雖然在微笑,眉宇間卻透著一絲疲憊。

趙庭之放下書包走過去,蕭駿張開雙臂把他抱進懷裏。

他也回抱住對方,輕輕拍了拍那人的後背:“你怎麽了?”

“沒事。”蕭駿把下巴搭在趙庭之肩膀,細細蹭著。

“怎麽沒事?我記得你早上穿的是西裝,為什麽換這套衣服?你晚上去哪了?誰惹你不高興?”

蕭駿在心裏自嘲地笑著,“我剛帶人去把你爸打了一頓”這種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於是他決定轉移話題,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文件袋,遞到趙庭之手中:“拆遷的事辦好了,錢今天到賬,二百零二萬。我幫你存了兩張卡,一張定期,一百八十萬,一張活期,二十二萬。有了這些錢,你不用再為生存發愁了。”

“謝謝你……”趙庭之把文件袋抱在懷裏。

“你爺爺很疼你,他給你留的遺囑雖然是手寫的,但有兩個無利害關系人親筆簽名作證,符合繼承法要求,所以上次辦房產證的過程很順利,這次辦拆遷也很順利。”

“之前離開家時,我把跟房子有關的材料全都拿走了,本以為一時半會用不上,那房子只能讓他們白住著。沒想到這麽快就拆遷了……”

蕭駿低頭親了親他的額角:“好在是在辦完房產證之後,這次辦拆遷少了很多麻煩。”

趙庭之怔怔望著手中的文件袋,突然冷笑一聲:“我爸和郭姨肯定要氣死了。”

“他們氣他們的,”蕭駿眼中滿是心疼,“他們根本沒把你當家人,連你生病都不出面,你也不用給他們留情面!”

“嗯。”趙庭之點點頭,依舊悶悶不樂地靠在蕭駿懷裏。

突然,廚房傳來細微聲響,穿著藍白色運動服樣式校服的蕭騏端著蓋著蓋子的小煮鍋,從廚房裏沖出來,目不斜視,鬼鬼祟祟地躥進次臥,關門、落鎖。

新學期開學後,蕭騏轉到附近一所公立學校繼續讀初二,每天獨自坐兩站公交車上下學。或許是之前母親管的太嚴,又或許是逃亡國外的生活不好過,更或許只是長身體時期飯量變大,他住在蕭駿的這段時間,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偷點外賣或者煮泡面。

趙庭之有些尷尬,起身拿著文件袋和書包進了主臥。

蕭駿咬牙切齒道:“我遲早把他攆走!”

……

深夜三點,蕭駿感覺渾身燥熱,猛然驚醒。

窗簾沒拉嚴,透進一縷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側頭,看著身邊人蜷縮在被子裏的輪廓。

趙庭之依舊是面朝著他側身躺著,一只手輕輕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微蜷。

夜光下,那人緊閉著雙眼,呼吸綿長,安靜得像個玩偶。

隨著高考一天天臨近,學業壓力增大,趙庭之肉眼可見的一天比一天憔悴。

班主任王老師說以那人的二模成績,考上京城的重點大學不是難事。但趙庭之似乎並不滿足,每天依舊認真背書做題,睡得越來越晚,起得越來越早。

蕭駿十分心疼,卻不敢明說,只能每天多花些時間照看。對他來說,那人考什麽大學無所謂,只要能每天健健康康陪在自己身邊……

這天晚上趙庭之又是過了一點才睡,這會兒才睡下不久,蕭駿不敢動,怕吵醒那人。

突然,他發現有些不對勁。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那人似有若無的呼吸變得沈重,隔著衣服,他感覺到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腕傳遞著不正常的熱度。

蕭駿緊張起來,剛想起身查看情況,那人卻翻了個身,吃力地喘息著,之後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連忙緊閉雙眼,假裝睡熟。

他聽見趙庭之緩慢地下了床,片刻安靜,那人似乎是在觀察自己。

見他沒有反應,趙庭之便在床頭窸窸窣窣摸索著什麽。床頭抽屜被拉開,有細微的塑料袋摩擦的聲音。之後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

蕭駿心中震蕩,五臟六腑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

然而還沒等他起身,趙庭之竟又從外面回來了。輕輕關上房門,又悄無聲息地回到床上,躺在蕭駿身邊。

那人離他很近,帶著不正常熱度的呼吸撲在他臉上,發涼的指尖蜻蜓點水般撫過他的額角和臉頰。

終於,那人輕嘆了一聲,像小動物似的將頭貼在他胸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沈沈睡去。

時間緩慢流淌。蕭駿睜開雙眼,怔怔望著從窗簾縫隙透過來的一縷幽光。

直到懷中人的呼吸逐漸平穩,他才擡起有些僵硬的手臂,用手背輕輕覆上那人的額頭。

燙的。

他小心翼翼挪動身體,努力不驚動那人,爬下床。

他拉開趙庭之那邊的床頭抽屜,借著夜光,看見裏面放著一聯軟塑料膜包裝的對乙酰氨基酚,上面的藥片已經被摳出去不少,他數了一下,有八個。

他記得那人出院時自己已經把退燒藥藏了起來。那一聯退燒藥趙庭之吃了大半,長度很短。眼前這個顯然是新買的。

他來到廚房,發現飲水機邊還放著那人沒喝完的半杯水。

他恍恍惚惚回到房間,床上的人睡得無知無覺,側身、蜷縮,像個純真的孩子。

他腦子很亂,攥著藥的手指發白。

怪不得那人最近總是臉色不好,總是沒精神……

腦中閃過他曾經經常夢見、最近不再夢到畫面。

大雪紛飛的夜,幽寂的靈堂,躺在棺材裏怎麽都喚不醒的那人。

視野變白,耳邊一片嗡鳴。

蕭駿回過神,發現自己雙手撐著地面才不至於跌倒。

——又來了……他總是這樣……瞞著我!

他大口地喘著氣,撐著地面的手臂不住顫抖。

……

明亮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

趙庭之緩緩睜眼。

夜裏吃了一片退燒藥,他這一覺睡得很沈,此時身上溫度正常,沒有酸痛感,只是十分困倦。

打了個哈欠,下意識地拿起床頭的手機,想看看離五點半鬧鐘響還剩多久,卻見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八點二十七分!

“什麽?!”趙庭之掀開被子,猛地從床上坐起,聲音沙啞地不像話,“怎麽回事,我的鬧鐘怎麽沒響?!”

“醒了?”旁邊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

趙庭之楞住,循聲望去,發現是蕭駿靠坐在床上,但他穿戴整齊,膝蓋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的白光映在臉上,顯得有些森冷。

“你……”

蕭駿擡頭,面無表情地說:“別著急,我幫你請假了。”

“你……”趙庭之突然明白了什麽,“是你把我鬧鐘關了?!”

“是,”蕭駿把筆記本電腦放在一邊,起身將床頭的水杯遞到他手中,“先把水喝了。”

趙庭之接過水杯,慢吞吞喝掉,幹澀的喉嚨經過溫水浸潤,頓時舒服不少。

“為什麽關我鬧鐘?!”

蕭駿輕車熟路地接過空水杯,放回床頭,坐在床沿直直望著他。

“趙庭之,”蕭駿一字一句地說著,眼中似乎閃著些許壓抑不住憤怒,“你昨天晚上起來吃什麽了?”

趙庭之心裏一陣緊張,他連忙低下頭,有些慌亂地看著床上亂糟糟的被子:“沒、沒什麽……”

蕭駿的胸口劇烈起伏:“我是不是說過,身體不舒服不要硬抗,要跟我講,不能隨便吃退燒藥?!”

“呃,”趙庭之心虛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頭,“沒什麽大事……就是……有點頭疼……那個藥有鎮痛效果……”

“還有,”蕭駿眼圈泛紅,伸手從旁邊的抽屜裏拿出退燒藥,長長的一條,送到趙庭之面前,“你還背著我偷偷買新藥?”

“因為我找不到以前買的了……”趙庭之把拳頭送到唇邊,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下,小聲道,“這藥還漲價了呢,一聯八塊。”

“這不是漲不漲價的問題!”

“啪”的一聲,蕭駿把藥丟在床上,俯身抓住趙庭之的肩膀,與其對視。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發燒,半夜背著我吃退燒藥,早上硬撐著身體去上學?”

“就……低燒,吃上一片就好了,也不耽誤上課……以前也經常這樣啊……”

下一秒,趙庭之被蕭駿緊緊抱住,環著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耳邊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你答應過我,要愛惜自己,要把身體養好!但你在做什麽?瞞著我,偷偷吃藥,糟蹋自己的身體!趙庭之,回答我,你還想拋下我先走嗎?!”

“我……”趙庭之楞住了,胸口有些鈍痛,“我沒有……我沒這麽想……”

他感覺肩膀濕了。

蕭駿的聲音悶悶的:“我想……和你一起長命百歲啊!”

趙庭之嘆了一口氣,輕輕拍拍那人的後背:“對不起,是我不對……我這幾天可能沒休息好,有點發燒。我不該瞞你……”

蕭駿啞著聲音,小聲嗚咽著:“不,是我的錯……是我沒能早點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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