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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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蘇小晚三歲生日過完沒幾天,蘇晚晚發現了一件讓她哭笑不得的事——她女兒開始反過來“教”她了。

起因是蘇晚晚在花房裏給薄荷換盆。那盆薄荷是去年秋天種的,一整個冬天都沒怎麽長,開春之後突然瘋長起來,根須從盆底的排水孔鉆出來,不換盆不行了。蘇晚晚蹲在花房的地磚上,把舊盆倒扣過來,一手托著植株根部,一手輕輕拍打盆壁,想把薄荷連土帶根完整地脫出來。

蘇小晚蹲在旁邊,兩只手托著腮幫子,看得極其認真。她現在已經能安靜地觀察一件事超過十分鐘了,這對一個剛滿三歲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奇跡。蘇晚晚手裏的薄荷脫盆的時候散了幾顆土在地上,蘇小晚立刻伸手把土撿起來放回盆裏,動作很輕,像是在撿什麽貴重物品。

“謝謝念舟。”蘇晚晚說。

“不用謝。”蘇小晚一本正經地回答,然後擡頭看著蘇晚晚,忽然說了一句讓她完全沒預料到的話:“媽媽,你這樣不對。”

蘇晚晚楞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已經完成脫盆的薄荷,又看看女兒認真的表情,問她哪裏不對。

蘇小晚站起來,走到種植架旁邊,踮起腳尖從第二層拿下一本小冊子。那是顧明月上次來的時候帶給她的——一本用棉線裝訂的手工小冊子,封面上畫著一棵歪歪扭扭的薄荷,旁邊寫著“念舟的種花書”。裏面的每一頁都是蘇小晚口述、顧明月代筆的內容,記錄了花房裏每一種植物的養護方法。當然,這些“方法”全是蘇小晚自己觀察總結出來的,跟實際的園藝知識沒有半毛錢關系,但在蘇小晚的認知體系裏,這本冊子就是權威。

蘇小晚翻開冊子,找到畫著薄荷的那一頁,用食指戳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顧明月把她的話原封不動地寫了下來——然後一字一頓地念道:“換盆的時候,要先跟薄荷說‘你好,你要搬新家了’,它才不會害怕。”

蘇晚晚眨了眨眼睛,看著女兒認真到幾乎嚴肅的表情,把笑意壓下去,問她那媽媽現在補一句來得及嗎。

蘇小晚想了想,點了點頭,但補充了一個條件:“要念舟先說。念舟是花房的小主人。”

蘇晚晚蹲在地上,看著自己剛滿三歲的女兒走到那盆剛換好盆的薄荷前面,彎下腰,用兩只小手輕輕攏著花盆的邊緣,把嘴巴湊近薄荷葉子,用那種只有她和花花草草才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說完之後她直起腰,轉頭對蘇晚晚說:“好了。現在媽媽可以說。”

蘇晚晚也彎下腰,也把嘴巴湊近薄荷葉子,也輕聲說了一句:“你好,你要搬新家了,不要害怕。”說完她直起腰,看著蘇小晚問這樣可以嗎。蘇小晚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她面前踮起腳尖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媽媽很棒。”

蘇晚晚蹲在花房地磚上,看著女兒那張認真到幾乎嚴肅的小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教蘇小晚邁出第一步。那時候蘇小晚站在茶幾旁邊,兩條腿直打顫,她蹲在幾步之外張開手臂,說念舟過來,媽媽在這裏。蘇小晚猶豫了很久,然後邁出了第一步,歪歪扭扭地撞進她懷裏。她抱著女兒笑,女兒也笑,兩個人的笑聲把茶幾上那杯放涼的桂花蜂蜜水都震出了漣漪。那時候是她在教女兒走路。現在是女兒在教她跟薄荷說話。才過了多久?兩年都不到。她女兒已經從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小肉團長成了一個會教媽媽怎麽跟植物打招呼的小人。

“媽媽,”蘇小晚看她發呆,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你是不是不會?沒關系,念舟再教你一次。”她說著又彎下腰,把剛才對薄荷說的話重新說了一遍,然後直起腰看著蘇晚晚,眼神格外耐心——那種耐心像極了蘇晚晚教她拿勺子時的模樣。

蘇晚晚沒有來得及感動太久,因為當天下午,蘇小晚又開啟了第二個教學項目。

午睡之後,蘇晚晚坐在客廳沙發上翻看秀英媽媽方基金新一期的資助申請。蘇小晚從她的房間裏拖著一本巨大的繪本走出來——那本繪本比她的上半身還大,她兩只手抱著還拖到了地上,走一步停一步,哼哧哼哧地挪到沙發前面,把繪本往蘇晚晚腿上一放,說:“媽媽講故事。”

蘇晚晚放下手裏的文件,把她抱上沙發翻開繪本。繪本講的是一個小熊找媽媽的故事,她給蘇小晚講過好多遍了,熟得不用看字都能背下來。但今天她剛開始念第一句,蘇小晚就把繪本從她手裏搶了過去。

“不是這樣講的。”蘇小晚把繪本翻到第一頁放在自己腿上,一本正經地看著蘇晚晚,“今天念舟講。媽媽聽。”

蘇晚晚往後靠進沙發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蘇小晚清了清嗓子——這個開場動作是跟陸老爺子學的,陸老爺子每次家庭會議之前都要先清三下嗓子,蘇小晚把次數和音量都縮小了三分之二,但神態如出一轍。清完嗓子之後,她開始講。

她的“講法”跟繪本上的文字完全沒有關系。她指著畫面上那只小熊,說:“小熊的媽咪去買菜了,小熊在家裏等。小熊不哭,因為媽咪說了回來帶草莓。”翻到第二頁,小熊在森林裏遇到了小兔子,蘇小晚指著小兔子說:“這個是兔子阿姨,兔子阿姨說你不要怕,我帶你去找媽咪。小熊說好。然後她們就一起走。”

翻到第三頁,小熊找到了媽媽。畫面是熊媽媽張開雙臂,小熊撲進她懷裏。蘇小晚指著那個擁抱的畫面,沈默了片刻,然後擡頭看著蘇晚晚,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念舟小時候也想找媽媽。但是媽媽就在念舟身邊,所以念舟不用找。”

蘇晚晚楞住了。她把蘇小晚連人帶繪本一起抱進懷裏,抱得很緊。蘇小晚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掙紮了一下,從她懷裏探出頭,表情困惑地看著她,說媽媽你哭了——是高興的哭,還是不高興的哭。

“高興的。”蘇晚晚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蘇小晚伸出手,用拇指在她臉上胡亂地抹了兩下——這個動作是跟陸知衍學的,她見過太多次爸爸給媽媽擦眼淚的樣子,現在自己學會了,手法雖然粗糙但態度極其認真。抹完之後她從蘇晚晚腿上滑下去,抱著繪本跑回房間,然後又跑回來,手裏多了一支蠟筆和一張紙。她把紙放在茶幾上,對蘇晚晚說:“媽媽,念舟畫一個媽媽,你想媽媽的時候就看媽媽。”

蘇晚晚又哭又笑地看著女兒趴在茶幾上,用肉嘟嘟的小手攥著藍色蠟筆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代表臉,兩個小圈代表眼睛,一條彎彎的線代表嘴,然後在圓圈外面畫了好多條亂糟糟的放射線代表頭發。最後她在畫紙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一個橫七豎八的“舟”字,前面那個“念”字太覆雜了,她只寫了一個小小的點加一個彎鉤。把畫舉起來給她看,說媽媽不要哭,念舟畫好了。

蘇晚晚接過那張畫,看著上面那個被藍色線條圍滿的大圓圈,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肖像畫。她把畫放在茶幾上,把女兒拉到面前,伸出手指——“這是外曾祖母,她是個很好很好的醫生,她救了好多好多人。這是外曾祖母的媽媽,她給外曾祖母留了一對銀鐲子,現在放在媽媽的匣子裏。這是太爺爺,他給你留了一塊好大的石頭,說等你長大了給你刻印章。這是太奶奶,她做的蒸餃是全江城最好吃的。這是姑姑,她給你買了數不清的小裙子。這是舅舅——”她指的是顧明遠,“他每次來看你都給你帶玩具。這是明月阿姨,她給媽媽叫姐姐——”

蘇小晚忽然打斷她:“明月阿姨是媽媽的妹妹。”蘇晚晚楞了片刻,點了點頭說是,明月阿姨是媽媽的妹妹。蘇小晚滿意地笑了,然後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放在蘇晚晚的手掌旁邊——“還有念舟。念舟是媽媽的女兒。”她把自己也數進了家譜裏。

蘇晚晚把手掌收攏,把蘇小晚的十根小手指全部包在自己掌心裏。窗外噴泉嘩嘩地響,草坪上橘貓正在追一只蝴蝶,桂花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發著油亮的光。她低頭看著女兒,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她剛才擦淚痕時蹭亂的頭發理好了——用她自己的小胖手,笨拙地、認真地,一縷一縷地把碎發別到耳後。這個動作,是陸知衍每天晚上睡前對她做的。現在女兒學會了,用在了她身上。

“媽媽。”蘇小晚叫了她一聲。

蘇晚晚應了一聲。蘇小晚伸出兩只手捧住她的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子對著她的鼻子,用氣聲說了一句她大概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聽過、卻一直記得的話:“以後不準生病。念舟會慌。”

蘇晚晚閉上眼睛。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發高燒的那個夜晚,陸知衍抱著她說了同樣的話。那時候蘇小晚還在她肚子裏,什麽都聽不到。但也許聽到了。也許在她黑暗溫暖的小世界裏,爸爸的聲音穿過羊水、穿過子宮壁、穿過所有隔閡,抵達了她的耳朵,變成了她人生中學會的第一句情話。現在她三歲了,她把這句話還給了媽媽。

晚上,蘇晚晚把蘇小晚哄睡之後,坐在書房窗前翻開養母的筆記。她翻到記錄她三歲那一年的那一頁,上面寫著——“晚晚今天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她說‘媽媽你不要累,等我長大了我幫你給人看病’。我問她你都不會把脈怎麽看病,她說‘我學呀,你教我就好了’。我笑了,但轉過身去眼眶就紅了。這孩子才三歲,心裏已經裝著別人了。”

蘇晚晚看著這行字,笑了。三歲的她想著要幫媽媽給人看病,三歲的蘇小晚想著要教媽媽怎麽跟薄荷說話。她們倆都沒有繼承養母的血脈,但都繼承了養母筆記裏那句被摩挲了無數次的話——心裏裝著別人。她把筆記翻到新的一頁,拿起朱墨小楷,在養母的記錄下面添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合上筆記,關了臺燈。書房外的走廊裏,小夜燈還亮著,嬰兒房的門虛掩著——其實早就不叫嬰兒房了,蘇小晚三歲了,睡的是小公主床,床頭堆滿了布娃娃和陸知衍給她買的工程車模型。但蘇晚晚還是習慣叫它嬰兒房,就像陸知衍還是習慣在每天晚上路過的時候推開門縫看一眼,確認她的被子有沒有蹬掉。

蘇晚晚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著女兒熟睡的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的小手上——那只手今天剛給薄荷說過話、給媽媽擦過眼淚、在家譜上數過每一個人。明天還會有更多的第一次。她會第一次寫全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認全花房裏所有的草藥,第一次騎著爸爸的肩膀走過整條江邊步道,第一次跟陸子軒吵完架又和好,第一次給太奶奶揉揉肩。每一次蘇晚晚都會在旁邊看著,但她不會再驚訝了。因為她已經知道,她的女兒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做這件事。用她的笑,用她的手,用她三歲時還不太完整的句子,縫補這個家所有曾經裂開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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