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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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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蘇小晚三歲半那年秋天,秀英媽媽方基金的第三期助產士培訓正式開班了。

這一期的學員人數比前兩期加起來還多,報名郵件把基金會的服務器擠崩了兩次。陳秘書被迫臨時加租了一臺雲服務器,然後在工作群裏發了一條消息:“建議以後報名系統按雙十一搶購標準配置。”蘇晚晚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給蘇小晚紮辮子,笑得手一抖,辮子紮歪了。蘇小晚從鏡子裏看著自己歪到左邊的辮子,沈默了片刻,然後說:“媽媽,今天念舟走不對稱路線。”蘇晚晚問她什麽叫不對稱路線,她一本正經地回答:“就是一邊高一邊低,顯得很有設計感。”蘇晚晚覺得她女兒的詞匯量大概有一半是從陸正芳那裏學的,另一半是從陸知衍的董事會文件裏偷的。

開班儀式在江城市婦幼保健院的培訓中心舉行。蘇晚晚作為基金的發起人,照例要上臺致辭。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襯衫裙,頭發挽成低馬尾,沒戴任何首飾,只在胸口別了一枚小小的銀質徽章——那是基金會的LOGO,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是顧明月找設計師從顧家族徽的圖案裏提煉出來的。蘇小晚坐在臺下第一排,被陸老夫人抱著,手裏攥著一只剛從花房摘下來的小橘子。她看到媽媽走上臺,立刻舉起橘子揮舞起來,嘴裏喊著“媽媽加油”,聲音清脆響亮,把旁邊坐著的省衛健委領導逗得直笑。

蘇晚晚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學員面孔——有年輕的面孔,剛畢業的醫學生,眼睛亮亮的,像她當年坐在醫學院圖書館裏翻《中醫婦科學》的樣子;也有年長的面孔,皮膚粗糙,手指關節粗大,是在鄉鎮衛生院接生了半輩子卻沒有正式職稱的老助產士。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裏的一位頭發花白的婦產科主任,退休後主動報名來學中醫產科手法,筆記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蘇晚晚深吸一口氣,開始致辭。她沒有講稿,對著話筒只說了三句話:“我養母叫李秀英。她是個走方郎中,這輩子接生過的孩子不計其數,沒有收過一分錢。她走的時候留給我一箱手抄藥方,扉頁上只寫了一句話——‘此方傳女,不得售賣,違者不配習醫。’今天我把這句話也送給你們。不是讓你們不吃飯,是讓你們記得——你們手裏的技術,是從一代又一代助產士手上傳下來的。你們的祖師奶奶們用手,在田埂上、草席上、沒有消毒條件的土屋裏接生。她們沒有職稱,沒有論文,沒有錦旗,只有一雙手。你們是她們的傳人。別辜負這雙手。”

臺下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掌聲從後排先響起來——是那個頭發花白的婦產科主任第一個鼓了掌,緊接著整個教室的掌聲如潮水般湧上來。蘇小晚被掌聲嚇了一跳,手裏的橘子差點滾到地上,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跟著大家一起拍手,小巴掌拍得又響又脆,嘴裏還跟著節奏喊“棒棒棒”。

培訓正式開始之後,蘇晚晚在教室裏多留了一會兒。她站在後排,看著講臺上顧明月正在給學員們演示蘇晚晚養母留下來的那個穴位按壓急救手法。顧明月現在已經能把這個手法講得條理分明、深入淺出,從解剖位置講到經絡原理,從適應癥講到禁忌癥。她穿著白大褂的樣子跟當年在顧家老宅咄咄逼人的顧大小姐判若兩人。演示結束之後有個學員舉手問問題,說家裏婆家不讓用中醫手法催產該怎麽辦。顧明月沈默了一瞬,然後擡頭對那個學員說:“那就把你的手放在產婦肚子上,說一句‘別怕,我在這’。手不要急著按穴位,先讓人感覺到你不準備走。”

蘇晚晚靠在教室後墻上,聽到顧明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被蘇家逼著去見陸知衍的那個夜晚。她喝了蘇柔兒遞來的那瓶水,渾身發燙,跌跌撞撞地闖進一間沒有開燈的房間,撞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扶住了她,說了一句話。她當時意識模糊聽不太清,但後來她無數次地回憶起那一刻,覺得他說的應該就是這三個字——“別怕,我在這。”

從教室出來,蘇晚晚去茶水間接熱水。一個年輕學員正在那裏用手機跟家人視頻,屏幕上是一個剛滿月的嬰兒在哭,旁邊的老人在哄。學員對著手機急切地說:“媽你把手搓熱再抱他,手涼了他不舒服——對,搓熱了再抱,老師今天剛教的。”她掛了視頻之後才看到蘇晚晚在旁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孩子早產,她在這裏培訓,婆婆在家帶娃。蘇晚晚說不怕婆婆覺得你學的東西沒用嗎。她搖頭,晃了晃手機:“我剛才教她那招搓熱手再抱,她試了,孩子不哭了。她現在覺得中醫比電視上的育兒專家還管用。”

蘇晚晚端著杯子走出茶水間,靠在走廊墻壁上安靜地笑了。她想起養母手抄本最後一頁那句極小的字——“若將來晚晚有了女兒,替我跟她說一聲‘外婆愛你’。我大概等不到那天,但話可以先放在這裏。”她以前覺得這句話是養母寫給她的,讓她轉告給蘇小晚。現在她忽然明白,這句話不只是寫給蘇小晚的。那個剛出月子的早產兒被一雙搓熱的手抱起,也是她的女兒告訴養母的——“媽,你的手還在。搓熱了,放在產婦肚子上,放在新生兒的背上。你不在了,但你的手還在。”

傍晚陸知衍來接她。蘇小晚已經在陸老夫人懷裏睡著了,手裏還攥著那個沒剝皮的橘子。陸知衍接過女兒抱在懷裏,蘇小晚在睡夢中本能地揪住他的衣領,橘子從她手裏滑落,蘇晚晚彎腰撿起來放進口袋裏。車子駛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夕陽正從梧桐樹後面沈下去,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蘇晚晚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開口:“念舟今天在開班儀式上喊‘媽媽加油’。”陸知衍說正常。蘇晚晚又補了一句:“她說我養母要是能來就好了。”陸知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方向盤打了一個彎拐進莊園的車道。噴泉還在不知疲倦地灑著水花,草坪上橘貓正追著一只蝴蝶從東跑到西,陸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花房門口跟管家說話,廚房的燈亮著,陸老夫人提前回家,已經在準備晚飯了。他把車停在正廳門口熄了火,然後轉過頭看著蘇晚晚,說:“她知道。她一定已經看到了。”蘇晚晚沒有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也不需要問。她只是解開安全帶,靠過去,在他嘴角輕輕落了一個吻。

晚上,蘇晚晚把蘇小晚哄睡之後,坐在書房窗前翻開養母的筆記。她翻到扉頁,又看了一遍那行被摩挲過無數次的話——“醫術給人,不認血脈。傳得下去,就是根。”然後她拿起筆,在下面添了這大半年來她最想寫的一行字。寫完之後她合上筆記,關燈,回到臥室。陸知衍靠在床頭等她。她躺進他懷裏,閉上眼睛。窗外噴泉嘩嘩地響,像一首永遠也不會停的背景音。

蘇小晚的橘子還放在她外衣口袋裏,她沒有拿出來。她想明天早上女兒醒來看到橘子還在,一定會說“媽媽你看橘子沒有跑掉”。然後她會告訴女兒,對,沒有跑掉。就像你幫過的那些人和你還沒來得及伸手的那些人,都在。都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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