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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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蘇小晚學會叫“媽”之後,陸家上下進入了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氛圍。

說微妙,是因為蘇小晚對這個剛掌握的新技能充滿了熱情,走到哪裏叫到哪裏。早上醒來叫一聲“媽”,吃輔食的時候叫一聲“媽”,洗澡的時候叫一聲“媽”,拉了尿布也要叫一聲“媽”——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拉警報。蘇晚晚每次都應,應完之後不管手裏在做什麽都要停下來去看看她是不是需要什麽。結果十次裏有八次蘇小晚只是純粹想叫一叫,看到她過來了就咧著嘴露出幾顆小門牙笑,表情得意得像剛完成一項重大實驗。

說緊張,是因為全家都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

陸知衍自從那天“爸爸教學課”失敗之後,沒有再提過這件事。他照常上班、開會、簽合同,照常每天晚上回來把蘇小晚抱在腿上跟她說“爸爸回來了”,照常在周末推掉所有應酬陪她在爬行墊上堆積木。他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蘇晚晚註意到了一些細節——他每次叫“念舟”的時候,前面都多加了一個字:“爸——念舟。”中間那個停頓微乎其微,但她聽得出來。他不是在叫女兒的名字,他是在等女兒叫他的名字。

陸老夫人私下裏對蘇晚晚感慨,知衍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想要什麽從來不說,只是默默地等。小時候想養一只狗,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鄰居家的院子外面站著看,站了整整一個月,直到陸老爺子心軟了把狗抱回來。蘇晚晚聽完之後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不是不說,他是怕說了之後別人會拒絕。”

陸老夫人看著她,沒再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輕嘆了一口氣。蘇晚晚知道那聲嘆息是什麽意思——陸知衍這輩子,在商場上從不怕被拒絕,在談判桌上從不怕談不攏。但他怕被自己在乎的人拒絕。他曾經把這份在乎只給她一個人,現在又多了一個。

八月中的一個傍晚,事情終於有了進展。

那天陸知衍加班到很晚才回來。公司有一個跨國收購案進入了最後的盡調階段,他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在蘇小晚睡前到家了。今天他特意壓縮了會議時間,趕在蘇小晚洗澡之前推開了家門。

客廳裏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橘黃色的光暈落在沙發扶手上。蘇晚晚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已經洗完澡、裹在浴巾裏的蘇小晚。小家夥剛洗完澡,頭發還是濕的,貼在腦門上,像一只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小貓。她正在專註地研究自己的腳趾,掰著大腳趾往嘴裏送,被蘇晚晚攔了回來。

陸知衍換了拖鞋走過去,在蘇晚晚旁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蘇小晚的小腳丫,溫溫熱熱的,皮膚上還殘留著沐浴露的奶香。蘇小晚放下自己的腳趾,擡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這個人是爸爸,然後伸出手,把那個一直攥在手裏的矽膠磨牙棒遞給了他。

陸知衍接過磨牙棒,楞了一下。蘇小晚最近進入了出牙期,那個磨牙棒是她的寶貝,平時連蘇晚晚都不一定肯給。現在她主動把它遞給了爸爸。

“她知道你最近回來得晚。”蘇晚晚輕聲說,“每次你不在的時候,她都會往門口看幾次。”

陸知衍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個沾滿口水的磨牙棒,又看看懷裏這個正在仰頭看他的小人。蘇小晚的眼睛在暖光下顯得格外亮,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張開嘴,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音節。

“爸。”

不是“啊啊”,不是“咿咿”,不是她最近熟練掌握的“媽媽媽媽媽”。是一個短促的、清晰的、像是試探般的單音節——“爸。”

客廳裏安靜了好幾秒。陸知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握著磨牙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蘇小晚大概覺得這個新發音很有趣,又說了一次:“爸!”這次聲音比第一次響亮,尾音上揚,像是在叫他。

“她叫你。”蘇晚晚側過頭看著他,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她叫你爸。”

陸知衍沒有回答。他把磨牙棒放在沙發上,從蘇晚晚手裏接過蘇小晚,抱到自己腿上。蘇小晚仰著頭看他,又連著叫了好幾聲“爸”,一聲比一聲順溜,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他低下頭,把自己的額頭抵在女兒的小額頭上,閉了一下眼睛。

蘇晚晚看到他睫毛上有一點水光,但只是一閃,轉瞬就被他藏進了眼瞼後面。這個男人,蘇小晚第一次翻身的時候他沒有哭,第一次抓周的時候他沒有哭,滿月宴百歲宴他都沒有哭。現在女兒叫了一聲爸,他差點沒繃住。

“你聽到了吧。”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是對蘇晚晚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他聽到了,他等到了。

蘇小晚對爸爸覆雜的內心活動一無所知。她覺得自己今天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成就,於是開始在她爸腿上蹦跶,嘴裏循環播放“爸、爸、爸”,節奏越來越快,音量越來越大,最後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她的一只小手在空中揮舞,扇在陸知衍下巴上,他紋絲不動。

蘇晚晚靠過來,把自己的手塞進陸知衍的掌心裏。他的掌心是熱的,指尖卻有點涼——每次他情緒波動大的時候指尖都會變涼。她握緊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輕聲說:“你看,她會叫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陸知衍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那個夜晚——她跌跌撞撞闖進他的房間,渾身滾燙,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鳥。那時候他以為只是救了一個人,不知道從那一刻起,自己也被救了。後來她給他生了一個女兒。女兒今天叫了他一聲爸。

他把蘇小晚往自己懷裏攏了攏,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蘇晚晚。他的眼眶還有點紅,但嘴角帶著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淡到一般人看不出來,但蘇晚晚看得出來。

“謝謝你。”他說。聲音還是啞的。

蘇晚晚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沒有回答。她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窗外噴泉還在不知疲倦地灑著水花,晚風從草坪上吹進來,帶著梔子花謝了之後殘留的青草香。蘇小晚終於蹦跶累了,趴在陸知衍胸口安靜下來,小手攥著他的襯衫領口,眼皮開始打架。

他抱著女兒坐在沙發上,保持同一個姿勢很久,久到蘇晚晚以為他要在沙發上睡過去了。蘇小晚的呼吸均勻平穩,睡得很沈,完全不知道她今天的兩個字,讓她爸把半輩子的不動聲色都還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陸知衍在家族群裏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三個字——“她叫我。”

群裏瞬間炸了。陸老夫人連發了好幾條語音,每一條都是笑著在說這件事,但說著說著就帶了哭腔;陸老爺子用語音回覆了一串洪亮的“好”字,背景音是拐杖敲在地板上的篤篤聲;陸正芳在群裏感慨說哥你終於等到了,嫂子你太辛苦了,念舟你太棒了。消息刷了幾十條。

陸知衍沒有再回覆。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著還在熟睡的蘇小晚。小家夥睡成了一個大字,兩只手舉過頭頂,嘴巴微微張著,睡相跟她媽媽一模一樣。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個吻。

“爸爸聽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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