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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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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拿到鑰匙的第三天,顧家老宅東廂房的修繕加固工程完工了。

陸知衍派了陸氏集團下屬建築公司的老師傅去處理,瓦片換了新的,墻壁做了防潮,窗戶重新上了桐油。顧老爺子拄著拐杖在旁邊監工了一整天,老師傅們被他指揮得團團轉——“那塊青磚不能動,是秀英當年踩過的。”“門上的劃痕留著,那是她養的那只野貓撓的。”

修繕完畢,屋子裏的一切維持原樣,連灰塵都沒人敢擅自擦拭。

蘇晚晚選了一個晴好的上午去整理遺物。陸知衍陪她一起,車後座放了好幾個空箱子。顧老爺子站在月洞門口等他們,身邊跟著顧明遠和顧明月。顧明月手裏拎著一個竹籃,裏面裝著新買的軟布、防潮紙和幾副白手套。

“晚晚,”她把竹籃遞過來,“整理遺物用的。古籍紙張怕汗,戴上手套再碰。”她的語氣比以前軟了很多,雖然還是沒有叫“姐姐”,但蘇晚晚覺得,叫不叫已經不重要了。

“謝謝。”蘇晚晚接過竹籃,朝她笑了一下。

東廂房的門鎖銹得很厲害,鑰匙插進去轉了三次才打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一道光從門縫裏洩進去,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蘇晚晚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邁進去。

屋子不大,約莫二十平米。一張老式的木床靠墻放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上面蓋了一層防塵布。床邊是一張書桌,桌上有一個缺了角的硯臺、一支筆頭幹裂的毛筆、一沓泛黃的宣紙。墻角立著一個樟木箱子,箱蓋半開著,裏面隱隱露出幾本書的邊角。窗臺上放著一個粗陶小花瓶,花瓶裏插著幾支幹枯的植物枝幹,已經辨認不出原來的種類。

一切都保持著四十年前的樣子。好像住在這裏的人只是出門去了,隨時都會推門回來。

蘇晚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爺爺,”她轉身對顧老爺子說,“我想一個人在屋裏待一會兒。”

顧老爺子點了點頭,讓顧明遠搬了一把藤椅放在廊下,自己坐在藤椅上,隔著敞開的門看著屋裏的動靜。陸知衍沒有進去,但也沒有走遠。他靠著月洞門的墻壁站著,那個位置剛好能透過窗戶看到蘇晚晚的側影。

蘇晚晚戴上白手套,走到書桌前。桌上的宣紙最上面一張寫滿了字,她認出了養母的筆跡——那是她最後一次抄錄《顧氏孕產秘典》的筆記,抄到一半停了,最後一個字只寫了半邊偏旁,像是被什麽事情打斷了。

也許就是那天晚上,她翻墻跑了。

蘇晚晚小心翼翼地把宣紙疊好,放進防潮袋裏。然後打開書桌的抽屜。抽屜裏有幾樣東西:一把木梳,梳齒斷了三根;一面小銅鏡,鏡面已經模糊得照不出人影;一個針線包,裏面還插著幾根繡花針,針上別著一只沒做完的小孩肚兜——紅色的,繡了一半的蓮花,針腳細密,只差最後幾片花瓣就能完工。

蘇晚晚把肚兜拿起來,貼在胸口,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養母做這個肚兜的時候,是給誰做的?是給自己未來的孩子?還是已經知道自己這一去再也不會回來,所以給那個永遠不會出生的孩子留下最後一件東西?

她沒有深想,只是把肚兜疊好,放進箱子裏。

然後是墻角那個樟木箱子。蘇晚晚打開箱蓋,一股樟木的清香混著陳年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箱子分上下兩層。上層是醫書——不是顧家的秘典,而是養母自己抄錄的手抄本。每一本都用針線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面寫著書名:《胎產心法》《婦人方論》《幼科鐵鏡》……字跡工整,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有些是臨床心得,有些是方劑化裁的思路。

蘇晚晚一本一本地翻過去,翻到最底下一本的時候停住了。那是一本沒有封面的冊子,薄薄的,只有十幾頁。第一頁上寫著一句話——“秀英學醫筆記,癸亥年三月起。”

這不是抄錄,是養母自己的學醫筆記。

蘇晚晚翻開第一頁。

“癸亥年三月初二。父親不同意我學女科以外的東西。我偷偷翻了他的內科醫案,有幾個方子看不懂,打算明天去問藥鋪的坐堂先生。”

“三月十五。今天在藥鋪幫工,來了一個癆病病人,咳血不止。坐堂先生開了白及散,病人服後半刻即止。我問先生白及為何能止血,先生讓我背了一整天《本草綱目》白及條。”

“四月初八。阿誠今天過江了。他在江對岸的鎮子上義診,聽說治好了三個老寒腿。他的方子跟我學的不太一樣——他用藥更猛,劑量更大,但效果很快。父親說他那是野路子。我不覺得是野路子。我覺得他比很多坐堂先生都強。”

蘇晚晚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字跡跟前面不一樣——前面的字是小楷,端正秀麗;這一頁的字是行書,潦草急促,有些字幾乎要飛出紙面。

“六月初三。父親要把我許給藥材商劉家的老三,那人我見過——胖,滿臉油光,說女人學醫沒用。我跟父親吵了一架。他把我鎖在屋裏。阿誠托人傳話進來,說他媽媽同意我們的事了,說李家雖然窮,但不會委屈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胳膊上的傷還沒好。這間屋子越來越像一座墳。”

筆記到這裏就結束了。後面全是空白的紙頁。

蘇晚晚合上冊子,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她把冊子貼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翻箱子。

箱子下層的東西更私人。一個紅布包,裏面是一對銀鐲子——細細的,上面刻著如意紋。蘇晚晚認出這是養母首飾盒裏的東西,小時候她見養母戴過一次,問養母這是哪裏來的,養母只是笑笑沒說話。現在她知道了,這是外婆送的。

紅布包旁邊是一個小布包,打開之後蘇晚晚楞住了。裏面是一小束頭發,用紅線紮著。頭發很細很軟,不是成年人的——是嬰兒的胎發。

布包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晚晚的胎發。她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天,我替她剪的。”

蘇晚晚把紙條貼在嘴唇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她想起養育自己長大的那個人,想起養母在菜市場跟人講價就為了省幾毛錢,想起她捏著銀針給人針灸的時候指尖穩如磐石,想起她住院的時候把她的名字寫滿了所有聯系人表格——一遍一遍,好像多寫幾遍就能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久一點。

原來這就是母親,不是把你生下來的才是母親。那個從你出生第一天就剪下你的胎發、用紅線紮好、壓在箱子底下幾十年的人,才是。

蘇晚晚哭了很長時間,然後擦了擦眼淚,繼續整理。她把養母的手抄本、學醫筆記、肚兜、銀鐲子、胎發包,一樣一樣放進箱子裏。每放一樣,就像是在拼一塊拼圖——拼的是養母沒講完的人生。

當她拿起箱子底部最後一件東西時,發現那是一個信封。信封上沒有收件人,沒有地址,只是封口處用蠟封著,蠟印是一個小小的“顧”字。

蘇晚晚拆開信封,裏面是一張對折的信紙。展開之後,上面是養母的字跡,工工整整的小楷。

“阿誠說,如果將來我們有了女兒,一定要讓她學醫。但她不用姓顧,也不用姓李。她想姓什麽就姓什麽。顧家秘典的規矩是傳女不傳男,但我想傳給女兒,不是因為她姓什麽,而是因為她是我女兒。規矩是死的,醫是活的。這個道理,我自己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希望她不用花那麽久。”

蘇晚晚讀完最後一行字,把信紙對折,貼在心口上。肚子裏的小公主踢了她一腳,力道比平時都大。她低頭摸了摸肚子,輕聲說:“蘇小晚,這是外曾祖母寫的信。寫給我的,也是寫給你的。”

顧明月走進來的時候看見蘇晚晚正抱著一個舊木箱靜靜出神,便從門口輕輕問了一聲:“需要幫手嗎?”

蘇晚晚擡起頭,眼角還是紅的,但臉上帶著笑:“不用。快好了。”

顧明月沒有走,她站在門口,目光在屋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書桌上那個缺了角的硯臺上。

“這是姑婆用過的硯臺?”她問。

“應該是。”

顧明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族譜新修本已經謄好了,爺爺親筆抄的。父系這邊補上了姑婆的全名和醫著目錄。母系那一頁——追溯至顧青瑤,傳婦科秘典,再傳顧秀英,只是暫時空著你的名字。”

蘇晚晚把信收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聽見這話微微搖了搖頭:“你和爺爺看著辦就好。名字寫在哪兒,我都知道自己是誰。”

顧明月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被蘇晚晚叫住了。

“明月,這個給你。”蘇晚晚從抽屜裏拿出那把木梳,梳齒斷了三根,但梳背上的雕花還很清晰,“這是養母用過的東西。顧家留一件,我帶走其餘的。”

顧明月接過木梳,低頭看了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咬了咬嘴唇,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快步走出了屋子。

蘇晚晚抱著箱子走出東廂房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天井裏。陸知衍看到她出來,從月洞門那邊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箱子。

“重不重?”他問。

“重。”蘇晚晚說,“但很踏實。”

陸知衍低頭看了看箱子裏的東西,沒有說話,只是把箱子遞給旁邊的司機,然後轉身扶住蘇晚晚的腰。

顧老爺子從藤椅上站起來,拄著拐杖走過來,握住蘇晚晚的手。

“晚晚,你養母的東西,你都帶走吧。這間屋子——我讓人留著,定期打掃。以後你什麽時候想回來坐坐,就回來坐坐。”

“謝謝外公。”蘇晚晚彎腰抱了老人一下。顧老爺子拍了拍她的背,手微微發抖。

晚上回到陸家莊園,蘇晚晚把養母的遺物一樣一樣擺在書房的桌上——手抄本、學醫筆記、紅肚兜、銀鐲子、胎發包、那封信。她找來一個紫檀木的匣子,把東西一件一件放進去,蓋上蓋子。

陸知衍靠在書房門框上,看她像對待聖物一樣整理那個匣子,忽然開口:“那本學醫筆記,能不能借我看看?”

“你看這個幹什麽?”

“想了解你的養母。”

蘇晚晚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隨口說的客套話。

她笑了,把學醫筆記遞給他:“你看了別哭。”

“我從來不哭。”

“是是是,陸大總裁從來不哭。”蘇晚晚站起來,踮起腳在他嘴角親了一下,“那上次看到胎心線條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是誰?”

“你看錯了。”

蘇晚晚笑而不語,把紫檀木匣子收進書櫃最上層,然後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人工湖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花園裏的梔子花開得正好,香氣順著晚風飄進來。

她摸了摸肚子,發現小公主又在動。這次不是踢,是那種小小的、連續的滾動,像一條小魚在水裏翻身。

“寶寶在動。”她拉住陸知衍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陸知衍放下筆記,走過去,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表情很嚴肅:“她說要出來看梔子花。”

“五個月的胎兒哪會說這種話?”

“我替她翻譯的。”

蘇晚晚笑著推了他一下,然後靠進他懷裏。

“陸知衍,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幫我整理養母的遺物。謝謝你讓我姓什麽都不重要——這個道理,養母用了一輩子才想明白。我因為遇見了你,只用了幾個月就明白了。”

陸知衍低頭看著她,把她圈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蘇晚晚,”他的聲音低低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的第一句承諾?”

“你說‘我會對你和孩子負責’。”蘇晚晚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現在責任變成了承諾——你和蘇小晚,這一生我都會守護。”

蘇晚晚把臉埋進他懷裏,用力點了點頭。窗外的梔子花被夜風拂過,香氣更濃了。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對養母說——媽,你放心吧。

我在陸家很好,有疼我的人,有等著蘇小晚出來的全家人。

你的醫術,我會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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