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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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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六月的江城正式入了夏。梧桐樹上的知了從早叫到晚,陸家莊園的草坪被曬得泛著金光,噴泉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小彩虹。

蘇晚晚懷孕進入第六個月,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路的時候腰微微後仰,陸知衍每次看到她這個姿勢就會皺眉頭,然後默默走到她身後,把手掌貼在她後腰上托著。

“你不用托,我腰不疼。”蘇晚晚被他托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回頭說。

“醫生說晚期會疼。”

“現在還沒到晚期。”

“提前預防。”

蘇晚晚說不過他,只好隨他去。於是陸家莊園的傭人們就習慣了一幅畫面——少夫人挺著肚子在花園裏散步,陸總跟在後面,一只手托著她的後腰,另一只手拿著她的遮陽傘和水杯,表情嚴肅得像是執行什麽重大任務。

這天傍晚,江城下了一場短暫的雷陣雨。雨停之後,空氣裏那股悶熱的勁兒被洗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陸老爺子在客廳裏坐不住,拄著拐杖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轉身對管家說:“今晚在花園裏擺席!把藤椅和涼榻都搬出去,我要在院子裏乘涼!”

管家趕緊去安排。不到半個小時,後花園的草坪上就擺出了一圈藤椅和矮幾,矮幾上放著冰鎮酸梅湯、切好的西瓜、幾碟點心。陸老夫人還讓人點了幾盞驅蚊的艾草燈,淡淡的草藥香混著梔子花香,在晚風裏飄散開。

蘇晚晚被陸知衍攙著走出來的時候,陸子軒已經光著腳在草坪上跑了好幾圈了。他手裏舉著一個捕蟲網,追著一只螢火蟲從東跑到西,小臉跑得通紅。

“嬸嬸!嬸嬸你看!”他看到蘇晚晚出來,立刻舉著捕蟲網沖過來,網兜裏有一只螢火蟲在發著微弱的綠光,“我給妹妹抓的!妹妹出來以後可以看到螢火蟲!”

蘇晚晚笑著彎腰看他的網兜,陸知衍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下,她只好直起身,摸了摸陸子軒的頭:“妹妹還小,等她長大了你帶她一起抓。”

“好!”陸子軒用力點頭,然後又跑了。

陸老爺子已經在藤椅上坐好了,手邊放著一杯龍井,搖著一把蒲扇,看到蘇晚晚過來趕緊招手:“晚晚,坐這邊,這個涼榻是奶奶專門給你鋪的,軟硬剛好。”

蘇晚晚在涼榻上坐下,陸老夫人從旁邊的矮幾上端過來一碗冰鎮蓮子羹:“喝點這個,蓮子去火的,我讓廚房少放了冰糖,不會太甜。”

“謝謝奶奶。”蘇晚晚接過碗,喝了一口,清甜爽口,舒服得她瞇了瞇眼睛。

大伯陸正明和大伯母趙蕓也來了,小姑陸正芳拎著一袋荔枝從屋裏走出來:“晚晚,朋友從廣東寄的桂味荔枝,核小肉厚,我放冰箱裏冰過了,你嘗嘗!”她把荔枝剝好放在小碟子裏遞過來,蘇晚晚剛伸手要接,陸知衍從旁邊截走了。

“荔枝上火,”他面無表情地把碟子放到自己面前,“孕婦不能多吃。”

“我就吃兩顆。”蘇晚晚眼巴巴地看著他。

陸知衍低頭看了看她的表情,沈默了兩秒,從碟子裏挑了兩顆最小的遞過去。

“就兩顆。”

蘇晚晚拿過來咬了一口,又甜又冰,滿足得晃了晃腳。小姑陸正芳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嫂子,知衍這是怕你上火,你不知道他今天下午專門打電話問了陳醫生,把孕婦不能吃的東西列了個單子,足足一頁紙!連荔枝一天最多吃幾顆都問清楚了。”

蘇晚晚轉頭看陸知衍,他正低頭剝荔枝殼,耳朵尖微微泛紅。

“你看什麽?”他頭也不擡。

“看你好看。”

陸知衍剝荔枝的動作頓了一下,把剝好的荔枝放進自己嘴裏,沒有接話。但蘇晚晚看到他的嘴角往上翹了零點幾毫米,被她不客氣地解讀為“默認”。

天色漸漸暗下來,草坪上的地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暈融在夜色裏,像是草叢裏長出了好多小月亮。陸子軒跑累了,趴在陸老夫人膝蓋上打瞌睡,手裏還攥著捕蟲網不肯松。陸老爺子搖著蒲扇,跟大伯聊著公司的事,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誰。

蘇晚晚靠在涼榻上,身上蓋了一條薄毯,肚子裏的蘇小晚正在做晚間體操——左邊踢一腳,右邊頂一下,頻率比白天都活躍。她把陸知衍的手拉過來放在肚子上,讓他感受那一連串的小動作。

陸知衍的手貼著她的肚子,沈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忽然開口說:“她在翻跟頭。”

“五個月的胎兒翻什麽跟頭。”

“我能感覺到。”

蘇晚晚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脆。陸老爺子停下了跟大伯的對話,轉頭看過來,陸老夫人也擡起頭,一家人像被同一個開關按停了一樣,全部安靜下來看她笑。

“怎麽了?”蘇晚晚被盯得有點不好意思。

“沒什麽。”陸老爺子轉身搖蒲扇,聲音比平時輕了三分,“好久沒聽到這麽好看的笑聲了。”

陸老夫人悄悄拿出手機,對著蘇晚晚和陸知衍的方向拍了一張照片。涼榻上,蘇晚晚蓋著薄毯半躺著,陸知衍坐在榻邊,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低著頭跟她說話。兩個人都沒看鏡頭,畫面像是從某個老電影裏截下來的。

陸老夫人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真人,對陸正芳低聲說:“我活了七十多年,最順眼的,還是這丫頭。”

這話被陸知衍聽到了。他擡眼看了奶奶一下,然後繼續低頭跟肚子裏的女兒談判。

“蘇小晚,剛才那個翻跟頭的動作再做一次。媽媽今天走了三千步,很辛苦。你不要再鬧了。”

蘇晚晚擡腳踢了他小腿一下:“她才多大,你跟她談判有什麽用?”

“有用。”陸知衍一本正經,“上次跟她談判完之後,第二天你沒吐。”

“那是因為孕吐期已經過了!”

“是談判的效果。”

蘇晚晚翻了一個白眼,懶得跟他爭。但她心裏清楚,這個男人的“談判”和“威脅扣零花錢”不過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女兒相處——他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唱搖籃曲,但他會趴在她肚子旁邊,用談判合同的口吻跟一個還沒出生的胎兒認真交流。

孕晚期的蘇晚晚特別招蚊子。坐了一會兒小腿上就多了兩個包,她伸手撓了撓,怕撓破皮,又收回手指拍了拍。陸知衍彎腰撿起拖鞋要為她打蚊子,蘇晚晚擺擺手,自己從包裏摸出一小罐藥膏,指尖沾了綠豆大一點兒點在蚊子包上。

“自制的?”

“嗯,紫草膏。養母筆記裏寫的方子——紫草、當歸、地黃、白芷,冷浸芝麻油七天,再隔水熬成膏。驅蚊止癢,孕婦能用,新生兒也能用。”

小姑第一個湊過來,就著她指尖聞了聞:“比市面上的好聞多了,現在外面買的藥膏一股子工業味。”

蘇晚晚把小罐子遞給她:“姑姑拿去用,我還做了好幾罐。”

陸老夫人已經把小罐子接了過去,就著地燈的光端詳,然後轉頭對管家說:“明天把家裏所有的蚊香和驅蚊液都撤了,換成少夫人做的紫草膏。”

蘇晚晚剛要說不至於,陸老爺子插了一句:“以後嬰兒房裏也不準用化學驅蚊的東西。我重孫女金貴,得用最好的。”

結果第二天上午,孕婦群的截圖就被傳了出來——群裏有準媽媽拍了紫草膏的照片求代購,自稱“陸家少夫人的親戚”的人轉發說這紫草膏不僅能塗蚊子包,對新生兒的尿布疹也有效果,而且是純中藥無添加,群裏直接沸騰了。蘇晚晚看了截圖,笑著搖搖頭,把手機放到一邊。

陸知衍在旁邊處理郵件,看她笑,側過頭掃了一眼屏幕:“又有人求你賣?”

“不止,還有人要預定。”蘇晚晚靠回涼榻上,拍了拍肚子,“等蘇小晚出來以後再想,現在沒力氣。”

陸知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但他拿起手邊的便簽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夾進了蘇晚晚的筆記本裏。蘇晚晚後來翻到那張便簽,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產後你想把養母的方子開發成產品,陸氏投資。不用還。”

她拿著便簽紙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把它疊好,放進了紫檀木匣子裏。

匣子裏已經有了胎發包、銀鐲子、肚兜、信。現在又多了一張便簽。

她想,蘇小晚長大以後看到這些,會知道她的家人是怎樣的人——不一定有錢,不一定完美。

但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用力地、笨拙地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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