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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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三天後，顧家的正式邀請函送到了陸家莊園。
邀請函寫得很講究——手工宣紙，毛筆小楷，落款是顧老爺子顧懷安的親筆簽名。內容大致是邀請陸少夫人蘇晚晚於本周六到顧家老宅一敘，商議兩家醫術傳承的相關事宜。
蘇晚晚拿著邀請函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擡頭看坐在對面的陸知衍。
“只請了我一個人。”她說。
陸知衍正在系袖扣，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接過邀請函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顧家老宅在城西，不算遠。”他把邀請函放在茶幾上，“我陪你去。”
“人家又沒請你。”
“我送我太太，不需要別人請。”
蘇晚晚忍不住笑了。這個人，霸道起來連理由都懶得編。
周六上午，陸知衍親自開車，載著蘇晚晚駛向顧家老宅。
六月的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灑在蘇晚晚的手背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已經懷孕快三個月了，小腹微微隆起，穿著一件寬松的米白色連衣裙，外面罩了一件薄開衫。陸知衍本來想讓她穿更正式一點，但蘇晚晚說自己是孕婦，舒服最重要，他也就沒再堅持。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駛入城西一片老城區。這裏的建築比市中心矮了不少，街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樹冠遮天蔽日，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顧家老宅藏在一片居民區的深處，門面很低調——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顧氏醫廬”四個字，字跡古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蘇晚晚下車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是那天來陸家的顧夫人。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五官端正，眉目溫和，看起來儒雅斯文。
“陸少夫人，歡迎歡迎。”顧夫人笑著迎上來，目光落在陸知衍身上時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自然，“陸總也來了，有失遠迎。”
“不請自來，顧夫人見諒。”陸知衍的語氣很平淡。
“哪裏哪裏，陸總駕臨是顧家的榮幸，快請進。”
顧夫人身邊的年輕男人走上前，微微欠身：“陸少夫人，久仰。我是顧明遠，顧家長孫。”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態度不卑不亢，但蘇晚晚註意到，他說“久仰”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種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
蘇晚晚點了點頭：“顧先生好。”
一行人穿過大門，走進顧家老宅。
宅子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進門是一個方正的天井，地上鋪著青石板，墻角種著幾叢竹子，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作響。天井四周圍著一圈游廊，廊下掛著幾盞宮燈，紅色的穗子在風裏輕輕搖晃。
正廳的門大開著，蘇晚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師椅上的顧老爺子。
顧懷安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唐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裏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看到蘇晚晚進來，他站起來，臉上露出笑容。
“晚晚來了，快坐快坐。”
他說的是“晚晚”，不是“陸少夫人”。
蘇晚晚註意到了這個稱呼的變化，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她在陸知衍旁邊坐下，顧明遠親自端了茶上來。茶是龍井，泡得恰到好處，茶香清冽。蘇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
除了顧老爺子、顧夫人和顧明遠之外，廳裏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那天去過陸家的顧大小姐，顧明月。她坐在顧老爺子左手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頭發盤成髻，妝容比上次淡了一些，但那股高傲的氣質一點沒減。看到蘇晚晚進來，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
另一個是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顧明遠旁邊。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式對襟衫，面容與顧懷安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多了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晚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後停在她的肚子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位是？”蘇晚晚看向那個中年男人。
“我大伯，顧正勳。”顧明遠介紹道，“顧氏藥業的董事長。”
顧正勳站起來，拱手笑了笑：“陸少夫人，久仰大名。您的孕吐調理方現在可是江城豪門圈裏最搶手的東西，我們顧氏藥業想跟您合作都排不上隊。”
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味。
蘇晚晚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的陸知衍開口了。
“晚晚的方子不賣，也不合作。”他的聲音很淡，“顧總如果有興趣，可以自己研發。”
顧正勳的笑容僵了一下。顧氏藥業做了幾十年的中成藥，要是能研發出比蘇晚晚那個方子更好的產品，也不至於到現在還眼紅別人的東西。
“咳咳。”顧老爺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個微妙的僵局，“正勳，今天請晚晚來，不是談生意的。”
顧正勳收回視線，重新坐下，沒再說話。
顧老爺子轉頭看向蘇晚晚，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晚晚，”他沈吟了一下，“上次在陸家，有些話沒來得及說。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爺爺。”
顧明月突然開口，打斷了顧老爺子的話。
她站起來，走到蘇晚晚面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在說正事之前，我想先請教陸少夫人一個問題。”
蘇晚晚看著她：“請說。”
“陸少夫人說，您的醫術是養母教的。那請問，您養母教您的時候，有沒有告訴過您，這套醫術的源頭在哪裏？”
蘇晚晚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養母說，是李家祖上傳下來的。”
“李家？”顧明月的嘴角微微翹起，弧度不大，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到那裏面藏著的嘲諷，“陸少夫人，您養母有沒有告訴您，她這個‘李’——是從哪裏來的？”
話音落地，廳裏的氣氛變了。
顧老爺子臉色一沈：“明月！”
顧夫人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明月，你這是什麽態度？晚晚是客人——”
“媽，我沒別的意思。”顧明月轉過身，看著顧老爺子，“爺爺，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畢竟——”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蘇晚晚身上，這一次不加任何掩飾。
“畢竟，顧家的醫術傳承，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沾的。”
蘇晚晚放下茶杯，站起來。
她的肚子已經顯懷了，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但腰板挺得很直。她看著顧明月，表情平靜，目光清亮。
“顧大小姐，”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說過了，我的醫術是養母教的，傳承自李家。跟顧家有沒有關系，不是我說了算的，也不是你說了算的。”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但如果顧大小姐覺得我這個‘外人’不配沾顧家的醫術，那我今天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
顧老爺子猛地站起來，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震得茶盞都晃了。
“明月，你給我坐下！”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今天是我請晚晚來的，誰再多說一句，就給我出去！”
顧明月的臉色變了變，但最終還是沒再說話，抿著嘴唇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顧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蘇晚晚面前，彎下腰。
“晚晚，對不起，是顧家招待不周。”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別走，爺爺有話跟你說。”
蘇晚晚看著面前這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她看了陸知衍一眼。陸知衍一直沒說話，但目光始終跟隨著她。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裏只有兩個字——我在。
蘇晚晚重新坐下，握住了陸知衍的手。
“顧老先生，您說吧。”她的聲音平靜了很多，“我聽著。”
顧老爺子坐回太師椅，沈默了幾秒，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紅布包，布料的顏色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打開紅布包，裏面是一枚玉牌。
跟那天在陸家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枚玉牌，”顧老爺子的手指輕輕撫過玉牌上的古樹紋路，“是顧家祖上傳下來的。一共兩枚，一枚傳給長子，一枚傳給幼女。傳子的那一枚，在我手裏。傳女的那一枚——”
他擡起頭，看著蘇晚晚，眼眶紅了。
“在你養母手裏。”
廳裏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蘇晚晚的心臟狂跳起來，手心滲出了汗。
“四十二年前，”顧老爺子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碾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沈重的分量，“我妹妹顧懷柔，二十歲，帶著傳女玉牌和顧家一半的孕產秘典，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
他閉上眼睛，兩行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滑下來。
“我找了她四十二年。翻遍了半個中國，登過報紙，上過電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系。一直沒有找到。”
他睜開眼睛，看著蘇晚晚。
“直到那天在陸家，你說你養母姓李。”
蘇晚晚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讓人去查了，”顧老爺子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啞，“你養母李秀英，原名顧秀英。她當年離家之後改了姓，從母姓李。她隱姓埋名四十年，直到去世都沒有回過顧家。”
“為什麽？”蘇晚晚的聲音終於擠了出來，“她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顧老爺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回答。
“因為她要嫁的人，顧家不同意。”
說話的是顧明月。
她站起來，走到廳中央，看著蘇晚晚，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剛才的嘲諷，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嫉妒，又像是不甘。
“爺爺的妹妹，顧家的小女兒顧懷柔，當年愛上了一個走方的郎中。那個郎中沒有家世，沒有背景，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手還過得去的醫術。顧家不同意這門親事，把顧懷柔關在家裏不讓她出門。顧懷柔就偷了玉牌和秘典，翻墻跑了。”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這件事是顧家的家醜，從來不對外人提。但現在——”
她看著蘇晚晚，目光裏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敵意。
“她養母就是那個私奔女。而她——就是那個走方郎中的後人。她那些中醫傳承，不是李家的，是顧家的。是從顧家偷出去的。”
廳裏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顧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明月！你說夠了沒有！”
顧明月被嚇了一跳，但很快恢覆了鎮定：“爺爺，我說的是事實。您想認她，不就是因為她手裏有顧家的秘典嗎？”
“你——”
顧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顧明遠趕緊上前扶住他：“爺爺，您別動氣，血壓——”
“我來。”
蘇晚晚站起來，走到顧老爺子面前。她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裏面是一排銀針。
顧明月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什麽？”
蘇晚晚沒有理她。她捏起一根銀針，穩穩地刺入顧老爺子手腕上方的內關穴，輕輕撚轉。
幾秒之後，顧老爺子的呼吸平穩了下來，臉色也慢慢恢覆了正常。
蘇晚晚收了針，扶著他坐好，然後轉過身，面對著顧明月。
“顧大小姐，”她的聲音很平靜，“你說我養母是偷了顧家的東西。那我問你——”
“她偷了什麽？”
顧明月楞了一下：“秘典和玉牌——”
“秘典是她自己參與編纂的。”蘇晚晚打斷她，“陳老說過，顧青瑤留下的秘典只有一半，另一半是後人不斷增補的。我養母手裏那份秘典上，有很多批註和增補的字跡，跟顧青瑤的原筆不一樣——那就是我養母自己寫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再說玉牌。你們顧家把玉牌傳給女兒，那這枚玉牌就是她的。她帶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憑什麽算偷？”
顧明月的臉色變了：“你——”
“至於你說的走方郎中，”蘇晚晚的聲音更平靜了，“那是我養父。他是沒有家世沒有背景，但他一輩子行醫救人，分文不取。他過世的時候，十裏八鄉的人都來送他，那條路堵了整整兩個小時。”
她看著顧明月的眼睛。
“你覺得他不配進顧家的門。但在我心裏，他比你配得多。”
顧明月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廳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顧老爺子站了起來。
他沒有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蘇晚晚面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晚晚，”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養母的後人……果然跟她一樣，有骨氣。”
蘇晚晚的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顧家欠她的，”顧老爺子說，“也欠你的。”
他松開蘇晚晚的手，轉過身，對著廳裏所有人說了一句——
“從今天起，顧家所有醫術典籍，對蘇晚晚全面開放。誰敢說一個不字，逐出顧家。”
顧明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對上顧老爺子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蘇晚晚一眼。那個目光裏，有恨，有嫉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蘇晚晚沒有看她。
她扶著顧老爺子坐下，低聲說：“顧爺爺，您先休息。改天我再來陪您說話。”
顧老爺子握著她的手不肯松，眼眶紅紅的：“你叫我什麽？”
蘇晚晚楞了一下。
“叫我外公，”顧老爺子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養母是我親妹妹。你該叫我外公。”
蘇晚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外公。”她叫了一聲。
顧老爺子用力點了點頭，眼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滑下來，滴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回去的路上，蘇晚晚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發呆。
“想什麽？”陸知衍問。
“想我養母。”蘇晚晚的聲音很輕，“她一輩子都沒跟我說過這些。受了那麽多苦，一個字都不肯說。”
“她是不想讓你替她難過。”
蘇晚晚點了點頭，擦了擦眼角。
“老公。”
“嗯？”
“顧家欠我養母的，我不要了。但是她欠我養母的那句道歉——”
她轉過頭，看著陸知衍。
“顧明月必須親口說出來。”
陸知衍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會的。”他說。
車子駛入陸家莊園的大門，陽光灑在噴泉的水花上，折射出一道彩虹。
蘇晚晚下了車，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肚子裏的小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在跟她說——媽媽，回家了。
她摸了摸肚子，笑了一下。
“走吧，”陸知衍攬住她的肩膀，“回家。”
蘇晚晚靠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雨，這裏，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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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顧家的正式邀請函送到了陸家莊園。
邀請函寫得很講究——手工宣紙，毛筆小楷，落款是顧老爺子顧懷安的親筆簽名。內容大致是邀請陸少夫人蘇晚晚於本周六到顧家老宅一敘，商議兩家醫術傳承的相關事宜。
蘇晚晚拿著邀請函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擡頭看坐在對面的陸知衍。
“只請了我一個人。”她說。
陸知衍正在系袖扣，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他接過邀請函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顧家老宅在城西，不算遠。”他把邀請函放在茶幾上，“我陪你去。”
“人家又沒請你。”
“我送我太太，不需要別人請。”
蘇晚晚忍不住笑了。這個人，霸道起來連理由都懶得編。
周六上午，陸知衍親自開車，載著蘇晚晚駛向顧家老宅。
六月的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灑在蘇晚晚的手背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已經懷孕快三個月了，小腹微微隆起，穿著一件寬松的米白色連衣裙，外面罩了一件薄開衫。陸知衍本來想讓她穿更正式一點，但蘇晚晚說自己是孕婦，舒服最重要，他也就沒再堅持。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駛入城西一片老城區。這裏的建築比市中心矮了不少，街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樹，樹冠遮天蔽日，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顧家老宅藏在一片居民區的深處，門面很低調——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面寫著“顧氏醫廬”四個字，字跡古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蘇晚晚下車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是那天來陸家的顧夫人。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五官端正，眉目溫和，看起來儒雅斯文。
“陸少夫人，歡迎歡迎。”顧夫人笑著迎上來，目光落在陸知衍身上時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自然，“陸總也來了，有失遠迎。”
“不請自來，顧夫人見諒。”陸知衍的語氣很平淡。
“哪裏哪裏，陸總駕臨是顧家的榮幸，快請進。”
顧夫人身邊的年輕男人走上前，微微欠身：“陸少夫人，久仰。我是顧明遠，顧家長孫。”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態度不卑不亢，但蘇晚晚註意到，他說“久仰”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種目光不是好奇，也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
蘇晚晚點了點頭：“顧先生好。”
一行人穿過大門，走進顧家老宅。
宅子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進門是一個方正的天井，地上鋪著青石板，墻角種著幾叢竹子，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作響。天井四周圍著一圈游廊，廊下掛著幾盞宮燈，紅色的穗子在風裏輕輕搖晃。
正廳的門大開著，蘇晚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師椅上的顧老爺子。
顧懷安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唐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裏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看到蘇晚晚進來，他站起來，臉上露出笑容。
“晚晚來了，快坐快坐。”
他說的是“晚晚”，不是“陸少夫人”。
蘇晚晚註意到了這個稱呼的變化，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她在陸知衍旁邊坐下，顧明遠親自端了茶上來。茶是龍井，泡得恰到好處，茶香清冽。蘇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廳裏掃了一圈。
除了顧老爺子、顧夫人和顧明遠之外，廳裏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那天去過陸家的顧大小姐，顧明月。她坐在顧老爺子左手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頭發盤成髻，妝容比上次淡了一些，但那股高傲的氣質一點沒減。看到蘇晚晚進來，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
另一個是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顧明遠旁邊。他穿著深藍色的中式對襟衫，面容與顧懷安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多了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晚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後停在她的肚子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位是？”蘇晚晚看向那個中年男人。
“我大伯，顧正勳。”顧明遠介紹道，“顧氏藥業的董事長。”
顧正勳站起來，拱手笑了笑：“陸少夫人，久仰大名。您的孕吐調理方現在可是江城豪門圈裏最搶手的東西，我們顧氏藥業想跟您合作都排不上隊。”
話說得客氣，但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味。
蘇晚晚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的陸知衍開口了。
“晚晚的方子不賣，也不合作。”他的聲音很淡，“顧總如果有興趣，可以自己研發。”
顧正勳的笑容僵了一下。顧氏藥業做了幾十年的中成藥，要是能研發出比蘇晚晚那個方子更好的產品，也不至於到現在還眼紅別人的東西。
“咳咳。”顧老爺子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個微妙的僵局，“正勳，今天請晚晚來，不是談生意的。”
顧正勳收回視線，重新坐下，沒再說話。
顧老爺子轉頭看向蘇晚晚，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晚晚，”他沈吟了一下，“上次在陸家，有些話沒來得及說。今天請你過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爺爺。”
顧明月突然開口，打斷了顧老爺子的話。
她站起來，走到蘇晚晚面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在說正事之前，我想先請教陸少夫人一個問題。”
蘇晚晚看著她：“請說。”
“陸少夫人說，您的醫術是養母教的。那請問，您養母教您的時候，有沒有告訴過您，這套醫術的源頭在哪裏？”
蘇晚晚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養母說，是李家祖上傳下來的。”
“李家？”顧明月的嘴角微微翹起，弧度不大，但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到那裏面藏著的嘲諷，“陸少夫人，您養母有沒有告訴您，她這個‘李’——是從哪裏來的？”
話音落地，廳裏的氣氛變了。
顧老爺子臉色一沈：“明月！”
顧夫人趕緊站起來打圓場：“明月，你這是什麽態度？晚晚是客人——”
“媽，我沒別的意思。”顧明月轉過身，看著顧老爺子，“爺爺，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畢竟——”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蘇晚晚身上，這一次不加任何掩飾。
“畢竟，顧家的醫術傳承，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沾的。”
蘇晚晚放下茶杯，站起來。
她的肚子已經顯懷了，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但腰板挺得很直。她看著顧明月，表情平靜，目光清亮。
“顧大小姐，”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說過了，我的醫術是養母教的，傳承自李家。跟顧家有沒有關系，不是我說了算的，也不是你說了算的。”
她頓了頓，笑了一下。
“但如果顧大小姐覺得我這個‘外人’不配沾顧家的醫術，那我今天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
顧老爺子猛地站起來，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震得茶盞都晃了。
“明月，你給我坐下！”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今天是我請晚晚來的，誰再多說一句，就給我出去！”
顧明月的臉色變了變，但最終還是沒再說話，抿著嘴唇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顧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蘇晚晚面前，彎下腰。
“晚晚，對不起，是顧家招待不周。”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別走，爺爺有話跟你說。”
蘇晚晚看著面前這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她看了陸知衍一眼。陸知衍一直沒說話，但目光始終跟隨著她。他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裏只有兩個字——我在。
蘇晚晚重新坐下，握住了陸知衍的手。
“顧老先生，您說吧。”她的聲音平靜了很多，“我聽著。”
顧老爺子坐回太師椅，沈默了幾秒，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紅布包，布料的顏色已經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打開紅布包，裏面是一枚玉牌。
跟那天在陸家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枚玉牌，”顧老爺子的手指輕輕撫過玉牌上的古樹紋路，“是顧家祖上傳下來的。一共兩枚，一枚傳給長子，一枚傳給幼女。傳子的那一枚，在我手裏。傳女的那一枚——”
他擡起頭，看著蘇晚晚，眼眶紅了。
“在你養母手裏。”
廳裏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蘇晚晚的心臟狂跳起來，手心滲出了汗。
“四十二年前，”顧老爺子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碾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沈重的分量，“我妹妹顧懷柔，二十歲，帶著傳女玉牌和顧家一半的孕產秘典，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
他閉上眼睛，兩行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滑下來。
“我找了她四十二年。翻遍了半個中國，登過報紙，上過電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系。一直沒有找到。”
他睜開眼睛，看著蘇晚晚。
“直到那天在陸家，你說你養母姓李。”
蘇晚晚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讓人去查了，”顧老爺子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啞，“你養母李秀英，原名顧秀英。她當年離家之後改了姓，從母姓李。她隱姓埋名四十年，直到去世都沒有回過顧家。”
“為什麽？”蘇晚晚的聲音終於擠了出來，“她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顧老爺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回答。
“因為她要嫁的人，顧家不同意。”
說話的是顧明月。
她站起來，走到廳中央，看著蘇晚晚，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剛才的嘲諷，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嫉妒，又像是不甘。
“爺爺的妹妹，顧家的小女兒顧懷柔，當年愛上了一個走方的郎中。那個郎中沒有家世，沒有背景，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手還過得去的醫術。顧家不同意這門親事，把顧懷柔關在家裏不讓她出門。顧懷柔就偷了玉牌和秘典，翻墻跑了。”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這件事是顧家的家醜，從來不對外人提。但現在——”
她看著蘇晚晚，目光裏終於露出了真正的敵意。
“她養母就是那個私奔女。而她——就是那個走方郎中的後人。她那些中醫傳承，不是李家的，是顧家的。是從顧家偷出去的。”
廳裏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顧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明月！你說夠了沒有！”
顧明月被嚇了一跳，但很快恢覆了鎮定：“爺爺，我說的是事實。您想認她，不就是因為她手裏有顧家的秘典嗎？”
“你——”
顧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顧明遠趕緊上前扶住他：“爺爺，您別動氣，血壓——”
“我來。”
蘇晚晚站起來，走到顧老爺子面前。她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裏面是一排銀針。
顧明月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什麽？”
蘇晚晚沒有理她。她捏起一根銀針，穩穩地刺入顧老爺子手腕上方的內關穴，輕輕撚轉。
幾秒之後，顧老爺子的呼吸平穩了下來，臉色也慢慢恢覆了正常。
蘇晚晚收了針，扶著他坐好，然後轉過身，面對著顧明月。
“顧大小姐，”她的聲音很平靜，“你說我養母是偷了顧家的東西。那我問你——”
“她偷了什麽？”
顧明月楞了一下：“秘典和玉牌——”
“秘典是她自己參與編纂的。”蘇晚晚打斷她，“陳老說過，顧青瑤留下的秘典只有一半，另一半是後人不斷增補的。我養母手裏那份秘典上，有很多批註和增補的字跡，跟顧青瑤的原筆不一樣——那就是我養母自己寫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再說玉牌。你們顧家把玉牌傳給女兒，那這枚玉牌就是她的。她帶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憑什麽算偷？”
顧明月的臉色變了：“你——”
“至於你說的走方郎中，”蘇晚晚的聲音更平靜了，“那是我養父。他是沒有家世沒有背景，但他一輩子行醫救人，分文不取。他過世的時候，十裏八鄉的人都來送他，那條路堵了整整兩個小時。”
她看著顧明月的眼睛。
“你覺得他不配進顧家的門。但在我心裏，他比你配得多。”
顧明月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廳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顧老爺子站了起來。
他沒有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蘇晚晚面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晚晚，”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養母的後人……果然跟她一樣，有骨氣。”
蘇晚晚的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顧家欠她的，”顧老爺子說，“也欠你的。”
他松開蘇晚晚的手，轉過身，對著廳裏所有人說了一句——
“從今天起，顧家所有醫術典籍，對蘇晚晚全面開放。誰敢說一個不字，逐出顧家。”
顧明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對上顧老爺子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蘇晚晚一眼。那個目光裏，有恨，有嫉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蘇晚晚沒有看她。
她扶著顧老爺子坐下，低聲說：“顧爺爺，您先休息。改天我再來陪您說話。”
顧老爺子握著她的手不肯松，眼眶紅紅的：“你叫我什麽？”
蘇晚晚楞了一下。
“叫我外公，”顧老爺子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養母是我親妹妹。你該叫我外公。”
蘇晚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外公。”她叫了一聲。
顧老爺子用力點了點頭，眼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滑下來，滴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回去的路上，蘇晚晚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發呆。
“想什麽？”陸知衍問。
“想我養母。”蘇晚晚的聲音很輕，“她一輩子都沒跟我說過這些。受了那麽多苦，一個字都不肯說。”
“她是不想讓你替她難過。”
蘇晚晚點了點頭，擦了擦眼角。
“老公。”
“嗯？”
“顧家欠我養母的，我不要了。但是她欠我養母的那句道歉——”
她轉過頭，看著陸知衍。
“顧明月必須親口說出來。”
陸知衍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會的。”他說。
車子駛入陸家莊園的大門，陽光灑在噴泉的水花上，折射出一道彩虹。
蘇晚晚下了車，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肚子裏的小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在跟她說——媽媽，回家了。
她摸了摸肚子，笑了一下。
“走吧，”陸知衍攬住她的肩膀，“回家。”
蘇晚晚靠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雨，這裏，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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