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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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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顧老爺子認親之後,蘇晚晚多了一個習慣——每周六上午去顧家老宅坐診。

說是坐診,其實是顧老爺子把顧家醫廬的正廳騰出來,擺了一張老紅木的診桌,讓她給慕名而來的孕婦看診。孕吐調理方的名聲傳出去之後,來求醫的人越來越多,從江城的豪門貴婦到普通市民,從孕吐嚴重的初產婦到備孕多年的高齡女性,排隊的人從醫廬門口一直排到巷子口。

蘇晚晚分文不取,這是她跟顧老爺子約定好的條件。顧正勳私底下找過她好幾次,想讓她把方子授權給顧氏藥業做商業化開發,利潤五五分。蘇晚晚每次都回絕了,理由只有一句話:“養母傳給我的東西,不拿來賺錢。”

顧正勳氣得在背後罵她“死腦筋”,但當著顧老爺子的面,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這天看完最後一個病人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了。蘇晚晚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去後院跟顧老爺子打聲招呼再走,顧明遠從游廊那邊走了過來。

“晚晚,”他叫住她,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爺爺讓我把這個給你。”

蘇晚晚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楞住了。

封面上寫著五個字——《顧氏孕產秘典》。字跡娟秀工整,墨色已經泛灰,紙張薄得透光,一看就是清代的舊物。

“這就是顧青瑤留下的原本,”顧明遠解釋道,“全本一共四卷,這一卷是關於孕期調理的。爺爺說讓你帶回去看,看完再來換下一卷。”

“這個太貴重了......”蘇晚晚本能地想推辭。

“爺爺說你拿著就拿著。”顧明遠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不太自然,像是在猶豫什麽,“還有,晚晚,那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明月最近心情不太好,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她從小被爺爺寄予厚望,一直覺得自己是顧家醫術的繼承人。現在你來了,她......”

“她怕我搶了她的位置?”蘇晚晚合上秘典,看著顧明遠。

顧明遠沈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我沒有想搶任何人的東西,”蘇晚晚說,“我只是想弄清楚我養母的身世。至於顧家的醫術傳承,跟明月沒有任何沖突。”

顧明遠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了句“路上小心”,轉身回了後院。

蘇晚晚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還有什麽話沒說。

回到陸家莊園,蘇晚晚換了寬松的家居服,靠在客廳的貴妃榻上翻開那本秘典。

紙張脆得像秋天的落葉,她小心翼翼地翻著,生怕用力大了會碎掉。秘典的內容很密集,前半部分是理論——十二經氣血運行與胎孕的關系、五臟六腑對胎氣的影響、孕期脈象的三十七種變化。字字珠璣,每一條都是顧青瑤一生醫學經驗的結晶。

蘇晚晚看得入迷,越看越佩服這位清代的女醫前輩。很多現代婦產科才有的概念,顧青瑤在三百年前就寫得清清楚楚,而且更精妙——比如她提出孕婦的情緒波動會影響胎氣運行,這比現代醫學的“孕期心理影響胎兒發育”早了整整兩百年。

翻到三分之一的時候,蘇晚晚突然停住了。

那一頁夾著一張折疊的紙。

不是古紙,是現代的信紙,微微泛黃,但比清代的紙張新得多。蘇晚晚打開信紙,看到一行字——

【媽,我走了。玉牌和青瑤祖奶奶的半卷秘典我帶走了,這是我的東西,我要把它傳下去。你們不用找我,我跟阿誠走了,從此跟顧家再無關系。——懷柔】

字跡潦草,有些筆畫用力到劃破了紙背。尤其是最後那句“再無關系”,一筆一劃都像是在紙上刻出來的一樣。

蘇晚晚盯著這封信,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認出了這個字跡——跟養母手抄本上的字跡,一模一樣。也就是說,“顧懷柔”這個名字,應該就是養母改了之前的名字。

但養母明明叫李秀英,為什麽落款是顧懷柔?顧老爺子說他妹妹叫顧懷柔,但那天看族譜的時候,走失的幼女名字寫的明明是“顧懷安之妹”——也就是顧老爺子的妹妹。可這封信的落款,對著的卻是叫“媽”,說明顧懷柔寫信的對象是她的母親。

蘇晚晚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一個讓她後背發涼的念頭浮現了出來。

“陸知衍!”

她喊了一聲。陸知衍在書房裏開視頻會議,聽到聲音立刻摘了耳機走出來。她很少用這麽大的聲音叫他。

“怎麽了?”他走過來,看到她的臉色就知道出事了。

“你看這封信。”蘇晚晚把信遞給他,手指在發抖,“夾在秘典裏的。”

陸知衍看完,眉頭皺了起來。

“這封信是夾在顧青瑤的秘典裏,”蘇晚晚說,“但這明明是養母出走前留下的信。如果這封信一直夾在秘典裏沒有被拿出來,那就說明另外半卷秘典不在顧家。”

她擡起頭,看著陸知衍。

“顧老爺子說養母帶走了一半的秘典。養母說她的醫術是祖上傳下來的。可養母的養父——我外公——不是顧家人,他是入贅的。也就是說,秘典真正來自養母的母親這邊的祖上。所以,顧青瑤是養母母系家族的祖先。”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句。

“那養母為什麽姓顧?顧家是父系傳姓,秘典卻是母系傳下來的?這說明顧青瑤的後代裏,有一個女人把顧家的醫術傳給了自己的女兒,而那個女兒又傳給了自己的女兒,中途可能改了姓,或者——”

“或者她這個人,根本就不在顧家的父系族譜裏。”陸知衍接上了她的話。

蘇晚晚用力點頭,聲音在發抖:“所以我養母叫李秀英,可寫信的時候落款是顧懷柔。顧老爺子說顧懷柔是他妹妹,族譜上顧家幼女走失的時間是四十二年前,可明月說我養母叫顧秀英,是私奔出去的。那顧懷柔和顧秀英到底誰是養母?族譜上的走失幼女又是誰?”

她頓了頓,眼眶紅了。

“如果走失的不是顧懷柔,而是顧秀英——那養母到底是誰?”

陸知衍沈默三秒,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陳秘書,查顧家。顧懷柔,以及所有旁系分支。著重查顧家女性後人改姓、外嫁、斷絕關系等線索。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他把蘇晚晚攬進懷裏。

“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他的聲音低低的,“你都是我的太太。”

蘇晚晚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襯衫。

兩天後,特助那邊傳回消息。顧家的老傭人大多已經過世,這條線走不通。但江城中醫院的檔案室裏有一份舊病歷——二十年前,有一個姓顧的老太太在中醫院住過院。病歷記錄上的聯系人一欄,寫著“兒媳李秀英”五個字。

“找到她。”陸知衍掛了電話,轉頭對蘇晚晚說,“帶上這封信。”

蘇晚晚把那封信疊好放進包裏,手一直在發抖。

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駛入江城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邊是低矮的老房子,墻皮剝落,爬滿了青苔。

陳秘書從一份舊病歷中找到的地址就在這裏。這是一棟老式的磚木小樓,門口沒有門牌號,只有一扇掉了漆的綠色木門。蘇晚晚擡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

她看起來快九十歲了,滿頭銀發,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蘇晚晚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

那雙眼睛,跟她養母一模一樣。

“你們找誰?”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幹澀。

蘇晚晚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知衍扶住她的肩膀,對老太太說:“請問,您認識李秀英嗎?”

老太太的表情變了。

她盯著陸知衍看了幾秒,又轉頭盯著蘇晚晚看了更久,然後慢慢推開了門。

“進來吧。”她說。

屋子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中藥和老舊家具混合的氣味。客廳的桌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笑容燦爛。

蘇晚晚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養母年輕時的照片。

“秀英是我兒媳。”老太太坐下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兒子阿誠,當年是個走方郎中。他娶了秀英,秀英是顧家的養女。”

蘇晚晚的心猛地揪緊了。

“養女?”她的聲音發顫,“不是親生女兒?”

老太太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照片上,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什麽東西。

“秀英是撿來的。顧家老爺子從江邊撿回來的孩子。他說秀英是個沒爹沒娘的棄嬰,跟顧家有緣,就收她做了養女。秀英從小跟著學醫。後來她跟阿誠相好,顧家不同意,嫌門第——不是嫌她門第低,是嫌阿誠門第低。秀英是顧家的養女,那也是顧家的人。怎麽能嫁給一個走方郎中?”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淚光。

“顧家把她關起來,不讓她出門。她翻墻跑出來的時候摔斷了胳膊。那天晚上下著大雨,她渾身濕透了,胳膊腫得老高,敲開我家的門,第一句話就是——‘媽,我來了。我以後跟顧家再也沒有關系了,我就是李家的人。’”

蘇晚晚從包裏拿出那封信,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

“這封信......是她寫的?”

老太太接過信,看了一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是她寫的。那天晚上她趴在我家的桌子上寫的。寫完之後夾在那本老醫書裏,說留著做個念想。後來她走的時候,把醫書落在了這裏。我等了好多年都沒有等到她回來,就把醫書捐給了中醫院。沒想到——”

她擡起頭,看著蘇晚晚,眼睛裏的淚水折射出微弱的光。

“你是她的女兒?”

蘇晚晚跪了下來。這個動作很慢,因為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但她還是跪了下去。她跪在老太太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外婆,”她叫道,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叫蘇晚晚。我是秀英的女兒。我母......我媽已經過世了。”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然後一把把蘇晚晚摟進懷裏。

“秀英的女兒......”她哭得渾身發抖,“秀英的女兒都這麽大了,還懷了娃娃......秀英沒看到......”

蘇晚晚靠在老太太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眼淚洶湧而出。

養母走了這麽多年,她以為自己在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她以為那些關於顧家的秘密會隨著養母的離世永遠埋進土裏。

但命運兜兜轉轉,還是把她帶到了這裏。

陸知衍蹲下來,一只手扶著蘇晚晚的背,另一只手握住老太太的手。

“外婆,”他說,“我是晚晚的丈夫,陸知衍。以後您就是我們的外婆。”

蘇晚晚從外婆懷裏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這個男人,平時說話能省一個字就省一個字,但今天他喊“外婆”喊得比誰都自然。

外婆擦了擦眼淚,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陸知衍一番,然後點了點頭:“好,好,秀英沒看錯人。”

離開外婆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巷子裏的路燈亮了一盞,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外婆站在門口,佝僂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外婆,您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蘇晚晚拉著她的手不肯松。

外婆搖了搖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了,不想挪窩。你有空來看看外婆就行。”

蘇晚晚還想說什麽,陸知衍按了按她的肩膀,對她微微搖了搖頭。他剛才已經跟外婆談過了——老人家不願意搬,但陸家會安排人每天來照顧,醫藥費、生活費全部由陸家承擔。

外婆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車子開出很遠還能從後視鏡裏看到她擡手抹眼淚的動作。

蘇晚晚靠在座椅上,手裏攥著那封信,不說話也不動。

“回家。”陸知衍對司機說,然後伸手把蘇晚晚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休息一會兒。今天收獲得夠多了。”

蘇晚晚順從地靠著他,過了一會低聲道:“養母不姓顧。”

“不重要。”

“顧家跟養母沒有血緣關系。養母只是顧家的養女。”

“也不重要。”

“那什麽重要?”她擡起頭看著他。

陸知衍低頭看她,伸手擦掉她眼角殘留的淚痕。

“你是我的妻子,是孩子的母親。你是誰的女兒,誰的孫女,你是哪家的人。這些問題從今天起我來處理,你只要安心養胎。”

蘇晚晚把臉重新埋回他肩頭。

車子駛入陸家莊園的大門,噴泉在夜色中泛起粼粼波光。蘇晚晚透過車窗往外看,隱隱約約覺得這個家的輪廓比剛來的時候更清晰了。

曾經她覺得這裏是別人的家。後來她成了“陸少夫人”,覺得這裏是丈夫的家。再後來她懷了孩子,覺得這裏也是孩子的家。但今天,她第一次覺得——這裏是她的家。

肚子裏的小東西動了兩下,像是在回應這個沒說出口的心聲。

蘇晚晚低頭摸了摸肚子,小聲說:“寶寶,媽媽今天找到了一個外婆。”

陸知衍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收進掌心:“不止一個。還有好多人在等著你。”

蘇晚晚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不是難過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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