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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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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五皇子宋永珵,交大理寺、刑部、禦史臺三司會審,所有密信、賬冊、人證一並移交三司,著其核實審理,不得有誤。

宋永珵暫押大理寺獄候審,未得朕命,任何人不得探視。”

宋乾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每一個字都沈甸甸地砸下來,他的目光從五皇子的身上緩緩移開,落在供狀上。

五皇子跪在地上,沒有反抗,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拖曳著他往外走。

宋乾帝繼續說著:“廖遠,身為朝廷命官,以毒投河,戕害百姓,致使壺關數萬生靈塗炭,瘟疫蔓延。念其現任之官,免死,著即除名,杖脊,刺配番禹,永不赦免。”

廖遠伏在地上,沒有求饒。蘇全財跪在他旁邊,渾身發抖,額頭緊緊貼著地面,不敢擡頭。

“周洪,不思悔改,覆又貪墨賑災款項,擅自離開南郡,罪無可赦,著秋後問斬,家產抄沒,一應家眷流放三千裏,三代以內不得入仕。”

“周默。妖言惑眾,本應重懲,念其受人指使,非此案主謀,死罪可免,著杖刑三十,流放壺關,沒入當地官衙為婢,終身不得返京。其餘涉事人員,由大理寺宣判。”

三十杖,對於一個女子而言,足以要了她半條命,意味著她從一個才女變成婢女,從雲端跌入泥沼,不得翻身。

下棋的人,已經伏法,落下的棋子也被吃掉。

可那些被這盤棋碾碎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宋楚惜靜靜地聽著宋乾帝的旨意。

就在這時,不少朝臣紛紛站了出來,開始為二皇子的犧牲歌頌。

宋乾帝目光閃爍了幾下,他的聲音有些發緊,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澀意,“二皇子宋永煦……”

“舍生取義,忠烈可嘉,著追封忠烈親王,謚號忠烈,配享太廟。

正妃呂氏,貞烈從夫,追封忠烈王妃,謚號貞烈,與親王合葬。

皇孫追封永寧郡王,附葬父陵。”

配享太廟這四個字沈重地落下來,那是歷代只有開國功臣和社稷之臣才能享有的哀榮,是宋國對一個臣子、皇子最高的褒獎。

宋楚惜的手指慢慢攥了起來,喉間像是被什麽固體堵住了,一股酸澀感在胸腔裏翻湧著。

現在,他們一家三口,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不用分開了。

宋乾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壺關愛民……朕心甚愧。”

這幾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聲嘆息。它抵不過壺關那些死去的百姓,可它是一句終於說出口的話。

他的小皇孫,來這世上走了一遭,才短短幾天,就匆匆地走了,那是他宋國第一個皇孫……

宋乾帝的眼底似有晶瑩的光芒閃爍著,但他們看不清,他坐得太高,太遠了。

“另賜祭田百畝,立忠烈祠於壺關城樓之側,百姓春秋祭奠,永志不忘。”

“退朝。”太監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

朝臣們魚貫而出,起初沒有人交流,可當人瞧見已古稀之年的崔大人背脊挺直地站在臺階上,微微仰頭,望著四方天空上那輪太陽時,他擡起手,極快地在臉上抹了一下。

門下省侍中溫大人從身後跟了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沒有說話。崔大人放下手,繼續往前走,步子穩了些,可那背影看著,又佝僂了不少。

更多的朝臣從殿中湧出來,幾個年紀大的老臣相互攙扶著走下臺階,步履蹣跚,眼眶都是紅的[1],“二殿下才二十二歲啊。”

“小皇孫才出生幾日啊!”

“五皇子實在是……”

作為皇子有野心,有手段可以,可是五皇子他的所作所為,實在過於狠毒到喪心病狂的地步,這麽多罪證擺在明面上,那些曾經擁護宋永珵的朝臣們都為他感到可恥。

暖風從宮門口灌進來,殿門在宋楚惜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那座遠在千裏之外的壺關城,在不久之後將會立起一座祠堂。

宋楚惜並沒有放松下來,宋永珵被關押並不意味著戰爭不會爆發,她該讓鶴行風蘇醒過來了。

秋雨說,鶴行風身上的毒已經解了,傷也好了,他不醒,是以為他自己不想醒,他被自己的執念困住了,出不來。

執念是什麽,宋楚惜知道是他父親死亡的真相。

她今日已經在大殿上親口聽見父皇向壺關百姓表達愧疚,為了讓鶴行風快些放下執念,她只能去問那個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禦書房的門緊閉著,門前的太監見了她,面露難色:“三殿下,陛下說,今日不見任何人。”

宋楚惜沒有理會,推門進去了。

宋乾帝坐在禦案後面,手中握著一份奏折,卻心不在焉。

宋楚惜跪在禦前,懇切道:“父皇。”

宋乾帝看了她一眼,沒有發怒,問:“什麽事?”

“父皇,鶴行風昏迷不醒,太醫說,他郁結於心,藥石難醫。兒臣鬥膽,還請父皇去看一看他,或許他能醒過來。”

郁結於心?宋乾帝沈默……

“為何朕能讓他醒過來?”

“太醫說,他是將自己困在執念裏。他的執念是關於驃騎將軍的死,他需要一個答案。”

宋楚惜擡起頭,咬了咬下唇,她自己也有些擔憂,不知道父皇願不願意成全她,畢竟這件事一直以來都是個禁忌,沒有人敢提,更不要說讓宋乾帝主動開口。

宋乾帝的面容隱在燭火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擱在禦案上,手指微微蜷曲著。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在調查朕?”他冷冷地問。

宋楚惜頓了頓,接著說:“父皇,兒臣知道您不想說。那件事情的真相您藏在心裏二十多年了,是您覺得說了沒用,因為人已經死了,說什麽都晚了。

可鶴行風還活著,他不是不想醒,是不知道怎麽醒。若是放在民間,您算是他名義上的義父啊。

父皇,兒臣希望您能給他一個答案。”

話落,宋楚惜第一次鄭重地叩拜宋乾帝,將額頭磕在地磚上。

很久,宋乾帝站起身,輕聲說了句:“好罷,備轎。”

他繞過禦案,朝門外走去。

“多謝父皇!”宋楚惜跟在他身後,看著宋乾帝的背影,總覺得壺關的事和皇後去世後,父皇蒼老了很多,發間生出了不少白發。

鶴府離皇宮不遠,馬車走了約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宋乾帝走下馬車,站在鶴府門前,匾額還是他親筆所題,賜給這個還不滿十歲的孩子。

大門打開,院子只有風吹過樹木間樹葉的沙沙聲,宋乾帝站在門口,他的手搭在門框上,目光穿過虛掩的房門,落在屋裏那具沈睡的身軀上。

多日的昏迷不醒,鶴行風虛弱的躺在那裏,面色蒼白。

“你們都退下。楚惜留下。”

宋乾帝終於準備開口,說出那件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真相。

“父皇,不打算進去嗎?屋外日頭大,不如去隔壁廂房。”一墻之隔,也許也能聽到,宋楚惜心想。

宋乾帝自顧自地說下去:“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朕剛登基的時候,皇位不穩,那時候真是內憂外患,國庫空虛,吏治腐敗,邊患不斷。

朝中不少擁護其他皇子的老臣,表面恭敬,背地裏都等著看朕的笑話,他們覺得朕不配坐這個位子,只是覺得朕撿了個便宜。”

宋乾帝自嘲地笑了一下,隨後說出了那個埋藏心裏已久的名字,也正是這個人,讓宋楚惜的生母楚念慈心灰意冷,決然拋下宋楚惜離宮。

“大皇子的生母林氏,你或許聽說過她。她原是……先任吏部尚書之女,是朕的青梅竹馬,朕當親王時,她就陪在朕身邊了。

先帝本已將她賜給朕做王妃,納采、問名、納吉……只差最後一步,她就是朕名正言順的妻子。

可當時出了些意外,朕只能先納她為側妃。

朕以為,只要她已經嫁給朕,先帝就不會動她,可朕想錯了。

先帝要動的是整個林家,她是不是朕的側妃,根本不重要。

林家在朝中結黨營私,意圖謀反,犯了大不敬之罪,先帝震怒,下旨抄家。按律,出嫁女亦不能免。

在室之女從父母之誅,既醮之婦,如遇謀逆之罪,亦連坐。林氏一夜之間倒臺,她被打入教坊司。

朕當日只是個不得寵的親王,去求先帝,先帝罵了朕一通,還關了禁閉。”

說到此處時,宋乾帝到現在還緊繃著身子,沒有放下這件事。

而站在身旁的宋楚惜更是吃驚,在得知了這件驚為天人的事之後,她終於明白,難怪父皇當初要將尚在繈褓中的大皇子送去封地,那是真的在保全他。

以大皇子的出身,若留在京城,遲早會有人拿他母親的事做文章。宋乾帝要想在朝中站穩腳跟,只怕會陷入兩難的局面。

實際上宋乾帝不得先帝寵愛,而當時林尚書在朝中比中書令、尚書令的威望更甚,他不嫌當初宋乾帝只是個普通的皇子,把自己的女兒許給他。

但先帝的同意賜婚,只是想借宋乾帝的手,去除掉林氏,正如現在宋乾帝會模仿先帝的手段,去平衡如今的沈氏與崔氏勢力一樣。

林家被抄沒的那天,宋乾帝跪在金鑾殿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只等來先帝讓太監傳來那句:“若再求情,林家滿門,一個不留。”

朕想著她好歹是朕的側妃,教坊司的人不敢對她怎樣,來日方長,還有機會。可朕禁足解除後,立刻派人去找她……

找到她時,她已經不堪受辱,自盡了。”

宋乾帝閉上眼:“朕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先帝……還當真是冷酷無情。後來朕就想自己當這個皇帝了,這樣朕就能護得住自己想護的人。

朕登基後,也有不少人因這件事想要反朕。那個時候,只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朕說話,他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朕是天子,若有誰不服,先問過他手裏的刀。’

後來他替朕平息了好幾撥叛亂,可以說朕的江山,是他替朕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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