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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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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分流?”沈確上前幾步,看向那道閘門,目光銳利。

“是。大人請看,這閘門看似是單向引水,實則暗藏兩條水道:一道引的是正常水源,另外一道引的只怕是別處的水。依草民愚見,應是附近某一處的死水。

而且這樣的機關極為隱蔽,巡檢官員調查時,放正常水道,水樣自然沒有問題。等人一走,立馬切換另外一道,有問題的水源,便灌入護城河,供壺關城內萬戶人家日常所用,那疫病或許就是由此而來。”

沈確眸光一凜,他神情凝重:“如此一來,就算二皇子殿下差人查上千遍萬遍,也查不出護城河的水有問題。”

宋楚惜與沈確對視一眼,面色同時沈了下來。

李長澤這番話意味著什麽,兩人都心知肚明。

想要完成這樣的布局,必須有人裏應外合。

此人不僅需要熟知閘夫事務,更要能隨時掌握二皇子何時派人調查的時機。

能做到這些的,必定是跟在二皇子身邊的人。

而現在,壺關被困,此人若還在城內……

“二哥和皇嫂有危險!”宋楚惜心頭一緊。

沈確見宋楚惜眉眼間帶著憂慮,向她匯報說:“微臣已書信傳給二皇子殿下,陛下口諭,二殿下若主動放棄壺關,微臣會即刻帶他們夫婦二人出城,秘密送回宋京,可……二殿下似乎並不打算放棄壺關。”

宋楚惜問道:“閘夫可在?”

“草民上去瞧了,閣樓裏空無一人。”李長澤回稟。

宋楚惜眉心微蹙,新年時,宋永煦曾與她提及水利工程之事,當時只說是水部的人查看堤壩與河道,發現上游出現了淤堵現象,要派遣工人清理淤堵。

上游的水有問題……可是這閘門新修之事。

莫非又是工部員外郎在暗中動了手腳?

“沈大人,此事還需要你傳信回京城,呈報尚書沈大人,請他務必要盡快調取水部文書,查明是否有此項工程記錄。”

話音落下,宋楚惜又在心中暗暗盤算著,此事沈氏是否有參與其中?

皇後無子,而二皇子是崔貴妃所出,更是崔氏一族的希望。朝中沈氏與崔氏鬥爭已久,崔氏一族因當日狀元郎案,崔氏兒郎三代內不得入仕,崔氏便將所有籌碼壓在二皇子身上。

來日萬一二皇子登基,沈氏必然遭到清算。

這樣一想,壺關之困,這事是否由沈氏牽頭,本是打著讓二皇子失民心的想法,卻沒有料到造成了今日這般局面。

“好,我即刻去。”沈確也知道若是真因護城河閘門修繕而出現問題,那定要追責到尚書令。

沈確將李長澤的發現悉數寫入信中,寄回京城,除此之外,他還尋到了河工與一位女大夫前往去驗證了那閘門的蹊蹺。

一旦確定這場瘟疫是人為而非天災,便即刻上報朝廷。

“啟稟沈大人,這閘門雖然久不啟用,不過殘留在上面的毒物已經汙染到了沿岸邊的草木,所以此處的草木都並非是自然枯萎現象,而是從根部開始發黑腐爛,殘枝落葉掉落在地上。

草民又取那處土壤,用銀針探過,銀針針色發青。只是可惜,閘門內的水已經幹涸,無法取活水驗證,我只能斷定水中曾的確帶有毒性,卻辨不出是何種毒物。”

秋雨將自己試驗所得的結果告知了沈確,同樣她也感到後背發涼,究竟是什麽深仇大恨,要毀掉一座城的生靈來成全自己的欲望。

一旁的河工也證實了李長澤的說辭,閘門的確是暗藏玄機,有兩條水道可以分流。因為機關設計的隱秘,若非熟悉水道建設之人,旁人輕易不好察覺。

沈確神色不寧,喉結上下滾動了下,看向秋雨,問道:“秋姑娘,你師從何人?聽你的口音,像是來自邊關地區。”

“民女是自渡門關而來,家中世代行醫,家父聽聞了壺關城的噩訊,讓民女一定要來支援一二。只是,民女才疏學淺,沒能制出治療瘟疫的藥方。聽聞大人在尋懂醫術的人,民女這才鬥膽前來,想為大人分憂。”

“原來如此。”沈確偏頭轉向遠處那座沈默的城池,低聲開口:“你去領賞錢吧,這兒的事,急不來。”

“是。”

沈確攥緊袖口,低頭苦笑。話雖如此,可誰能不急呢,他們在這裏等待的一分一秒就是困在城中的人一個一個的死去。

可是,他,他們只能等。

天色暗下,夜幕降臨,幾粒蕭索的星星稀稀拉拉的掛在夜空中,除了偶爾一兩聲的鳥叫聲,冷落的街道上寂靜無聲。

宋永煦靠在床榻邊,眼窩深陷,他靜靜地看著睡在他身側的呂明雁,與她十指緊扣。

他睡不著,一閉眼,腦海中就是那些百姓的臉。

連日來,王府外都會斷斷續續傳來哭聲,像鬼魅的呻吟。

此刻的壺關城內,另一場陰謀正在悄然醞釀,陰謀論的消息像是毒蛇一樣,在饑民聚集的角落裏無聲游走。

“聽說了嗎,壺關城北昨晚燒掉了一大半的糧食,我們就要沒飯吃了。現在城門緊閉,朝廷的軍隊圍在外面,我們註定要死在這座城裏了。”

在這絕望的寂靜中,一道身影穿梭在人群中。

饑民們擡起渾濁的眼睛,盯著他。

“可是二皇子還在城裏呢,朝廷總不會讓他出意外吧。”

“那是自然。”那人壓低聲音,接著說道:“他是皇子,金貴著呢,何況那皇子妃肚子裏不是還有個他們宋家人的種嗎。就算我們全死了,他們也會想辦法救他們夫妻倆出去。

我看朝廷現在的意思就是想要耗死我們,等到城中一斷糧,我們就全活不了了。皇子可就不同了,誰知道他們府上藏沒藏糧食。”

“不會的,二皇子那麽幫我們,他是不會放棄我們的。”有人啞著嗓子說。

只見那人嗤笑了一聲,咒罵道:“愚蠢吶,二皇子要是不裝出這幅模樣來,如何能夠讓你們信服他。等到這件事一過去,那些鄰城的百姓都會讚揚他的深明大義。那咱們的陛下一聽,可不是對他愈發器重。

說到底啊,他就是想踩著我們壺關百姓的屍體,登上那個皇位。”

“那我們該怎麽辦啊……出又出不去。”

那人繼續冷笑著,笑容在昏暗的火光裏顯得格外詭異:“他既然都這樣裝給你們看了,你們不如好人做到底,再幫他一把。你們吃不上糧,就要餓死了,那做出一些極端的事情也無傷大雅。

二皇子和皇子妃的身上有肉、有血,反正朝廷不會讓他們死,我們割他們一塊肉,喝他們一口血,有什麽關系。沒準城外那位大人見到後,會急切的打開城門來營救二皇子。

到了那個時候,不正是我們逃出去的好機會嗎!”

“說得對啊,到時候我們一起逃,分散開來逃,那些官兵還能全抓著我們不成?”

“這皇子妃懷著孕,咱不好下手,就向二皇子下手啊,他一個大男人,流點血怎麽了!”

話音落下,不少受到挑唆的百姓開始應聲附和起來,他們的目光緩緩轉向遠處透著燭光的王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不知道是誰先站了起來,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一雙雙絕望的眼睛,在暗夜裏閃爍著幽幽的光,人性崩塌的那一刻,往往比瘟疫更可怕。

宋永煦還對此一無所知,翌日清晨,他準時出現在官府門口,親自為百姓發放糧食。

只是那糧食少得可憐,一手掌抓的糙米,兌上三碗水,熬成稀粥,勉強填個肚子,讓人能吊著口氣。

可他自己的碗裏,比百姓的還稀。

“殿下,您每日還要巡看城內,多少再吃一些。”一旁的親衛看不下去了,低聲勸說,“您這樣下去,身子會撐不住的。”

宋永煦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繼續舀粥,一勺一勺,分給那些伸過來的、黝黑幹瘦的手。

他堅定地站在那裏,瘦得像是風中的枯草,卻偏偏挺得那樣直,那樣不肯彎折。身上的衣袍早已臟亂不堪,袖口上磨出了毛邊,衣擺處沾著泥垢。

分完最後一勺粥時,宋永煦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他抓緊了桌沿,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身形。

然而周遭的氣氛讓他感到遲疑,他擡起頭來。

那些領完粥的百姓沒有像往常一樣分散開去,而是紛紛聚在不遠處,用一種覆雜的,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他,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目光,有饑餓、有掙紮、有羞愧……還有憤恨。

宋永煦心頭一凜。

那些人緩緩將糧食袋、飯碗放進胸口衣服裏,手伸進衣袖中握著什麽,隱隱約約在反光的什麽東西。

刀?!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中年男子,曾是城裏的銀匠,還給他未出世的孩子打過一塊長命鎖。他正死死盯著他,眼中沒有仇恨,只有可怕的空洞與麻木。

“二皇子,我們……我們撐不下去了。”他的聲音啞得像是砂紙刮過石頭,手藏在衣袖中猶豫著。

“你們想做什麽?”宋永煦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

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壓在每個人心上。

宋永煦的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殿下!”親衛們立馬沖上前,攔在宋永煦的身前,手搭在刀柄上,警惕地看著他們。

宋永煦垂下眼簾,苦笑了一下。

在絕境面前,尊貴的皇子身份一文不值。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些袖中藏刀的人,望著那些掙紮猶豫的百姓們,望著這一城的絕望與瘋狂,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他無能,是他沒有護住他們,是他讓他們淪落到易子而食、割肉啖血的地步。

是他的錯。

全都是他的錯。

宋永煦忽然向前邁出一步,伸手壓在面前親衛的手上,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傷了百姓。

親衛們楞住了,喚道:“殿下!”

宋永煦沒有理會,他一步一步走向百姓面前,走向那些掙紮的目光之中。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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