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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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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天下之美,收於一園[1]。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2]”

幾載逢春,賞花宴會設在宋宮艮岳園林[3],整座園林春意盎然,亭臺樓閣掩映其間,碧波池水倒映著雕欄畫棟,各色花卉被精心修剪成玲瓏姿態,姹紫嫣紅,錦繡交疊。

微風拂過,花架下的輕紗漫舞,暗香幽然,沁人心脾。

宗室子弟們身穿華服,笑語盈盈,園中隨處可見形式各樣雅趣閑情的活動,如簪花、插花、觀魚、投壺……春風輕拂,衣香鬢影間,盡是恣意歡愉。

貴人們或漫步在回廊下,賞花觀景,或坐在涼亭下品茗聊天,暖陽傾瀉,茶香裊裊。

一處涼棚下,皇後攜諸位公主與妃嬪端坐於輕紗帳內。

“母後,兒臣想……”

只見宋婉寧身著一襲赤色錦緞騎射服,袖口處銀線勾勒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細碎光芒,一頭烏發高高紮起,用金簪固定在後腦勺,整個人顯得英氣十足又不失高貴優雅。

皇後微微頷首,唇角噙著端莊的笑意,接著與身旁的妃嬪閑話。

“皇後娘娘,臣妾瞧著,大公主莫不是有心悅之人了?”

“指定是,依臣妾看呀,賞花宴後,皇後娘娘就預備著嫁妝吧。”

“大公主今日格外英姿颯爽,倒是與鶴大人極為相配,只是可惜……”

妃嬪們七嘴八舌的調笑聲縈繞耳畔,與遠處投壺場上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

宋楚惜微微垂下眼眸,發間那支粉色珠花步搖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三公主可曾瞧上合意的?”

皇後突然開口,隨後端起身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眼角餘光落在她鬢邊的步搖上,偶有幾只蜜蜂撲上去。

“兒臣……”

宋楚惜擡眼時已換上羞怯笑意,緊接著雙頰漫上薄紅,連耳尖都泛著桃花般的灩色,竟真似被戳中心事的小女兒家。

妃嬪們哄笑起來,皇後將茶盞輕聲叩在桌案上,發出清冷一響,說道:“三公主,你且自去玩吧,也不用陪著本宮在這裏。”

“是。”

宋楚惜剛走出幾步,就被假山後的一抹翠綠色的熟悉身影吸引,她快步走了過去,不想人已消失不見。

“三公主怎麽獨自一人?”

清潤男聲自身後傳來,她轉過身去,正見鶴行風身著墨色勁裝,襯得他的身形修長而高大,腰身緊實有力,肩膀寬闊而結實,臉龐輪廓清晰深邃,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男性魅力。

“鶴將軍,好巧。”

宋楚惜朝他微微一笑。

待鶴行風走近了,她才望見他眼底暗藏的鋒銳,暗暗思忖,可是剛才發生了什麽?

***

半盞茶前。

宋婉寧在回廊下碰見鶴行風,她十分果斷地攔下鶴行風,開門見山道:“鶴大人,我聽聞父皇有意為你擇為好夫人?”

鶴行風負手立在回廊下,紅色發帶隨風飄動,他拱手作揖道:“勞大公主掛心,太後娘娘已著人送了幾位貴女的生辰八字來。”

宋婉寧“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她笑道:“我瞧著吏部尚書家的嫡女,自小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溫婉賢淑;還有禮部侍郎的千金,才名遠揚,去年賞花宴詩會,她的詩作艷壓群芳;再有工部員外郎家的女兒,模樣生得標致,一雙巧手,繡工堪稱一絕,為人又乖巧懂事,持家有道……

只是她們縱有千般好,能比本公主尊貴嗎,鶴將軍若是願意,從今往後,父皇不會再逼迫你娶妻納妾,我的駙馬也只有你一人。

我背後的沈氏一族將會成為鶴大人身後最大的助力,鶴大人覺得如何?”

鶴行風眉峰微動,望著宋婉寧眼底翻湧的志在必得,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大公主金枝玉葉,微臣不敢僭越。”

“是不敢,還是鶴大人心中早已有屬意之人?”

聞言,鶴行風忽而輕笑,從容道:“回公主,確有此事。微臣年少時便心屬一人,至今未曾改變。

且微臣自小立誓,若是日後成親,定要讓父母親眼相看過才好。”

什麽?

宋婉寧眼底閃過一絲愕然,她原以為這只是他的推托之詞。

可她在觸及他眼底清冷靜謐的堅定時,就知道他並非是虛與委蛇的敷衍。

只是鶴行風的父親早年間便血染黃沙,母親殉情而逝,兩人的衣冠冢都立在渡門關外。

他此刻提及“讓父母相看”,倒不如說早已立下“終生不娶”的誓言。

“罷了,鶴將軍既已有心屬之人,本公主也不會強求。”

宋婉寧指尖緩緩松開攥緊的袖角,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眼底的光卻一寸寸暗了下去。

她不必問是誰,年少時的歡喜,想來是在邊關的風沙裏長大的姑娘,大約不會像她這般,被宮墻困住一生。

宋婉寧忽然回眸,接著說道:“若他日那姑娘負了鶴大人,公主府的門可不會再為你開了。”

鶴行風默不作聲。

見到他的態度明確,宋婉寧旋即轉身快步離去,沒有作絲毫逗留。

鶴行風站在原地,直到那抹嫣紅身影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

他低頭忽聽銅鶴風鈴輕響,起風了。

——

微風吹過,宋楚惜發髻上步搖的香水味驟然濃烈,鶴行風正要開口提醒,忽然有群蜂蟲直楞楞地撲了上來,徑直朝宋楚惜頭上的步搖飛去。

鶴行風急忙開口:“殿下!快取下發簪![4]”

他擡手欲攔,豈料為時已晚,蜂蟲已然沖到了宋楚惜身上,蜂蟲撞上她雪膚的剎那,宋楚惜發出淒厲尖叫,踉蹌著四處沖撞。

滿園賓客驚見三公主華服淩亂地在花叢間奔逃,震驚之餘連忙避讓。

慌亂之中,不知有誰大喊了一句。

“三公主的首飾招了蜂蝶!”

鶴行風蹙眉,緊握著拳頭站在原地,只因方才宋楚惜跑出去時,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他大概猜到宋楚惜的用意。

“蹲下!”

忽然一道深沈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捆冒著煙的青草丟到了宋楚惜的腳邊,宋楚惜步子一頓,踉蹌地往前一沖,不慎摔倒在地,發髻間的步搖“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煙塵氤氳中,有溫熱的布料兜頭罩下,宋楚惜只覺眼前一黑,再被攙扶起身時,發現蜂群被煙霧熏得四散,而她身上搭了件打濕了的披風。

“出了何事!”

皇後攜宋婉寧匆匆趕來,只見宋楚惜狼狽的斜靠在侍女身邊,濕漉漉的披風下露出半片沾了泥的裙擺。

是件男式披風,皇後眉頭微蹙,尚未開口,站在宋楚惜身旁的男子開口道:“兒臣參見母後,母後祥康金安。”

“大……大哥,真的是你?”宋楚惜吸了吸鼻子,額間沾了水,發絲貼在了一塊,睫毛上還凝著水汽,委屈地看著大皇子宋永昭。

“母後,三妹的這支步搖上有異香,兒臣懷疑是有人刻意陷害三妹。”

“來人,還不快去查。”皇後冷聲吩咐下人,接著又示意侍女去安撫親貴。

皇後貼心上前,看著宋永昭,眼底泛起慈色,接著說道:“永昭,你何時回宮的,本宮竟不知情。”

宋永昭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恭謹回答:“兒臣聽聞母後欲為妹妹擇婿,特來祝賀。”

“可曾去拜見你父皇,他盼你許久,怎料你連宮宴都不曾出席。”皇後輕嘆了一聲。

“兒臣正打算去拜見父皇,途徑這裏,恰見三妹被蜂群困圍,這類蜂群名為‘追香蜂’,在兒臣治理的明州一帶頗為常見,它們專尋摻了蜜的甜香,兒臣對如何驅離它們略知一二,故而出手相助。”宋永昭規規矩矩的回答,叫人挑不出任何差錯。

宋楚惜突然掙脫侍女攙扶,踉蹌著上前兩步,出聲質問:“大姐,你為何……要害我?”

滿園霎時死寂。

宋婉寧面上浮起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立馬反駁,“三妹,你在胡說什麽,可是受驚過度?”

“可是,這步搖分明,分明是大姐你賜予我……”

宋楚惜氣息微顫,話音雖斷續續,卻字字擲地有聲,眼底盛滿灼灼堅定。

反觀宋婉寧,雙頰血色盡褪,她張了張口,卻連半句辯解都哽在喉間,目光慌亂地掠過眾人,神色慌亂,叫人一眼便瞧出端倪。

宋永昭側眸看向視線慌亂躲避的宋婉寧,她鬢邊的發簪與宋楚惜那支形制確為相似。

皇後聞言,鳳眸微閃,臉上仍掛著端莊的笑意:“昭兒,明州路遠,你好不容易回宮一趟,快先去拜見你父皇吧。”

只見宋永昭低眉順目,輕聲道:“是,兒臣先行告退。”

待宋永昭離開後,皇後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地:“三公主受了驚嚇,先回宮歇著吧。若還有什麽問題,即刻來回稟本宮。”

宋楚惜已被侍女攙扶到一旁,濕透的披風下,她的身子微微發抖,依舊驚魂未定。

聞言,她強撐著福身謝過皇後,嗓音裏還帶著未褪的沙啞,“多謝母後,兒臣告退,咳咳……”

話音未落,喉間又溢出幾縷咳意,垂眸時,她忽然瞥見鶴行風站在幾步外,神色緊張。

她心口忽而一跳,連忙別過臉去,任由侍女扶著她往回走。

待眾人散盡後,宋永昭站在不遠處的樹旁,瞥見鶴行風彎腰拾起了那支落地的步搖,正若有所思地端詳著。

宋永昭欣賞完這一幕,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這才終於放心離去。

***

禦書房內。

“兒臣參見父皇,願父皇聖躬康泰,國泰民安。”宋永昭向宋乾帝請安後,依舊長跪在地。

宋乾帝喉結微動,不解地問道:“昭兒,許久未見,今日這般鄭重,可是遇到什麽麻煩事?”

“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還望父皇允準。”只見宋永昭額頭抵地,眼底似有暗火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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