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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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老鄧頭的出現吸引了祥子全部得註意力,看著人群中緩緩走來的老頭,祥子微微睜大眼了。

眼中不知名的情緒迅速退去,下一刻神色倉惶的像個犯了錯的小孩,雙手都無處安放。

半個月不見,老頭更瘦了,脫發也更嚴重了,頭發本就不多的頭頂,只剩下寥寥幾根頑強掙紮,風一吹便東倒又西歪。

他似是走的累了,一手杵著一根枯木做的拐杖,走兩步便微微喘息,在一個大姐的攙扶之下,顫顫巍巍挪動著,猶如一副行走的骷髏。

祥子死死盯著瘦弱的老人,老鄧頭每輕輕咳嗽一次,祥子的心就疼上一分,恨不得去當老鄧頭的拐杖。

他很想那麽做...可是...他不敢。

因為...祥子做錯事了,所以爸爸生氣了。

這是他半個月以來日思夜想所得出的結論。

祥子低著頭呆呆的看著黑漆漆的十指,突然瘋了一樣,推開了前面圍觀的人,直直朝著距離他不遠處的那3株植物沖去。

祥子的舉動讓人猝不及防,人們眼睜睜的看著他熟門熟路的扒開覆蓋住植物根部的土,挖出了裏頭皮球大的果實。

淡粉的果實飽滿沈甸,祥子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土,三分討好七分小心翼翼的望著看似和善的老鄧頭。

荒蕪的土地裏,矗立著的那幾株鮮活植物其實非常紮眼,只是,很多時候人們刻意不去看,或者說是不敢看,似是生怕把持不住,戳破那最後的岌岌可危的道德底線。

刻意的忽視使得人們從未細瞧,如今細細看去才發現那些果實不知何時,已經所剩無幾。

而原因,顯然跟祥子有關。

“你還是不是人。”人群裏忽起的一聲怒罵成了口伐筆誅的起點,就差戳著祥子的脊梁骨痛斥了。

祥子置若未聞,扯了扯嘴角,想要朝老鄧頭走去,半路卻是突然被人生生拽住了頭發,頭顱被迫後仰。

祥子吃痛,瑟縮了一瞬,天邊烈日似要灼心,刺目的只那麽一晃都讓祥子睜不開眼,眼眶裏生理性的眼淚快速充盈。

他閉上了眼,手中越發用力的緊緊抱住那只沈甸甸的果實,再次睜開時,眸子裏裝滿的只剩下了小老頭瘦小的倒影。

執拗又偏執。

“爸爸”

“你吃。”

***

距離因為祥子起來的那場鬧劇已經過去了半天,臨近飯點。於秋看著送到手中的食物有些發楞。

缺了口的瓷碗裏,透著淡粉的食物冒著熱氣,軟糯可口的像是土豆。

量不多,卻是這幾個月來最好的慰籍。

清陽鎮物資實在太匱乏了,說的直白點就是太窮了。

不光是因為位置偏僻,主要還是交通不便,能出去的路就那一條,挖出來的山路還非常崎嶇,如今還坍塌了,堵在這裏,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

這麽多張嘴的消耗下,食物註定越吃越少,加上無法耕種、水源汙染,資源的無法再生,差不多就是活一天算一天。

說來諷刺。

沒有食物和水,誰都知道後果,因此人們在得知那些果實可以吃時,怒罵祥子的同時,未嘗沒有動心。或者說,更像是跟自己妥協的一個借口。

面前的這碗冒著熱氣的東西就是最好的證明。

避難營裏每天都在死人,死的那些或許是種解脫,仍舊僥幸活著的卻未必是種幸運。

事實上,在這樣的氛圍裏,每多活一天,都讓人覺得像是偷來的,時間越久,便越會讓人害怕。

饑餓、喪屍、人蠅哪個不是催命符。

死亡和活著兩字之差,看似那麽遠,實則又那麽近。

誰都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或許是明天,或許就是下一秒。

食物的香氣引誘著於秋,於秋吞了口口水,卻遲遲不敢去碰。

內心深處突然騰起的一種心悸讓他難受的厲害,種子血腥的出處一幕幕的綻放在眼前,卡頓般,一幀一幀的刺激著他的大腦。

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下一秒卻轉瞬即逝。

“呯”

不慎打翻的瓷碗拉回了於秋的神智。

“嗬嗬嗬..”

於秋捂著胸口,大口呼吸著,猶如一條缺了水的魚。

軟糯可口的食物混雜著碎片,四處飛濺,白白的乍一看像及了腦.漿。

“嘔..”

“羅恒羅恒...”少年的慌亂在這一刻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沒有等來那聲回覆,卻等到了藤蔓。

細短的蔓枝像是不聽話,悄悄的從衣領裏攀爬而出,遮住了於秋的眼。

於秋的視線驀然一黑,下意識的想要拿開阻礙,卻奇異的發現那種心悸感正在逐漸消退。

他停下了動作,一動不動,手指碰觸的瞬間,藤蔓又跟條小蛇一樣快速游離開,那一觸即逝的微涼觸感宛如一種錯覺。

由木板隔出的狹窄過道裏,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來人步履匆匆,像是很急,“嗒嗒”的小跑著,最終停在了於秋的隔間門口。

“秋啊,你咋啦??”

譚東華微微喘了兩口氣,撩開簾子,頭頂一根翹起呆毛隨著走動在空中搖晃,眼中滿是擔憂。

譚東華住的離於秋不遠,就在於秋隔壁的隔壁的對面的隔壁的對面。

隔間大多面對面,基本隔不了音。瓷碗碎地的聲音別說譚東華聽到了,就是附近的鄰裏也都探頭來看究竟。

對於譚東華來說,於秋於他,於盼盼來說是一家人也不為過。

這人吶,得知恩圖報,哪怕不說那兩次救命之恩,平時於秋對譚盼盼的好也足夠讓他上心,因此此番動靜他自是放不下心,剛要吃飯便放下碗,趕了來。

“別動,哥來,我皮厚。”譚東華握住於秋正要拾碎片的手,將他趕去了一邊。

“你瑛姐也擔心你呢,本來她要來,但是盼盼正鬧著,這小兔崽子,最近仗著感冒都要爬到他老子頭上來了..哎...”

“哎~秋啊..~譚東華一邊收拾,一邊搖頭嘆了口氣。“這東西肯定吃不了了,你這孩子,這吃口熱乎的是有多激動,碗都給打碎了,咱們可沒碗了。”

“哎~這樣吧。一會我那裏勻出點給你,總不能餓著了。”

高瘦的男人蹲在地上絮絮叨叨,卷起一小截袖子的手臂上皮包著骨頭,青筋鼓鼓。

他麻利的拾起了最後一塊碎片,裝進了不知道哪裏弄來的綠色塑料袋裏,打了個死結,擡頭剛要起身就見於秋眉頭緊鎖,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

譚東華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於秋囁嚅了一會,還是開了口:“東哥,不能吃,我覺得....”

譚東華動作一頓,起身拍了拍腿上灰塵,忽地笑了。

只是,那是苦笑。

他道:“可是,小秋,我們哪裏還有選擇啊。”

譚東華望著面前的少年,眼眸中藏匿的一股悲傷若隱若現,嘴角勾起的弧度緩緩撫平,譚東華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指,低下了頭,聲音宛如呢喃:“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於秋仰望著頭頂形如擺設的燈泡,鼻子忽地一酸。

是啊,回不去了,從末世開始的那一天就回不去了。

不過幾個月,爺爺的樣子好像越來越模糊了,於秋不得不每天多看看懷表裏的那張相片,好讓記憶清晰。

不得不承認,他其實真的想家了,很想很想。

於秋神色黯然,終是說不出什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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