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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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前,天一亮,猴子知道兩人看他不爽,識趣的獨自先行離開。

隨後不久阿大、蔣旺也相約出發;不想,半路意外和昨天窩裏鬥的那批人撞了個正著。

那波人,幾乎人人掛了彩,眼中疲態明顯,眼下掛著如出一轍的烏青青的黑眼圈,背上還背著沈甸甸的大包裹;相比起阿大等人的精神抖擻來說衰頹端顯,顯然是一夜沒有休息好。

說來也是搞笑,蔣旺幾人走後,十幾個人狗咬狗到最後也沒能分出個勝負。一時的貪念上腦以後的清醒終是斷了不該有的念想。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跟阿大、猴子一樣無牽無掛的。拖家帶口的多了去了,眾目睽睽之下說好的找食物,回去空手而歸,就算幾人相互都能兜住,那阿大幾人呢,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暴露出去一點,只要還呆在避難營的一天就是千夫所指,除非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不想在這裏立足了。

此刻兩相碰見,不說阿大看他們不順眼,就連蔣旺都厭煩到了極點。

蔣旺做什麽都喜歡留一點餘地,可這次他也動怒了;好脾氣不代表就是泥捏的,面對這昔日鄰裏,本就不深的情分在這一刻終於消失殆盡了。

老李為首的那波人到底是心虛,蔣旺、阿大沒給他們好臉色時也不好發作,畢竟先不說他們理虧,就是往後還得同處一個屋檐下,有些東西哪怕岌岌可危,可只要不是真的tong破,就不算徹底撕破臉。

阿大臉拉的老長,想嗶嗶兩聲,轉念一想想起了什麽忽地歇了心思。

***

避難營內,氣氛異常低迷,一大早好幾位婦人、老人便帶著自家孩子站在門口翹首以盼,其中也包括王瑛。

王瑛一夜沒睡,身體上的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幾乎讓她崩潰。

她臉色灰敗,極力的隱忍著什麽,抖著手緊緊的抱著懷裏的譚盼盼,仿佛這樣才能給她些許溫暖。

分外壓抑的氛圍裏,一道細碎的嗚咽聲突然響起;孩子不似大人的覆雜,對於情緒其實是極為敏感的。

一個黃發小孩再也忍不住,嗚嗚的哭了起來,小手拉著一旁綠衣女人的綠色衣角,抽抽搭搭道:“媽媽,爸爸呢,昨天祥子叔叔說的…是真的嗎?”小孩仰著小腦袋,大大的眼睛裏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害怕和恐懼。

“…..他們….他們真的回不來了嗎?”

“媽媽,你說話啊。”

女人忍著淚,拍了拍小孩的頭,艱難的扯著嘴角,想要安慰兒子,卻笑的比哭都難看:“會回來的。”

這聲回來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不大的聲音在沈默裏尤為清晰,王瑛悄悄紅了眼眶。

她還記得昨天祥子帶回來的噩耗,那是她輾轉一夜裏一幕幕回放的噩夢。

他說…..去的人因為意外,再也回不來了。

得知這個消息王瑛根本不信,也不敢信,一大早就眼巴巴的苦等著,渴望著有人告訴她那是假的;可是她等啊等,每多一秒鐘就多一分煎熬,漸漸的她熬不住了,看似強勢外表下的柔軟終於暴露了出來。

她是一個妻子一個媽媽,可更是一個女人。

女人生來是朵嬌花,哪裏有天生要強、刻薄、彪悍的,不是生活所逼,就是有人護著、讓著,縱容出來的罷了。

王瑛何嘗不知道譚東華的忍讓,也就是因為知道才敢肆無忌憚。

可現在,她好像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天塌了。

“盼盼...我的盼盼...”王瑛牢牢的抱著譚盼盼泣不成聲。

王瑛是第一次在譚盼盼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眼淚嘀嗒洶湧滾落,4歲的小娃娃感受著臉上的熱淚開始慌了。

人和人之間的情緒總是容易被帶動,耳邊黃發小孩哇哇大哭不止,譚盼盼下一刻也眼淚汪汪起來。

他張開小手抱著媽媽,眼淚充盈眼球,視線很快模糊一片,小孩努力的睜大眼睛,望著前方,張開嘴剛要嚎,眼睛突然一亮。

“媽媽..媽媽...你看..”譚盼盼抽了抽鼻子,聲音有些沙啞。

大門外,蔣旺阿大一行人在一張張錯愕的面孔中,踏著晨陽漸行漸近。

綠衣女人怔怔的看著歸來的男人,下一秒不管不顧的瘋了一樣沖了上去。

“爸爸呢?”譚盼盼擠在人浪裏,左右張望,看著一個個團聚的家庭,有些害怕。

王瑛孤零零的站在一邊,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整個人都站不穩。

她臉上還掛著淚,兩顆眼珠跟黏在人堆裏似的,一個個不死心的反反覆覆數,卻遲遲沒有她想要見得人。

王瑛的心咯噔一聲,從高峰跌到了谷底。

第一次嘗到了心如死灰的滋味。

***

阿大無牽無掛,回來了也不會有噓寒問暖的人,好在他素來神經粗,倒沒怎麽在意,一門心思的想要去找祥子算賬。

他路上之所以不跟老李那波人吵,就是想留著力氣來收拾祥子。

祥子這一出實在惡心人,阿大這口氣是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

他又不是盛世小白蓮,原諒??不可能,阿大恨不得把他打死。

而他在看到剛剛睡醒的祥子時也確實是那樣做了。

阿大這人什麽都缺,缺錢缺腦子,就是不缺力氣。

祥子迷迷糊糊的就被他一拳頭砸的眼冒金星,伴隨著阿大劈裏啪啦的發洩,倒豆子似的一拳又一拳往死裏揍。

阿大怒到了極致,眼睛都氣的充血,胸腔上下起伏著,氣喘如牛。

“艹你娘。”

“我去你大爺的畜牲,你個生兒子沒pi眼的卵.蛋,沒你爸你算個老幾。”

“我們送死,你倒是睡得舒服。”

“你這狗。”

阿大也不管他是不是老鄧頭兒子了,直到打斷祥子兩顆門牙都沒能熄滅他的火氣。

阿大罵罵咧咧的動靜非常大,短暫溫存過後的十幾個人早就回過了神,一擁而上紛紛參上一腳。

說起來,他們可都是受害人。

祥子很快就被打的鼻青臉腫,蝦米狀的抱頭蜷縮在一起,骨瘦如柴的身體上,青青紫紫的傷痕累累,半口氣進半口氣出的,猶如一只奄奄一息的餓鬼。

此番動靜不小,原本還算空蕩的院落裏,人群聞風而聚越聚越多,眼看祥子要被活活打死了,老鄧頭總算姍姍來遲。

“爸...”祥子趴在地上吃力的仰頭望著高高在上的老鄧頭,眼眶因為沒有輕重的毒打淤青充血,眼珠子都泛起了紅。

他艱難的伸手拽住老頭兒的褲腳,近乎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兩手緊緊抱住老鄧頭的腿,一句一句的喊爸。

平日裏笑瞇瞇的老頭沒了表情,作勢扶他的瞬間,眼睛深處的漠然和厭惡生生紮疼了祥子的眼。

形如枯槁的男人張了張嘴,口腔裏蔓延的血腥味都抵不上他內心的懼怕。

爸爸....你別這樣看我。

我聽話的,你別不要我。

恍惚之中,他好像回到了流浪的時候。

祥子從小長的醜,打記憶裏起他就沒爹沒娘,出去乞討因為這醜陋的皮相都沒人施舍,終日只能撿著垃圾填肚,泔水止饞。

直到他遇到了老鄧頭,被他收養,祥子才算是脫離苦海。

吃過苦的孩子總是懂事且小心翼翼的,生怕僅有的全部都被收回;所以他很聽話,老鄧頭說什麽就是什麽,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來不會反駁,在他的認知裏,不管對錯,老鄧頭就是他的天。

“爸爸...你別不要我。”

祥子小心翼翼的把頭抵在老鄧頭的腳尖,姿態低微,低到了塵埃,猶如一個出賣了靈魂渴望被救贖的信徒。

“你起來。”祥子怔了怔,擡頭望著眼前枯瘦如同螃蟹腿的手指,灰蒙蒙的眸子裏忽然生出了些許光芒。

他艱難將手伸向他的救贖,卻在即將碰觸的那一秒跌回了深淵。

老頭像是會變臉,厭惡變成痛心疾首不過眨眼之間,快的誰都沒有看見。

“祥子,你太讓我失望了。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我待你一直如同親兒子。我希望你以後能接我的班,為大家鞠躬盡瘁....結果...祥子啊祥子...你糊塗啊!!!!我怎麽教你的,這就是你的回報嗎?”

老鄧頭目露難過,話裏之中卻沒有絲毫給他辯解的意思,直接定了他的罪。

“爸爸??”祥子僵著手指,表情有片刻空白,錯愕不已。

年邁的老人似是遭遇了巨大的打擊,不堪重負的連退了數步,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祥子啊...你讓我怎麽辦。”

“你是我的兒子,我什麽都可以縱容你,可唯獨這個不行,你不能為了一己私利而害了大家啊,我們是一個大家庭,你怎麽能..你怎麽敢。”

“爸爸....”是你讓我做的啊。

祥子望著老鄧頭悲痛表情下暗含的警告,像是被什麽掐住了嗓子,刻在骨子裏的卑微奪去了他的聲音,半天發不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鼓掌,奧斯卡小金人應該頒給小老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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