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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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漸漸失控,鬧的不可開交,回來的十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就交代了事情的大部分經過。倒是統一口徑,一字不提之前糧食分屬的那場鬧劇。

都說唾沫星子能咽死人,大家道聽途說裏,流言蜚語四起,十張嘴百張嘴,傳著傳著,不知不覺便貼了油加了醋,加上老鄧頭的實錘,祥子就徹底淪落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人們看祥子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仿佛他是毒瘤,避如蛇蠍。

畢竟那回來的10幾個人就是鐵證,一個人可能還是誤會,那幾個人十幾個就不得不讓人不相信了。

說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出了這檔子事,祥子的存在無疑就是個定時炸彈。

做過一次的事情,誰都不知道他往後會不會故態覆萌。就像和平年代,一個殺人犯出獄後,以後哪怕改過自新,但這層過去就是扒不掉的皮,人人都會戴著有色眼鏡看待。

現下當事人又態度激烈,在這些人的帶動下,不說平息眾怒,就是容下他都難。

這個時候如若有人幫祥子說話,只怕也得被拉下水。

祥子很怕,整個人都不住哆嗦,老鄧頭眼底警告讓他本能的不敢忤逆,連一句習慣性的爸爸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老鄧頭把他當做了棄子,選擇了自己明哲保身。

可祥子無法怨也不敢怨,因為他更怕的是被拋棄。

爸爸是他的全世界啊。

祥子的識趣讓老鄧頭態度軟和了一點,他輕輕的撫摸著祥子的頭,祥子的卑微不敢言取悅了他,連帶著原本憤怒被壞了好事的心情都好了一點。

很多時候,老鄧頭覺得自己其實不像是在養兒子,更像是在養條狗。

他這條狗啊,不記仇不挑食,打一頓,給點肉沫星子,照樣巴巴過來,尾巴搖的歡快。

可惜,在乖,也只是條狗。

***

於秋抵達時,關於祥子得處決問題已經到了尾聲。

“祥子,你走吧,你太讓我失望了。”瘦小的老頭說著說著便老淚眾橫,每吐出一個字,就像是被抽去了一分力氣,整個人看起來竟是比起奄奄一息的祥子還要狼狽幾分。

王瑛早就哭成了一個淚人,緊緊扒著祥子的肩膀,哭著讓他把她的丈夫還回來。

四周夾雜的怒罵和小孩的嚎哭,一步步的把祥子逼向了絕境。

狼狽的男人低著頭,眸中空洞的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任由辱罵。

然而老鄧頭最終的一槌定音,卻是觸及了他最後的防線。

“爸爸..你別不要我...我會乖乖的,我...我很聽話...你別不要我好不好。”祥子吐了口嘴裏的血沫,每呼吸一口都覺得疼痛。

他好怕好怕,也好疼好疼,可再疼都比不上心裏的疼。

“爸爸你別走。”老鄧頭作勢離開的樣子讓祥子慌了神,他拼了命的阻止,楞是憑著歇斯底裏的勁兒,半趴過去,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了老頭的小腿。

祥子傷的不輕,一時半會根本使不上力氣,黑不溜秋的衣服在地上摩擦滾泥,挨打中,暴露在外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勉強完整的也在頃刻間被磨破了皮。

祥子想,他真的不貪心,他就只要爸爸;別人打他,他不哭,罵他,不回嘴。唯獨一句輕飄飄的“你走吧”讓祥子潰不成軍。

祥子其實一直沒有長大,他仍舊是那個給了一個包子就能感動到死心塌地的人。

就算為此失去了自我,卻是他活著的最好的支撐。

“爸爸...”

老鄧頭低頭看著他,臉上情緒似糾結似掙紮,看著十分痛苦。

他的嘴巴開開合合,囁嚅了一會,難過的避開了臉。

小老頭閉著眼,忽然跪了下來。

人們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老鄧頭年過花甲,平時在村裏威望高,愛村愛民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哪裏敢受他的一跪。

老人得這一跪,反而更加讓人覺得辛酸。祥子就算不是老鄧頭親生的,好歹也養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沒有一點感情,他的這一跪,在旁人看來何嘗不是在替祥子贖罪。

可小輩錯了就是錯了,怎麽能讓長輩償還,可憐老鄧頭愛子心切的同時,只會讓人們更容不下祥子。

老鄧頭像是不敢看祥子,捏著拳頭,一字一句道:“祥子蠢鈍,被豬油蒙了心,可他千百不好萬般不好都是我鄧建國的兒子,我替他向大家道歉。”

“我不求你們原諒他,只求給他留條活路,算是用我這張老臉,求求大家。”

“村長,你起來。”一個穿花衣服的直脾氣大姐面露不忍,攙扶起瘦瘦小小的老頭,隨後半蹲下一把拽開了祥子的手。

瞪著眼睛,怒道:“留你半口氣,是看在村長的面子上,但這裏已經容不下你了,你且滾吧。”

人們紛紛附和,到底是給老鄧頭留了三分薄面,畢竟老鄧頭鞠躬盡瘁為村裏奔波數十年大家都看在眼裏;小輩犯的錯是小輩犯的,讓祥子承受該有的代價足夠了。

況且出了避難營實則跟送死沒什麽兩樣,村裏的食物和水早被壟斷了,沒有吃的就無法補充體能,喪屍人蠅危機又四起,出去無疑死路一條。

祥子面如死灰,沒有一個人幫他,一人一句的唾沫星子就像一把一把刀子直往他身上紮。

他近乎哀求的望著老鄧頭,心中越發凝實的執念好似魔障,“拋棄”這兩個字,毒藥般腐蝕著他的血肉,輕而易舉把他擊垮。

一旁王瑛哭的撕心裂肺,譚盼盼潛意識得覺得祥子叔叔是壞人,因為媽媽哭的好傷心。

盼盼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順從本能的對著祥子拳打腳踢。

然而譚盼盼還是只個小豆丁,小胳膊小腿的揮了半天,十拳十腳裏有一半打的是空氣。

“媽媽..”小孩轉頭看著王瑛有些委屈,瘦的跟雞爪一樣的手不見昔日白胖,揉眼睛都隔的慌。

碳九爆發以來,其侵蝕無孔不入,摧毀著人體的免疫力,日覆一日下來,現如今譚盼盼就是揉揉眼睛,皮膚都脆弱的火辣辣的發疼。

小孩難受的眼淚汪汪,生理性的眼淚流淌在揉紅的皮膚上生疼生疼的。

想哭又不敢哭,恍惚之中,一雙溫熱的大手忽然將他抱了起來,身體的突然騰空讓小孩不適極了,掙紮著兩條無處安放的小短腿,嚇哭了:“媽媽,媽媽。”

大手的主人有些無奈,包住小孩的兩只小手,擡起了他的下巴。

小孩皺巴著臉,視線被迫對上了一張臉。

“爸爸..”譚盼盼含著眼淚,呆呆的看著歸來的男人,傻乎乎的眨了眨眼睛,停止了掙紮,小陀螺似的一頭紮進了男人懷裏。

王瑛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夢,夢太真太真,她真的以為自己什麽都丟了,甚至她一度覺得不真實,直到譚東華寬厚的手掌覆蓋她的,方才如夢初醒。

越來越多的眼淚無聲滑落,眼淚是鹹的,她的心卻是酸甜的,王瑛上前了兩步,抱住了她的家。

於秋看著這個差點支離破碎的小家庭,心中慶幸又悵惘。

他沒有父母,內心深處何嘗不是渴望,他其實很羨慕譚盼盼,譚盼盼真的是一個在愛裏面長大的小孩。

王瑛和譚東華的包容鑄造了一個完整的家,註定缺一不可。於秋沒有嘗過父母的溫暖,卻希望譚盼盼能一直擁有。

因為那是他心目中渴望的家。

盼盼要幸福啊!

於秋望著圓滿的一家三口,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了。

“羅恒。”

“我很高興呢!”

少年內心的喜悅是那麽的熱烈直白,由衷的祝福讓羅恒覺得像個傻瓜。

是啊,傻瓜!

可是,為什麽他會覺得難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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