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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 消失在霧氣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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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72 消失在霧氣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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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蹌著跌進來, 然後臉著地的舒志剛簡直就像是重磅炸彈。

空氣裏那些待燃燒的火苗都因為他的現身而瞬間轟燃。

然後是同樣被扭著胳膊,狼狽摔倒的薄切紅薯片。

陳曉薇欲言又止,她明明已經跟齊毓說過, 找到舒志剛以後, 先不要把他帶進來。但現在她跟舒志剛就像兩條鹹魚,被打包捆好扔進來,可見背後還有“黃雀”。

清透沈著的眼眸裏,映著隨後湧進來的人。

他們舉著武器,亂糟糟地沿著狹窄的過道直奔徐誠而去, 高昂怪異的呼號聲裏,滿是混亂。鋼管經過他們的時候, 叮叮當當地砸著座椅的凳腿。

陳曉薇只記得她被突兀倒退的奚冀撞到, 鼻尖杵到他的背上,令她酸疼得皺起臉。

當她下意識揉搓鼻梁的時候,奚冀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

隨後, 他摸索陳曉薇的手腕, 牽著她就朝反方向跑。

陳曉薇趁機回頭瞧,混亂的人群裏有一道背對他們的,小山丘似的身影,那身影異常健壯, 惹眼得就像兩三個人拼湊起來似的。

她瞇眼, 發覺那種拼湊感不是錯覺。

——那就是舒汾。

屬於大伯的那部分已經攣縮了, 五官融化在縮小的腦袋上, 神情呆滯。而纏繞在舒汾肩上的伯母, 看起來也是精神不濟,面色晦暗,狀態相比完全失去靈魂的大伯要稍微好些。

現在只有作為主體的舒汾看起來健康, 甚至有些詭異的健壯。

仿佛這融合體所攝入的營養全部供給給他一個人,其餘的部分即將枯萎了,就像是死掉的枝丫。

大伯那顆倒著的腦袋隨著舒汾的走動,就像一條搖晃著的低垂尾巴,敲打著舒汾的腿肚。但舒汾毫不在意,只是仰頭瞧被吊在天花板的舒渺,咬牙切齒的。

徐誠雖然不清楚這群人的來意,但他們的敵意清晰,他的臉龐滿是濃郁的憤恨,揮舞著扳手還擊。

今日猶如昨日,想要覆仇的心意絲毫沒有變化,此刻的這群人也只是覆仇之路的絆腳石而已,解決掉就好。

“怎麽回事?”

陳曉薇來到齊毓身邊,使勁拆她背後纏得結實的繩結,邊解邊說:“徐誠有後手。”

繩結系成死扣,陳曉薇納悶地瞪奚冀,不明白他為什麽只是蹲著看,沒有幫忙的意思。

幸好在她咬緊後槽牙發力以後,綁著齊毓的繩扣終於松垮起來。齊毓抖抖手腕將圈圈粗繩抖落掉,神情覆雜地瞧瞧陳曉薇:“你說得對,徐誠有後手,你們現在就離開,不要回來。”

與此同時,在混亂的背景音裏。

“噠……噠……”

陳曉薇納悶地仰頭,試圖分辨那種沈悶的噠噠聲的來源。

天花板在微微震顫,隨著那些細微的震顫,縫隙裏的陳年灰塵就像細雨似的簌簌落下來。

陳曉薇連忙擋住眼睛。

“噠噠……噠噠……”

某種依靠四肢爬行的動物,正在天花板的夾層中前行。

在她驚愕的註視裏,一塊天花板吊頂直直墜落,將站在下面躲閃不及的人磕得鮮血淋漓。

“那是什麽啊……”陳曉薇喃喃。

天花板的空洞裏,黑漆漆的空腔裏,伸出一雙尖細幹枯的手,完全辨認不出那是否是人類。

重要的是……它將掛著的舒渺活活拖進夾層裏了。

舒渺甚至沒能發出任何的求救,就那樣瞪著驚恐的雙眼,被拖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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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薇收回視線。

她今天來這裏的首要目的就是把奚冀平安帶出去。

至於舒渺,她本來想著能救就救,但現在這件事已經不是簡單的綁架事件。即使舒渺被不知道什麽生物擄走,舒渺依舊能靠著主角光環活下來的。

反倒是她,再不走可能要被徐誠送走了。

“你們先走吧,我要去找舒——”齊毓話還沒說完,陳曉薇就已經拽著奚冀沖出去了。

事實證明,危急時刻陳曉薇的嗅覺很準確,他們剛剛鉆進車後座,世界突然就地動山搖起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沖擊波甚至將車窗都捶出裂紋。

陳曉薇在奚冀的懷裏擡頭,遙遙看向廠裏,徐誠到底還是摁下了車鑰匙的按鈕,跟在場的人同歸於盡了,包括他痛恨的舒志剛。

所有的憤怒與仇恨,都隨著爆炸歸零。

劇情還真是離譜,要麽不下線、很難殺,要麽就一起下線,連鍋端走。

“老板,咱們回家嗎?”唐圓也帶著痛苦面具詢問。

“嗯,先把奚冀……”陳曉薇的視線凝在奚冀滲出冷汗的額角,“你怎麽了?”

她連忙搭住奚冀的肩,認真端詳他的神情,胡亂摸索他的胳膊:“你哪裏不舒服,怎麽冒這麽多的汗?”

當她碰到奚冀的手臂前段,他突然倒抽冷氣。

陳曉薇頓住,想起奚冀突兀後退的動作,那時候他似乎有擡胳膊擋住什麽,應該是舒汾的打手。

真是可惡。

陳曉薇不敢碰他了,用袖口蹭掉奚冀額角的汗:“先去醫院。”

幸好他的胳膊沒出什麽大問題,只是骨裂。在打好石膏後,模樣雖看起來有些淒涼,但只需要好好修養等骨骼愈合。

陰冷的風拂過路上的落葉,將殘破的葉子推著向前。

“那咱們就各回各家吧。”

奚冀抿抿唇,觀察陳曉薇的神情,隨後豁出去似的,借她的手機打字。

-你要對我負責。

“什麽?”

-我的胳膊受傷,也有些保護你的原因。

-胳膊受傷,我就沒辦法做飯,那就沒辦法吃飯,我會餓死。

-我的手機壞了,又沒辦法說話,讓我自己待著說不定會出什麽危險。

“停停。”陳曉薇無奈,她清楚地知道奚冀扯這些到底是打的什麽算盤,但她還是不由得為他死纏爛打的厚臉皮程度震驚。

-我不要錢,不是要錢。

“你想住在我家。”陳曉薇搶答。

奚冀的眼睛都亮起來,神情誠懇,搗蒜似的點頭。

她想拒絕,但是面對奚冀懇求的神情,那拒絕的話死活說不出口,這口氣哽得陳曉薇氣短……她原地轉身,往車邊走。

直到背對奚冀,才露出些懊惱的神情。

奚冀最終還是如願以償地跟著她們回到開發區的家裏,他左手打著石膏,右手提著手提包,裏面是囫圇塞進去的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

經過整晚的磋磨,他的外套皺巴巴的,渾身都是灰,看起來實在落魄。

只有圓滿不嫌棄,高興地蹭他的腳腕,給舅舅本來就臟兮兮的褲腿留幾根貓毛。

“喜歡哪間就住哪間吧,有什麽事情就去找唐圓,盡量不要跟我說話。”陳曉薇說完,沒好氣地斜晲賴在舅舅身邊打滾的貓,轉身就走。

面對奚冀的每時每刻,她都會產生動搖。

關於當初把奚冀的記憶清空這個決定,她從沒後悔過。相比於奚冀消失在世界上,從此她只能緬懷,還是現在這樣好好站在她的面前更能夠令她接受。

只是當他認真說著自己的心事,當他死纏爛打留在她的身邊,她沒辦法去遏制自己的想法,如果再次……陳曉薇將外套扔進臟衣簍裏,垂眸看向手腕。

黴綠的斑點襯得皮膚都有些青灰,這是《黴斑》向她索取的代價。

她跟《黴斑》的聯系越來越深,如果繼續下去,她也會變成徹頭徹尾的……她的腦海裏突然閃過薄切紅薯片曾經語焉不詳的那句話。

齊毓說:是《黴斑》跟我的聯系變深了。

當時她並沒有認真去想這句話背後的含義,但是聯想到現在的自己,也許薄切紅薯片說的是真的。那麽齊毓利用黴斑得到的是什麽呢?

陳曉薇若有所思地將花灑的水流調大,在汩汩舒適的溫水裏,有些疲憊地嘆息。

昨晚都沒睡好,導致她精神不濟。

她慢吞吞吹幹頭發,動作緩慢地鉆進被子裏,將自己卷得嚴嚴實實。恍惚間意識到圓滿還沒來到她的枕頭邊陪睡,但是已經連手指都不想擡了。

在緩慢的平靜裏,她的呼吸逐漸綿長。

直到她被搖醒——

奚冀正站在她的床邊,口罩遮住半張臉。

他的左胳膊打著石膏,胳膊肘僵硬地彎曲著,竭力挎著手提包。右胳膊抱著一條橘色的抱枕……陳曉薇搖搖頭,定睛細看,不是抱枕,是她的貓。

奚冀再次用膝蓋輕輕碰她。

“嗯?”她鼻音濃重。

聽到陳曉薇的聲音,始終用爪尖勾著舅舅的衣服不肯放手,將臉埋在舅舅肩窩的圓滿回頭,炮彈似的跳進陳曉薇的懷裏,然後甩著飛機耳劃拉她的被窩,想要鉆進去。

瞧著奚冀勾絲破洞的外套,陳曉薇終於明白奚冀為什麽踢她了,因為根本沒有手能用。

她懵懵隔著棉被安撫顫抖的貓,突然意識到——

室內淺淡的綠色霧氣縈繞著,如同浮動的輕紗。

睡意瞬間消散,陳曉薇彈簧似的坐起來,怎麽連家裏都不安全了!

奚冀接下來告訴她的事情更是重磅炸彈。

-遠處的樓已經被吞了。

這裏的“吞”不是形容詞,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吞。二十多層的高層住宅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濃稠的綠霧裏,仿佛被柔軟的舌頭卷進嘴裏,然後開始咀嚼。

“咯吱——”

“咯吱——”

令人牙酸的鋼筋水泥解構的聲音令待在奚冀身邊撒嬌的圓滿突然炸毛成海膽,弓著脊背,勾著奚冀的衣服不肯放開,顫抖得厲害。

陳曉薇掀開被,跑到窗邊望去。

綠霧緩緩前進著,就像一堵鋪天蓋地的墻,所過之處被吐出來的只有高樓殘破的骨架。

陳曉薇頭皮發麻,抵住窗玻璃才堪堪穩住身形。

得知唐圓已經去開車,她沖進衣帽間拽皮箱,爭分奪秒塞重要的東西。同時她吩咐奚冀:“哥,幫我——”

她微微抿唇,意識到自己叫錯了。

但現在只能硬著頭皮糊弄過去了,她看向眼神有些迷惑的奚冀,快速攏好頭發紮起來,戴好口罩。

“傻站著幹什麽,幫我把圓滿塞進包裏!”

簡直是無比混亂的夜晚,他們胡亂將箱包扔進房車裏。唐圓堅持要單獨開一輛車,免得路途中出現什麽危險,導致他們沒辦法繼續逃命。

氤氳的後視鏡裏,屬於家的雕花鐵門逐漸遠去。

陳曉薇眨眨酸痛的眼眶,好像有什麽東西隨著家的消失而消散了,令她悵然若失。

她瞧瞧斜後方座椅裏抱著貓包的奚冀,嘆息著看向路況,車速很慢,他們都很怕在這種視野受限的情況下出現什麽危險。

“老板,咱們現在去哪兒?”唐圓在對講機裏問。

陳曉薇清晰地聽到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說實話她也很迷茫,那些啃噬著建築的霧氣早晚……早晚會將淮餘啃得幹幹凈凈,到時候哪裏還能是安全的容身之處呢?

世界終結的鐘聲已經敲響,他們也許都沒資格聽完餘音的回蕩,就會被清掃。

“回棠梨街?”唐圓的語氣小心翼翼,棠梨街就是市內那棟獨棟別墅的地點。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那裏,但也都不約而同地生出些顧慮,因為那裏屬於陳曉薇和奚冀共同生活的痕跡實在是太多了。

“去吧。”陳曉薇聲音微弱,緊接著她意識到唐圓肯定沒聽清,連忙清嗓,“去吧,能住幾天是幾天。”

每隔五分鐘,她就會跟唐圓確認對方的狀態,只要唐圓稍微慢幾秒沒有回應,她的心臟就怦怦亂跳起來。

還好,他們安然無恙地背對著那堵墻,朝著市內前行。

淩晨三點,空氣粘稠。

細長的手指拍拍陳曉薇的肩。

她瞬間渾身過電似的,快速眨眼看向奚冀,原本溫吞的呼吸頻率都急促起來,後知後覺:“我睡著了嗎?”

奚冀委婉回答。

-你的眼皮合上了。

陳曉薇鼓起嘴巴呼氣,好像這樣就能將疲憊都呼出去似的。

-找地方休息休息吧,你跟唐圓都很累。

“好。”陳曉薇嗓音低沈,沒有硬撐著,跟唐圓找適合停車的場所,最終看到一家暫停營業的洗車店,小院落還兼顧著修車,修車工具都零零散散地丟在院子裏。

低矮的平房裏沒有任何的燈光。

他們沒有選擇進去瞧瞧,只是並排將房車停到院裏。

“看看情況吧,如果沒有那種腐蝕性很強的霧,咱們就休息到天亮再出發。”

“好。”

陳曉薇沈默半晌:“註意安全,有任何的不對勁,就來找我們。”

“放心吧。”唐圓補充,“正好這車裏有材料,我要給自己做杯三倍濃縮的咖啡,絕對睜眼到天亮!”

引擎的嗡嗡聲消失,車內變得極度安靜。

陳曉薇搓搓僵硬的手,站起身的同時,柔軟的毛毯披在她的肩上。

奚冀笨拙地幫她調整,神情柔和。

-去床上睡吧,會舒服些,我在這裏守著。

毛毯很暖,那些遲來的疲憊感都再度隨著溫度回升而襲來,陳曉薇攥住毛毯的邊緣,俯身將始終安靜蜷在貓包裏的圓滿抱出來。

橘白貓貓伸出爪,象征性地抻抻懶腰,就眼睛都沒睜地貼著陳曉薇再次睡著了。

床榻冰冷,陳曉薇拽過薄被,將毛毯覆在上面,躺好的同時將熱乎乎的貓也摟在懷裏,隨後看向奚冀。

車後端的燈光已經全部關掉,只留著駕駛位的小射燈。

奚冀沈默著坐在那道光束裏,破洞勾絲的外套在身前淺淺蓋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當他側頭望向她,陳曉薇連忙用毛毯遮住臉,耳邊只剩圓滿呼嚕呼嚕的聲音,也不知道這家夥為什麽能睡得這麽踏實……她很疲憊,卻沒有睡意。

“咚咚。”

陳曉薇側頭,看向沒有拉窗簾的方形玻璃窗。

“咚咚。”敲窗的聲音很清晰,圓滿不耐煩地甩甩尾巴尖,絨毛拂過陳曉薇的臉頰,帶來輕微的癢意。

“咚咚。”

門外的唐圓焦急,連敲擊的速度都快了些。

唐圓那邊肯定是有什麽情況,陳曉薇連忙將層層被子掀開,著急得鞋都沒穿,赤著腳朝門邊跑。

“來啦!”她語調高昂地回覆。

視線昏暗,她憑借著印象快速邁下黑漆漆的臺階,同時俯身去拉門把。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把的時候——

身側出現一只胳膊,強行將她的手箍住。臺階只有三層,很是狹窄,抱著她的人因為這向下的態勢沒辦法維持平衡,只能順勢歪斜著身體摔下去,肩膀磕到臺階側邊的擋板才堪堪停住。

車內爆發雜亂的巨響。

圓滿輕巧跳到地板上,夜視視力良好的貓眨著眼,看倒栽著摔在臺階上神色痛苦的舅舅,還有被他抱著跌倒,伏在他懷裏的媽媽。

“咚咚。”唐圓仍然在敲。

“你幹嘛啊?”陳曉薇抵住奚冀的肩膀,神情疑惑,“唐圓在敲門,肯定是……”

代替回答的,是奚冀收緊的胳膊,陳曉薇被摟得呼吸都費勁,忍不住埋怨:“你聽不到嗎?唐圓在敲門,我要開門。”

說著,她想要將胳膊抽出來。

奚冀眉頭緊皺,情急之下,他只能仰臉,用力咬住陳曉薇的唇瓣。

“唔。”陳曉薇吃痛地往後仰臉。

“咚咚…咚咚……”

敲擊急促。

模糊的光線裏,他們四目相對,奚冀捂住她的後頸,將她摁向自己。

親吻仍然是粗魯的,帶給她的只有痛感。

“m……沒有……”奚冀在唇舌間含糊地呢喃,氣息混亂,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沒有。”

“咚咚咚咚咚咚——”清脆的敲擊聲震得陳曉薇耳膜痛。

“qi……敲門……”

沒有,敲門?

急躁鼓點般的敲擊聲裏,陳曉薇擡頭,看向那扇映照著無月之夜的光潔玻璃。

門外焦急的人影湊近,急切地將臉貼到玻璃上,五官都擠得扁平。

——是她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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