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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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又是一年立春,寒意還沒完全褪去,太陽帶著淺淡的暖意。

時天逸往沙發上一坐,拿出手機開始跟那幾位表叔打牌,嘴上不停,聲音輕快地說:“國外那邊項目總算穩定了不少,今年大概率不會再往外跑,能安心待在家裏了。”

時寧聽聞卻有些頭疼,他要是真長期在家,往後自己跟寧彩艷,怕是天天都要被他碎碎念圍著繞,耳根子別想清凈。

果不其然,時天逸下一秒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你都三十的人了,別再拖著,趕緊結婚成家。”

時寧滿腦子問號,她明明才二十八周歲,虛歲那套說辭到底有什麽意義?學校不認,醫院不認,到頭來就只會純純制造焦慮。

自打時天逸知道王鹿禾家境優渥後,早就不再張羅著給時寧相親,反倒一個勁催著兩人多見面,往一處發展,甚至半開玩笑張口就要一百萬彩禮,時寧當時聽了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真敢獅子大開口。

今天借著自己生日,她才終於松口,把王鹿禾叫來了家裏。

時寧搬了新家後,王鹿禾還沒來過,她帶著拎著大包小包禮品的人站在門外,遲遲不敢開門,無奈提醒道:“等會兒我爸要是說什麽亂七八糟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不用管他。”

王鹿禾輕笑一聲:“其實我覺得叔叔考慮得也沒錯。換作是我,我妹要是嫁給一窮二白的,別說我爸,我第一個不樂意。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家裏從小寵得好好的,憑什麽要去別人家裏吃苦受累。”

時寧挑眉:“謔,那我爸真跟你提一百萬彩禮呢?”

“給啊。”王鹿禾答得幹脆,“我自己出不起,我爸也會給,他早就說了,彩禮全看女方家意願。”

時寧一時分不清他說得是不是玩笑。轉念又想,反正彩禮和嫁妝最後都是落在自己手裏,無論多少,她總歸不吃虧,便也沒再多糾結他們兩個畫的大餅。

時寧開了門,王鹿禾換好鞋子往裏走。手裏有一提包裝精致的茶葉格外顯眼,他知道時天逸愛喝茶,但自己不懂茶,王爸爸就特意托人弄到了頂好的大紅袍,讓他務必帶上。

廚房裏飄出陣陣鮮香,時天逸一早便紮進菜市場,親自挑了鮮活的龍蝦螃蟹鮑魚,滿滿一桌硬菜全是他親手下廚做的。

一擡眼瞥見那提大紅袍,眼睛倏地亮了,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嘴上卻故作客套:“快進來快進來,來家裏吃飯還帶什麽東西。”

時寧在心裏默默吐槽:老爸,你那眼睛都快放光了,表情能不能稍微收斂點。

飯桌上菜肴豐盛,熱氣氤氳。時天逸格外興致高漲,不住炫耀自己的手藝,時不時提起當年考下廚師證的舊事,牛皮吹得眉飛色舞。

寧彩艷偶爾搭幾句話,時桓打了招呼之後安靜地坐在一旁擺好碗筷,不多言語。

一家人態度都明晃晃擺在臉上,顯然都對王鹿禾格外滿意。

時天逸心裏早有盤算,女兒未來的另一半,首要條件必須有錢。

寧彩艷性子柔軟,盼著對方能真心對女兒好,未來安穩舒心就夠。

而時桓沒有想法,覺得只要姐姐自己喜歡就行。

眼前的王鹿禾,恰好三樣全都占了。

時天逸看著熱鬧和睦的一幕,心裏早已樂滋滋的。

晚霞漫染天際,粉紫揉著橘紅,十分浪漫,吃完蛋糕後時寧送王鹿禾到小區門口,身旁的人嘴角笑意始終揚著,眉眼間的歡喜半分都藏不住。

時寧偏頭看他,忍不住開口:“笑什麽?我怎麽覺得你們今天都開心得過分。”

王鹿禾視線掃過她鼻梁那顆淺淺的小痣,聲音溫潤:“因為是你的生日,我們都開心啊,一起開心。”

時寧心頭輕輕一顫,她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鼻尖莫名泛起微酸的暖意。

沒等她回過神,王鹿禾已經扣住她的手,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

柔軟的唇瓣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很輕,帶著溫熱的呼吸:“時小寧,又年輕了一歲,我祝你以後像鳥。”

“為什麽,自在逍遙麽?”

“因為能隨時在討厭的人頭上拉屎。”

“……”

時寧一時語塞,剛湧上的溫情瞬間破功。沈默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猛地松開他的手:“王鹿禾,你有沒有玩過某個交友軟件?”

王鹿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下意識閃躲了一下:“啊,怎麽…可能。我可是好男人。”

兩人在一起許久,時寧太熟悉他的微表情:“哦,屎到臨頭想攪便?”

王鹿禾頓時被嗆得輕咳一聲,臉色微微泛紅,分明是被戳穿了心事。

時寧滿臉無語,語氣帶著幾分嫌棄:“v我500看看實力?誰家好人找女朋友用那種亂七八糟的名字啊?”

王鹿禾不服氣地反駁:“誰家好人在那上面找女朋友啊。”

他當初純屬賭氣,想著與其讓時寧看那些奇葩搭訕,應付無效社交,不如幹脆把自己偽裝得極其猥瑣,讓她徹底對這個軟件失望,沒想到被人投訴封號了。

*

日子一晃而過,兩家人很快敲定了訂婚的事。時天逸終究沒提當初玩笑般的一百萬彩禮,只是按著當地習俗,中規中矩要了五十萬,再加上全套五金,禮數周全,半點不苛刻。

訂婚前夜,客廳裏安安靜靜,時天逸依舊坐在茶桌旁,慢條斯理地泡著茶,沸水沖入茶具,茶香裊裊散開。

他擡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時寧:“等你們辦婚禮,我也給你湊五十萬的嫁妝,風風光光讓你嫁過去,絕不讓你被婆家看不起。”

時寧心頭一震,擡眸看向父親:“那弟弟呢?他也快到結婚的年齡了吧。”

在榕市的習俗,家裏的資源向來會多偏向男孩子,時天逸擺手:“他啊,他女朋友還不知道在哪呢,再說錢沒有我能再賺啊。”

時寧低下頭,看著面前茶杯裏的澄澈。她向來不喜苦澀,可此刻,卻端起茶杯,仰頭將它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微苦過後,竟漫出絲絲回甘。

療愈最後一個階段是重塑自我邊界,得到新生,但很可惜她做不到,今年是她靠藥物穩定情緒的第八年。

為了逼自己遠離所有可能牽動情緒的人和事,她狠下心,清理了整個通訊錄。京城相識的所有人,除了司橙和周見微一個不留,全部刪除,就連當初的帶教老師也沒能例外。

而這一切,最讓難受的是她和周見微決裂了。

曾幾何時,她們是無話不談的摯友,可以毫無顧忌地給對方開親密付,那些日子,時寧以為是真的。她以為,當初的事已經過去了,都可以被時間沖淡。

於是時寧每次心理咨詢結束後,都會找周見微講自己的感受。也不是求安慰,她想把這些說給朋友聽,那個唯一的朋友,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周見微。

只是消息發出去,石沈大海,沒有回覆。

時寧想,可能是科研太忙了,研究生嘛,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哪有空回消息。

她替對方找了理由,說服自己不要多想,直到她刷到周見微的朋友圈曬出了旅游的照片。

好像一瞬間所有的傾訴欲,全都碎成了渣。

後來她在微博刷到對方發的一條動態:[不要和負能量的人走得太近。]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前因後果。

當然時寧沒有去質問,也沒有再發消息,只是點開和周見微的聊天框,設置了僅聊天。從此兩人再無交集,河道變了。

就連司橙都來問她:“我印象裏,你們關系非常好。怎麽突然就不聯系了?”時寧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心裏真的很難過,卻又明白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只有一次。

時寧不想再內耗,依舊在努力,依舊在自救,休息在家百無聊賴時,她也會翻開林孟漁之前推薦的那本書。

原著本是英文,即便譯成了中文,滿頁專業術語依舊晦澀難懂,初讀時常常一頭霧水。

可她偏偏喜歡反覆翻看,總覺得翻地多了應該就會懂了。

窗外夜色漸沈,白熾燈落在紙頁上,屋內只剩書頁翻動的輕響。

她看到最後幾行,不由得念出聲:“你無法戰勝死亡,但是有時你卻能戰勝生命中的絕望,你越是不斷嘗試,就有越多的光明到來,你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

話音剛落,一袋溫熱的牛奶輕輕抵在她臉頰,暖意順著皮膚漫開,驅散了夜裏的寒意。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溫柔又繾綣:“時小寧,趁熱喝。”

時寧微微一怔,擡眼望過去,撞進王鹿禾盛的眼眸,裏面映著她的影子,好像自己第一次被這樣完整地看見:“王鹿禾。”

“怎麽了?這不是你喜歡的那個牌子嗎?”王鹿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時寧接過著牛奶,喃喃道:“我的實驗好像成功了。”

王鹿禾眸色微動:“什麽?”

她往前微微傾身:“我說,我喜歡你,王鹿禾。”

話音落下,時寧的眼淚滾落,砸在手背上,嘴角卻帶著明亮的笑意。

她依舊不知道,那些被過往碾碎的自我碎片,能不能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自己,不知道漫長的療愈之路,究竟還要跋涉多久。

可她無比清楚,有一個人,會始終站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拾起她散落一地的碎片,會帶著滿心歡喜地說:“這片是我的。”

“那片也是我的。”

“全是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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