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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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說是爬山,其實張豎只是帶著時寧去了學校後山那條修得平整的環山綠道走走。

路上能碰到三三兩兩散步和跑步的人。雖是寒冬,道旁依舊有未枯的草木,空氣清冽,還能聽到幾聲微弱的蟲鳴,大概是藏在地底裏的幸存者。

走到半山腰一處供人歇腳的亭臺時,時寧實在沒力氣了,腿像灌了鉛,呼吸也有些急促,便說要過去坐坐。

張豎投來十分嫌棄的眼神:“你這身體素質不是一個差字能形容的。”

他平常有踢足球的習慣,自己也註重鍛煉,實在無法理解一個年輕人怎麽能虛成這樣。

時寧喘了口氣,有氣無力地回敬:“老師,再走下去,您可能就得拖著一具屍體回去了。”

張豎沒再多說,也在亭子裏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冬夜的寒氣立刻透過衣服滲進來,兩人都瑟縮了一下。

後來不知怎麽,話題繞回到了科室八卦上。

“何翔老師,他真的是個渣男嗎?”時寧還是忍不住問了。

張豎想了想,回答得很辯證:“是,也不是。”

“嗯?”

“他確實每年都能跟你們學姐談上一段。不過多半是那些女生主動找上他的。他那人,你也知道,長得還行,性格溫和,又是實習帶教老師,身份上有點光環,對女生也大方,自然招人。”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笑道:“之前有個女生,還在自己朋友圈曬過何翔給她的轉賬截圖,都是大幾千的。科室裏都傳遍了。”

時寧聽完,第一反應驚訝:“你們工資這麽高嗎?”

能隨便轉出大幾千?

張豎被她的關註點逗笑了:“高什麽高。我們後來都親眼看著他,為了填那筆賬,連著吃了兩個月的泡面,慘得很。”

“哦。” 時寧眨了眨眼睛:“但我聽說你好像是個富二代?”

張豎挑了挑眉:“誰說的?”

“就中藥房那個胖胖老師啊。”

“哦。”張豎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語氣隨意,“差不多吧。”

時寧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總結般地說道:“所以,何翔老師其實就是太單純,老是被騙?”

張豎笑了笑,沒再接話,只是擡頭看了看亭子外墨藍的夜空。

反正關於同一個人的故事,每個人嘴裏都有不同的版本。

時寧輪轉離開煎藥房後,和何翔也沒什麽交集了。

至於他到底是單純的好人還是隱藏的渣男,對她而言,好像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後來張豎又隨口提了一句,說在他們這批實習生來之前,科室的老師們就看過照片了。

一張她們宿舍六個人的合照。

好像是藥庫那個學長不知道從誰那兒弄來的,照片裏幾個女孩青春正好,笑容明媚。

很多老師私下裏都開玩笑說,今年這批實習生美女挺多。

那張合照,宿舍裏幾個人確實都發過朋友圈,時寧也不例外。

大概是被人隨手保存下來,傳來傳去,最後傳到了實習單位。

在這個信息近乎透明的時代,好像也沒什麽隱私可言。

時寧望著山下那一片片燈火通明如同星河倒墜的城市夜景,沒有說話。

她心裏想的卻是,又得清空一次好友列表了。

這是從她有社交軟件以來的習慣,很多人卻不認同這個做法。

還沒畢業的時候,時寧就會把上一屆沒什麽交集的學長學姐的微信刪掉。

為此司橙還吐槽過她,說她部門的某個學姐跑來問,為什麽時寧把她刪了。

時寧很無語,她跟那個部門的學姐根本不熟,當初加好友,純粹因為對方是自己部門學長的女朋友,那位學姐疑心重,非要加上她的聯系方式。

據司橙說,那位學姐還經常視奸她的朋友圈,看有沒有她男朋友的評論或點讚跡象。

時寧覺得頭大。

她寧願得罪人,也要刪掉。

反正不聯系的人,留在列表裏也只是占地方,還徒增無謂的關註和揣測。

一旁的張豎看時寧一副蔫蔫的,快要睡著的模樣,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時間不早了,走吧,送你回去。再待下去,咱倆都得凍成冰棍。”

“嗯。”時寧跟著站起來,腿還是有點軟,但歇了這一陣,總算緩過來一些。

兩人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下次有空再一起爬山。”張豎隨口說道,語氣輕松。

時寧喃喃:“好。”

*

“老師再見。”

到了出租房樓下,時寧朝張豎揮了揮手。

張豎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擰動車把,小電驢載著他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

時寧抓了抓被寒風吹得打結的頭發,從口袋裏掏出冰涼的鑰匙,準備開門。

“時寧。”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很輕,卻像帶著電流,霎時擊中了她的心臟,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臟不受控制地砰砰加速。

時寧緩緩轉過頭。

王鹿禾不知在旁邊那棵光禿禿的樹下站了多久。

他戴著藍色的外科口罩,連帽衛衣和灰色運動褲,外面套著件長款羽絨服,脖子上松松繞了條藏青色的格子圍巾。

露在外面的眉眼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學長。”時寧的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別的什麽。

她感覺眼眶瞬間就熱了,趕緊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剛才那個…送你回來的是誰?”王鹿禾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聽不出什麽情緒。

“實習老師。”時寧簡短地回答,又問,“你怎麽突然來這邊了?”

她知道,王鹿禾的醫院和這裏一南一北,打車過來少說也得半小時。

王鹿禾沒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說:“本來想給你帶點吃的,怕你覆習太拼,不好好吃飯。但打你電話一直沒人接,我就在這兒等著了。”

時寧慌忙掏出口袋裏的手機,按了幾下,屏幕一片漆黑,不知什麽時候凍得自動關機了。

她才感到一陣後怕,如果剛才遇到的不是張豎,而是什麽壞人,手機又沒電的話…

時寧不敢想,她猶豫地問面前人:“你冷不冷?要不要上去坐坐?”

王鹿禾看著她,隔著口罩似乎都能感受到他語氣裏的不讚同:“大晚上的,邀請一個男人上去?而且,你們不是兩個女生合租嗎?”

“……”

時寧想說你又不是別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對周見微來說,王鹿禾或許就是“別人”。

她沈默了一下,伸手輕輕拉住王鹿禾羽絨服的衣角,將他往樓道裏帶了帶。

這裏好歹有墻壁擋著,風沒那麽刺骨。

王鹿禾任由她拉著,目光落在她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紫的手上,心裏一軟,嘆了口氣。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卻帶著難以拒絕的力道,將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小截。

時寧甚至來不及反抗,只感覺到手腕處傳來一陣涼意。

王鹿禾看到了。

那些細密的劃痕,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刺眼得讓人心疼。

果然又傷害自己了。

時寧像是被燙到一樣,快速抽回手,飛快地揣進口袋裏,聲音帶著慌亂和掩飾:“之…之前的。”

王鹿禾垂下眼眸,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看我信嗎?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靜默,只有寒風在樓道口呼嘯而過的聲音。

“時寧。”王鹿禾忽然開口,聲音低緩,“要不要抱一下?”

時寧一怔,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小姑娘頭發被風吹得淩亂,幾縷發絲黏在微紅的眼尾。

口罩滑落了一半,露出凍得發紅的鼻尖和上面那顆小小的痣,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脆弱,像是狠狠哭了一場。

她沒有回答。

一秒,兩秒。

“算了。”王鹿禾輕聲說,準備往後退一步,就在這時,袖口被一股很小的力道拽住了。

那力道很輕不仔細都察覺不到,但他感覺到了。

王鹿禾低頭看見時寧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攥得緊緊的。然後他慢慢擡起頭,看向對方的眼睛。

樓道的光太暗,但他還是看見了那雙眼睛裏有一個小心翼翼的答案,他沒再問,只是伸出手臂,將眼前人輕輕攏進了懷裏。

羽絨服蓬松柔軟,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寒意。王鹿禾的手落在她的後腦勺,手指穿進她打結的發絲裏,很輕很慢地梳理著,帶著一種安撫。

時寧僵硬了一瞬,鼻尖充盈著對方身上幹凈的,混合著淡淡洗衣粉的香味。

那氣息像一個溫暖的繭,將她包裹起來,她緊繃的脊背,一點一點,難以控制地松懈下來。

“時寧。”王鹿禾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流帶著懇求:“不考了,好不好?”

時寧把臉埋在他肩頭的衣料裏,貪婪地吸了幾口那令人安心的味道,然後,很堅定地搖了搖頭。

王鹿禾沈默了片刻,又問,聲音比剛才更低:“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考上呢?”

時寧的身體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樓道裏昏暗的聲控燈,因為長久的寂靜,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視覺被剝奪,觸覺和聽覺便異常清晰。

她能聽到他沈穩的心跳,隔著厚厚的衣物傳來,感受到他手臂環繞的力度,還有他呼吸時,氣息拂過她額發帶來的微癢。

“你得去看醫生,你的身體,你的狀態,比考研,比任何事,都重要。”

隨著王鹿禾話音落下,或許是感應到了聲波,樓道的聲控燈“啪”地一聲,再次亮了起來。

時寧視線往下,便看到了地上兩個被燈光拉長,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她的,和他的。

影子糾纏著,分不清彼此,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交融的暗色。

在這個寒冷孤獨的冬夜,曾有人來過,曾有人試圖擁抱她,試圖將她從自我毀滅的懸崖邊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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