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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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王鹿禾趕回醫院,踩著點進了小組會議室,會議內容無非是畢業論文的收尾工作和申博的相關事宜。

他昨天上了個夜班真的很困,給時寧整一下突然清醒了不少。

宿舍裏,哀嚎聲此起彼伏。

“啊!我的論文又又又被打回來了!”對床的舍友抱頭慘叫,捧著筆記本電腦挪到王鹿禾床邊:“王哥,快幫我看看,導師這評語到底啥意思?”

屏幕上,導師的紅色批註赫然在目:[不可以出現導師姓名。]

[我的仇家會為難你的。]

王鹿禾掃了一眼,言簡意賅地翻譯:“意思就是,別寫他名字,他怕他的學術對頭看到了,會笑話死他。”

“……”

王鹿禾自己也被逗笑了。

旁邊的男生恰好瞥見他屏幕上導師的批註,更絕:[你在編寫山海經嗎?]

“王哥,你查重多少?”那男生好奇地問。

王鹿禾沈默了片刻,吐出個數字:“3.2%。”

剛才還充斥著哀怨的宿舍突然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誇張的大笑。

“……”

王鹿禾面無表情地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瘋狂閃爍的綠泡泡圖標,導師給他發了整整60秒的語音方陣。

“笑個屁。”他認命地嘆了口氣,默默合上電腦,爬上床鋪,將他們幸災樂禍的笑聲隔絕在外。

半個小時後,王鹿禾以一種活人微死的狀態聽完了那長達數分鐘的語音教誨,手指僵硬地敲下回覆:[謝謝老師。]

他其實當初壓根沒想讀研,上大學也只想當條鹹魚,還不是被江鶴川那家夥用激將法激了五年。

如今江鶴川倒是拍拍屁股考去了京北大學,留他一個人在這裏,對著論文愁到頭禿,愈發想擺爛。

某個念頭突然鉆進他混沌的腦子,他半邊身體探出去:“哎,你們知道什麽實驗會用到精/子嗎?”

隔壁的舍友一個激靈:“你要換課題啊?這麽重口?”

王鹿禾順手抄起手邊的鼠標墊丟了過去。

這時,下鋪探出一個腦袋:“你在檢驗科有認識的人?”

王鹿禾茫然:“檢驗?沒有啊。”

“哦。”那腦袋縮了回去,聲音含糊傳來:“我女朋友也是你們京海大學的,醫學檢驗,昨天也找我借了來著,說做什麽實驗要用。”

王鹿禾臉色倏地一沈。

合著不是給她自己用的啊?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起,是時寧發來的消息:[學長,你那邊地址是什麽?]

王鹿禾眉梢一挑。

看來還是知道自己錯了?

這肯定是要送禮物賠罪呢。

他心頭那股莫名的憋悶瞬間消散不少,心情大好地回覆:[什麽時候實習?]

時寧:[下個月。]

王鹿禾手指飛快:[那我到時候幫你搬東西。]

屏幕那頭,時寧看著這條回覆,有些莫名其妙。

怎麽感覺對方突然很開心?

她正想打字說“不用麻煩”,猶豫了一下,她把打好的字刪掉,重新引用了那句話,一本正經地回覆:[給地址,我要弄材料。]

王鹿禾:“……”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公事公辦的文字,半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可惡的女人!”

時寧看到王鹿禾發來的那個氣鼓鼓,頭頂冒煙的表情包,忍不住抿嘴笑了。

怎麽總感覺逗他跟逗小狗似的。

其實,醫院的地址她百度一下就能搜到,根本不用特意問他。

只是,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對方猛地轉過身去,耳根紅得快要滴血的模樣。

在她心尖上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

考試周快結束了,這段時間周見微除了備考還一直在各大租房App和中介網站裏篩選,專找鋪了瓷磚的出租房。

直到另外兩個舍友都已經敲定了住處,交了定金,回來問她們:“你們倆還沒看好嗎?”

周見微頭也不擡,語氣有些煩躁:“時寧不喜歡木地板,我正頭疼呢,帶瓷磚的要麽太貴,要麽位置不好。”

時寧聽到這話一楞,嘴角的弧度收斂:“沒有啊,我不是說了嗎,都可以。那天我說的是南方的情況,京城這麽幹燥……”

宿舍裏忽然安靜了一下。

周見微沒接她的話,只是眉頭擰得更緊,手指在屏幕上劃得更快。

時寧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時寧曾幾次想湊過去幫忙篩選房源,或者提議分擔一些聯系中介的活兒。

可周見微總是擺擺手:“你別管了,我來找就行。你又不懂,網上騙子多,到時候被騙了押金更麻煩。”

她一門心思撲在尋找那個性價比之王上,既要便宜,又要靠近三院,還必須得是瓷磚地面,衛生條件過硬。

時寧知道她的難處。

周見微皮膚敏感得厲害,對蟑螂、灰塵都會起嚴重的過敏反應。

大一時,她父母就千裏迢迢趕來學校,把宿舍的洗手池,空調濾網裏裏外外擦洗消毒了好幾遍。

這四年,全宿舍都養成了習慣,除了寒暑假,每天輪流拖地,開窗通風,盡力維持著一個對她而言安全的環境。

所以,當周見微主動提出負責找房子時,時寧毫不猶豫地就點了頭,安心當起了甩手掌櫃。

在她看來,合租的核心就是彼此遷就,而周見微的身體狀況顯然更需要被優先照顧。

至於她自己,從小睡地板,沒那麽嬌貴,覺得只要幹凈整潔,怎麽住都能適應。

可現在,時寧心裏那點將就,漸漸變成了不安和愧疚。

她好像無意中把一件需要共同承擔的事情,變成了對方單方面的負重。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麽緩和氣氛,卻見周見微已經爬上了床,拉上簾子。

這天晚上時寧做了噩夢。

是一個冬天,臨近新年。

她天真地以為,只要時天逸那家瓷磚店關門,全家搬回榕市,所有不堪的往事就能消失不見。

而在老家,她親眼看見了那個女人。

穿著白色的羽絨服,黑色緊身褲,坐在一群親戚中間,低著頭,肩膀聳動,像是在哭。

時天逸就坐在她旁邊,周圍所有的親戚,手指幾乎要戳到他們臉上,唾沫橫飛地指責著。

十二歲的時寧就那麽遠遠地站著,那一刻的感覺很奇怪,好像靈魂輕飄飄地脫離了軀殼,懸浮在半空中,以第三視角俯瞰著這場荒誕的鬧劇。

時天逸發現了她,還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對她說:“你看,這個阿姨是不是哭得很可憐?”

這句話刺進時寧的腦神經。

她飄忽的靈魂被硬生生拽回沈重的身體裏,腦子“嗡”的一聲,霎時間一片空白。

她循著父親的話,視線重新聚焦在那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女人身上。

恰好,那女人也擡起了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眶紅腫,可看向時寧的眼神裏卻沒有半分脆弱。

只有厭惡和敵意。

她嘴角向下撇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帶著濕冷的寒氣:“看什麽看。”

時寧至今仍在後悔。

後悔當時為什麽沒有尖叫,沒有撲上去,沒有用盡一個孩子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反抗,去撕咬,去捍衛那個早已搖搖欲墜的家。

她只是像個發條木偶,在那道目光註視下,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轉身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

後來,時寧從親戚們議論中拼湊出一點真相,家裏好像前後花了幾十萬,終於把那個女人從他們的生活裏送走。

是一筆封口費。

不知是誰無意中漏了口風,時寧才知道,那個女人還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兒子。

好在,奶奶即使重男輕女,在這件事上態度卻異常堅決,死活不肯接受那個第三者的孽種。

她不敢細想,如果奶奶當時點了頭,如果那個男孩真的被帶回了家,自己和母親會怎樣。

會崩潰嗎?會殺人嗎?

時寧其實從來沒有看到過寧彩艷在她面前哭,但聽她喃喃說過自己當時也在網上花了200塊做了一個小時的心理咨詢。

“嘩啦……”

時寧睜開眼,臉上濕漉漉一片。

她怔了幾秒,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

頭頂是熟悉的床簾,臺燈還亮著,手邊攤開的專業書頁被她壓出了褶皺,好像是看著書睡著了。

但時寧心裏很清楚,那不是噩夢。

那些畫面,是真實的記憶。

她似乎遺忘了很多事情,可每當身體不堪重負,陷入這種莫名的疲憊時,那些被封存的片段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

“嘩啦……”

又是一聲。

原來是隔壁床正翻動著書頁。

時寧在床上摸索著,想拿起手機看看時間,手腕內側蹭過的被面,傳來一陣刺痛。

她動作一滯,慢慢擡起手腕。

借著臺燈昏黃的光線,她看見左手腕內側的皮膚上,多了幾道微微隆起的平行劃痕。

傷口不深,但邊緣滲出細密的血珠,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旁邊還有一小片皮膚被磨破了,表皮邊緣豎了起來,這是被某種表面粗糙的東西反覆刮擦造成的。

是因為周見微嗎?還是因為這段時間的考試?

時寧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那些傷口,疼痛讓她從往事淹沒中抽離出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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