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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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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禎兒

六月的雲溪鎮一片安好, 花兒開得正艷,陸家繡坊裏一早就響起了女子們的話聲。

姚黛蟬清點好上個大顧客訂下的繡樣,揚起笑容:“成了, 我這就叫栓子送去。姐姐們都辛苦了, 後頭的活計不打緊,慢些也沒事兒。”

王二娘笑呵呵點頭,“有陸娘子的手藝頂著,我這次等貨也賣得上價了。”

她又這樣說,姚黛蟬笑笑, 對側正劈線的李紅姑也感慨道:

“天可憐見,保佑我們遇上陸當家的, 不必去黑心繡坊裏挨人打罵, 還能精進手藝。可惜楊兄弟那日不在,趙家繡坊那等沒臉皮鬧沒了海商的訂單,咱們又要偷閑一個月。”

雲溪靠海, 貿易往來頻繁。海商的出價極高, 李紅姑一直惋惜那單子被家大業大的趙家繡坊搶走,時不時就要難受一回。

“…總不能事事麻煩楊大哥。”一大筆錢,姚黛蟬說起來也心疼,“等手上這批做完了, 我就去雇兩個人看門, 不叫你們擔心。”

李紅姑自知話說多了, 不好意思地舔舔嘴, “當家的, 我就是心疼啊。上回若不是咱們幾個娘皮拼了命,貨都要保不住。人在世間混,總是要尋個穩妥的依仗。”

王二娘也道:“我瞧楊兄弟可靠, 當家的同他同住一個屋檐,何時把名分定下來,那些個混賬公子也就安分了。”

姚黛蟬頓了頓,打哈哈道:“瞧我這記性,線不夠了,我拿去。”

說罷一抱籮筐出了門。

房門裏又傳來善意的話聲,姚黛蟬看著把一個院子分成兩半的薄墻,無奈地擰了擰眉。

離開京畿兩年時光,這些話她也聽了快一年。

那日落江,她只記得冷到骨頭裏。她鳧水太久體力不支,險些見了閻王時,一只大手拽著她從鬼門關出來。他自稱楊大柱,帶她換了水道上岸,一路假扮夫妻輾轉南下。

楊大哥幫了她許多,連這繡坊也是在他的保護下才開了門。街坊鄰裏見他又高又壯,輕易不敢招惹。也就是吃準了那天他在碼頭監工才派人來潑雞血。

繡坊裏的幾個女人都是家境不好的。不是死了丈夫,就是被迫下堂。姚黛蟬招她們本是因她們工價低,那時她手上正好開不出多少銀錢。漸漸混熟了,她們便對這構造獨特的院子,和她與楊大哥的關系好奇起來。

絲線在手裏繞了又繞,姚黛蟬不禁肉疼即將花出去的打手開銷。

成婚自然是不可能成婚的,但礙於那幾個覬覦她容貌的浪蕩公子,姚黛蟬對外還是默認楊大哥是她的相好。

可楊大哥也要去碼頭做活,不可能日日守著,這筆錢還是得從她兜裏出。

理好絲線,姚黛蟬幫著趕車的栓子擡了貨。忙完這一通,繡房裏的活計也差不多了。

姚黛蟬和她們道了別,轉身便去竈上拿了米糊,繞進後院一處廂房。

“娘子來了?”

門口織布的劉大娘同她打招呼,“禎兒好著呢,就沒看過這麽省心的娃娃!”

“又勞煩您了。”姚黛蟬感激地謝過人。

劉大娘是隔了一個院子的鄰居,憐惜她繡花辛苦,又極喜歡禎兒,便常幫她看著孩子。

房中安安靜靜,只在推門時才發出吱呀的動靜。

搖床裏的粉白嬰孩正坐著撥弄布娃娃,聞聲悄無聲息地朝她看了過來。他的瞳仁極黑,一對上便鮫人覺得陷了進去。

姚黛蟬柔柔笑了下,俯下身:“禎兒想娘了沒有啊?”

粉雕玉琢的娃娃盯著她,斜飛的丹鳳眼慢慢眨了眨。姚黛蟬心裏一軟,端起米糊讓他吃。

幾口下去,禎兒朱紅的小嘴輕輕一閉。姚黛蟬知他不想吃了,放了碗將他抱起,帶他去外頭走動。

“禎兒,好不好玩?”

孩子窩在懷中,乖得要命,任姚黛蟬怎麽逗都一聲不吭。

姚黛蟬放下手中的撥浪鼓,長長嘆了口氣。

怕崔雲柯會在昭文堵她,也怕她給外祖招禍。姚黛蟬半途放棄了回蘇州,求著楊大哥帶她一起,兜兜轉轉南下到慈溪。

剛到了地,她便突然暈厥,醒來時人在醫館,就見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在臭罵楊大哥。聽他疾言厲色,姚黛蟬才知自己已經懷孕三月。

推算時間,是在崔雲柯帶她去溫泉前有的。難怪她後來總是想吃酸梅子,還時不時反胃。

可笑那時診脈得了個空,她以為自己僥幸沒有中招,沒想居然還是擺不脫崔雲柯的痕跡。

寒冬臘月的水何其傷身,她又一路逃竄,這孩子居然都硬挺著沒掉。

她居然要做母親了?姚黛蟬一面覺得荒誕,一面糾結了許久。買來的紅花就在手邊,她熬了一碗,涼了。

又熬了一碗,也涼了。

最後一點紅花下了鍋,姚黛蟬擦了淚,仰頭吞了口。

剛要咽,腹中劇痛。她楞了很久,撫著微微豐腴的小腹,忽心中忽而湧出濃重的不舍。

她來到這個世間,過了幾年好日子,便沒了娘,也沒了爹。好不容易與江游重聚,卻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結局。

楊大哥沈默寡言,她並不能將希望寄予在他身上。自始至終,她都是一個人孤身飄零在世間。

何其孤獨啊。

可若有一個血脈相系、獨屬於她的孩子,是否會不一樣?

姚黛蟬在慈溪生下了他。

一日一夜,幾乎耗盡了她的氣血。可是一看見被穩婆抱來的孩子,姚黛蟬便蒼白著臉笑起來。

淚不斷打在繈褓上。笑什麽她也不知道。只是由衷覺得,她終於又有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她沒什麽文采,翻遍了手頭有的書也取不出什麽好名字。楊大哥亦然。路邊一位算命先生一日沒有開張,便免費給他取了個“禎”做乳名,了她希望孩子“吉運護持,平安有福”的願望。

姚黛蟬覺得很好。

卻不知是不是那一口湯藥的緣故,禎兒打出生起就沒哭過。姚黛蟬起初還不懂,後來經人一點撥,才疑心禎兒是不是有啞疾。

這可把t她嚇壞了,輾轉求醫又來到了雲溪,那位隱居的老華佗卻道他無礙,不肯開藥醫治。

姚黛蟬始終不放心,幹脆在雲溪定居下來。她改了姓名,又用留身上的那點首飾換了錢財維生,隔三差五就帶著孩子去問診。

今日有不少空閑時間,姚黛蟬看著還晴朗的天幕,打算去平山巷尋那老華佗。

才剛走近院門,一道高大的影子先她一步將門打開。

“陸娘子。”

男人如若一堵小墻,只站在那裏便叫人覺得可靠。姚黛蟬驚訝:“楊大哥,你今日放工這麽早?碼頭貨不多?”

龐觀海搖頭:“並非,我聽打雜的兄弟說,巡檢換了人,新的這位突下召令,強勒碼頭關閉三日。再有倭寇不斷侵擾,近日恐怕不太平,你還是帶著禎兒在家的好。”

臨海的城市就是這般,因各色人員來往,時不時就要鬧出些事,只不過還是頭回聽說換巡檢。官府的事她不清楚,自從離開京畿後,這些人她通通都不想再打交道。

姚黛蟬點點頭,決定延後帶禎兒去看病的日子,又把要找.打手的事兒同他說了說。

龐觀海沈吟:“趙家的老二又來了?”

趙家繡坊的二公子,打姚黛蟬剛搬到雲溪便盯上了她,多有騷擾。

“並非他。”提及趙家那個公子哥兒,姚黛蟬便厭煩得緊,“有楊大哥你在,趙二不敢再調戲我。只是活兒都被他惡意搶了去,我再不給自己打算打算就得喝西北風了。”

龐觀海是知道她的艱難的,認真道:“我在牙市有認識的,可以問問。這幾日我在,你不用擔心。 ”

姚黛蟬道好,“楊大哥同我一起用飯吧?竈上還有幾個饃饃,你正好吃。”

他是北邊的胃口,不愛吃米,卻愛吃面。姚黛蟬一直都感謝著他,每逢有面食都留他一份。

龐觀海起初不肯受,後來許是怕她多想,漸漸承了好意。

兩人雖沒什麽話可說,如今卻也算得上朋友。

龐觀海看著坐在石凳上瞧自己的禎兒,道:“陸娘子,我聽聞石頭巷新來了個醫師,專治小兒病癥。改日可帶禎兒去看看。”

姚黛蟬連忙道好。

禎兒直勾勾盯著龐觀海,他剛硬的臉被瞧得微微不自在。將兜裏的糖塊放桌上,龐觀海道:

“禎兒喜歡。”

“楊大哥也忒慣著他。”姚黛蟬笑笑,撚了顆給禎兒,果真見他飛速張了嘴,生怕不給他吃似的。

龐觀海瞧得有趣,不知又想到什麽,眼中黯淡了下去。

取了酒,龐觀海默默進了自己的那半側院子。姚黛蟬忙活完了一探頭,他還在,桌上的酒瓶東倒西歪。

天已黑了,他極少酗酒。即便要飲也會避著姚黛蟬,怕驚擾了她們母子。

姚黛蟬看出他今日的不對勁,猶豫了番,抱著禎兒過去道:“楊大哥,你遇上什麽事兒了?”

龐觀海沒動,像是在發呆,姚黛蟬嘆息:“你若有什麽不高興的,同我說說。何必一直憋在心裏。”

與自己相同,也與自己不同。姚黛蟬起初只以為自己是湊巧撞上的楊大柱,又湊巧和他一起南下。

可日子久了,姚黛蟬能看出不對勁。

楊大柱從不提父母家人,也無妻兒,對自己的過往更是噤聲。似乎比她還要忌諱被人發現。

世上有故事的人太多,姚黛蟬經歷了這些,又有了孩子,脾性到底比起從前柔和了幾分。

遑論楊大柱是她和禎兒的恩人,她只盼大家都好。

龐觀海頓了頓,緩緩轉頭,一見禎兒那雙漂亮的眼,眼中驀地溢出一抹沈重。

“我妹子的孩子若還在,興許也和禎兒一般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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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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