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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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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呸!”

一縷晨風劃過, 烏篷船吱嘎響動,姚黛蟬又確認了遍兩個民婦手上的繩子,便笨拙地撐著竹竿, 沿河緩緩而下。

船開始游動, 她坐在裏頭,才大致看到了這處的全貌。

民宅後頭生有密實的竹林,此前她只以為這裏是尋常百姓人家,但視野越來越闊,便發覺竹林一側後好似掩著一圈墻。

姚黛蟬立刻想到了自己在姚家時住的小院, 也是這麽單獨辟在宅子後頭的。

心中對此地的懷疑便更強烈了幾分。

她悵然若失地捉緊包袱,風拂在面上, 姚黛蟬閉了閉目, 驟然萌生出落淚的沖動。

四年過去,江游已經不是那個獨屬於她的江游了。

他陷在京畿的泥潭裏,現在還能因為從前的感情對她耐心誘哄。可時日一長, 他若為權勢真與人結親, 定會漸漸地對她的哭鬧生出厭煩。

姚黛蟬擦擦眼下,她才不要和旁的女人共事一夫。

天下的男人都是說得好聽,實則到了手就翻臉無情。姚鏘以往對娘多疼愛禮讓,後來就多疏忽冷落。崔雲柯看著端方君子, 對她下手時又哪有一點憐惜。這些天江游雖沒有來, 卻還是愛惜她的, 對她的看管遠不如崔雲柯嚴厲。既如此, 還不如趁二人沒有鬧翻, 沒有兩看相厭,就在這裏停下。還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供餘生回味。

民宅離開視線的一剎,姚黛蟬堅定地轉過臉, 再不回頭。

烏篷小船便順著小河駛入主道,姚黛蟬拿不準方向,只好先順著水流走。

太陽漸漸升高,河面上的船也多起來。不知漂了多久,她終於看到一處偏僻的埠頭,停船靠岸買了十餘個餅子。她穿著民婦那裏偷來的補丁布衣,又用黃泥混鍋灰抹了手臉,安然混在人群裏等待貨船駛入。

偶爾擡頭,天上不停有雀鳥飛過。

侯府,崔祿拿了信,瞳仁一震,連忙趕去光華門。

三刻過後,甫一等來散朝的崔雲柯,便立即上前。崔雲柯捏著信紙一掃,語氣淡漠:“乘舟離開?倒是舍得她的情郎。”

崔祿噤聲。

爺近日幾乎未曾提過那人,有時叫他以為爺都忘到了腦後。這麽一句無溫無緒,仿佛是在說無關緊要的人。但崔祿還是隱隱聽出了嘲諷,正想問清楚接下來怎麽做,餘光見江憶之從門中步出,他便小聲:“不知他是否知情。”

崔雲柯側目,江憶之正與新結交來的官員說話,察覺到他們的目光,還抽空回視,像是要上前招呼。

一副明朗禮貌,從容不迫的模樣。

崔雲柯斂下眸中寒芒,繞過他對後頭行來的劉尚書點點頭。遂一轉身,冷道:“不必理會他,追。”

“江修撰。”一聽此聲,江憶之面色微變,又不得不應付劉尚書幾句。再看,崔雲柯已登上馬車。

江憶之皺眉,劉尚書道:“江修撰,我方才說的你可聽進去了?”

“是。”江憶之回神,恭敬道:“此次受聖上嘉尚,多虧尚書大人為下官美言,下官必不敢忘。”

劉尚書滿意地捋胡子,“你紮實肯幹,什麽文章都不在話下,朝中正需你這樣的人才。”

江憶之笑容更恭順,“是尚書大人指點地好。”

劉尚書朗笑,“今日我得空,來府中坐坐。”

路過官員聽得此話,眼神各異。江憶之本想快些去見姚黛蟬,聞言不由得生出躁意,“今日……”

“怎麽,你有事?”

“…並非。”

劉尚書這段時日確實屬意他,他做事便容易許多,崔雲柯的刁難也逐漸減緩。今日這麽說,是要讓他去相看那位劉小姐無疑。這是莫大的機會,也是爹這些日子來信催促的。但江憶之內心不安,崔雲柯方才那一看,總叫他覺得有事發生。

然思及藏人的地點,江憶之心有底氣。崔雲柯知曉是他做的,也不能在皇家的地盤上輕舉妄動。

隆景帝要殺的龐觀海至今還沒有追查到蹤跡,他尚未博回歡欣,若這次不遂劉尚書的意,之後定要再度受阻。

兩害取其輕,只能先搪塞會劉尚書,再和阿蜩告罪。

“下官求之不得。”

劉尚書笑了,“來。”

江憶之望望天邊,眉頭又擰。

那一頭,姚黛蟬翹首以盼貨船經過載她一程,卻怎麽等都不見。岸邊站了許多搭船的百姓,紛紛抱怨今日運氣不佳。

一轉就到晌午,姚黛蟬胃底不適,連忙取了顆梅子含在口中。酸味彌漫,她才稍稍舒服了點,卻還是覺得腳底板發軟,不甚站得住。

等不到船,姚黛蟬尋了個駕車的,要他載自己去下個碼頭。卻才商量價錢,便聽有人喊官家來了。

眾人回頭,果真見幾匹高頭大馬朝這處沖來。騎者皆是勁裝打扮,腰間佩刀,面色冷峻。

“又來搜人?”邊上大娘嘀咕著躲了躲,“前兒才見過,沒完沒了!”

姚黛蟬心頭一緊,也顧不得價錢,從包袱裏摸出一只珍珠耳墜塞給車夫:“快走!”

車夫狐疑地看她一眼,又掂了掂手裏的珍珠,一揚馬鞭。

車身一晃,姚黛蟬胃裏又是一陣翻湧。她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馬蹄聲在身後追著,越來越近。

“停下!官差查人!”

姚黛蟬臉色煞白,攥緊包袱的手青筋暴起。車夫已經勒住了韁繩——前頭也來了人。

“下車!所有人排隊查驗!”

姚黛蟬心跳愈來愈快,身上沒有文書,被逮到定會暴露。

姚黛蟬擰臉下車,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頭裏掃了圈,卻見這些官兵只挑身材高大的男子審問,不問女子。

這群人不是為她來的。

意識到這點,姚黛蟬在心裏頭連連道著萬幸,也正這時,一艘貨船駛入靠岸。姚黛蟬和一群婦人們上了船,半炷香後岸上審問完畢,船才重新開動。

姚黛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上船的那一刻,新t的一批快馬又朝此地奔來。

馬夫瑟瑟發抖,只敢擡半數眼皮看那打量珍珠耳墜的青年。

雖只露了半個身子,可那卓絕的氣度攝人不矣,馬夫伏地哀求:

“大人,當真就這一只,那婦人生得黑黃,我本就疑心是她偷來的耳墜,便想著回頭去報案,絕對不曾起過獨吞的念頭啊!”

說罷打量四遭肅穆的一群人,被崔祿斥了一句,馬夫縮頭,心道今日撞了鬼,那婦人定是哪家挾財跑路的逃奴,主人追殺來了!

相他好不容易開張一筆,居然遇上這事兒,早知如此,不如不來趕這趟!

“小的當真不知載到了逃奴,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絕不敢扯謊啊!”

車中人未答,崔祿望著砸入塵土的珍珠耳墜一震:“爺?”

“她沒有這規制的珍珠首飾。”

崔雲柯再未看那平平無奇的珍珠耳墜,話中之意卻叫崔祿膽寒。

只知二爺過目不忘,不知他連女人的首飾都記得清清楚楚。

既不是府中打的,那便只能是江憶之給的。

一想到這,崔祿也冒起火來。不識相也罷了,還水性楊花。莫怪二爺動怒,換了他也要發恨。

放了那不住磕頭的馬夫,崔祿道:“此地往外便出了京,她搭船逃路許已去數十裏,我們怕是來不及通知人攔下。”

車簾一蕩,露出崔雲柯一雙紺青的眼,令人生畏地斜掃而來,“傳龐觀海出沒,自有羽林衛阻截。”

這是借隆景帝的勢了。

崔祿面上一凜,立即著人下去辦,崔雲柯盯著江水,手中那張紙捏地隨時都要龜裂。

一通折騰,天色已暗。江面逐漸開闊。

姚黛蟬藏匿聲息當啞巴。直到過了第二個碼頭,才撫撫胸口。船艙裏點了亮光,她扯出岸上買的餅子吃了些,偶爾也與邊上婦人們說說話。婦人聽出她有吳地口音,分了她一塊桂花糕。

姚黛蟬沐浴嘈雜人聲,盯著手裏的糕點,忽然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從此之後,她就只是外祖的孫女,昭文的阿蟬。

什麽恩怨情仇都與她無關。

姚黛蟬望著沿岸景致,心中感慨萬千。

才要收回視線,被一點火星勾著,眼神一顫。

“大人有令,靠岸!靠岸!”

江風中傳來吼聲,對側岸邊,數道炬火劃破昏黑天目。

姚黛蟬歘地抓緊包袱皮,又看了眼——炬火後,隱有一輛馬車的輪廓。

她呼吸一窒,剎那不可抑制地彈起身,不顧邊上婦人問話,匆忙往暗處走。

船身速度放緩,在看到岸上越來越近的那輛馬車時,姚黛蟬心中的恐慌幾乎在迅速坐實。

車中步出一人,不知為何,她本能覺得車中的那人不像江游。

那人接過火把,緋紅官袍上的雲雁補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輝,一張如琢如磨的臉不疾不徐向自己這裏擡起,與夜融為一體的眸子映幾點暗芒。一下,便讓她想起了那些共度的日夜。

姚黛蟬齒關打顫,“崔雲柯?!”

他果然沒事!

崔祿打量著貨船,揚聲:“疑有朝廷要犯登船在逃,統統下船,逐一查驗!”

月餘未見此人,不可抑制地懼怕卻好像被烙在骨子裏。姚黛蟬一聽崔祿那熟悉的嗓音就是一滯,又見崔雲柯好似朝自己的方向望過來,嘴唇頃刻煞白。

不能被他逮到!

指甲陷進掌心,她急遽環望,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處可逃。

“不好!有人墜江了!”

船上陡然爆出尖叫,“欄板壞了,好端端的欄板怎麽壞了!”

崔祿聽見動靜,忙去看崔雲柯。青年火光下的側顏面無表情,“去看看怎麽回事。”

貨船離靠岸還有數仗距離,立即有人放小舟下水前去查探情況,似是舷墻損壞,已經有好幾人不慎墜下江水。同一時,船板伸出亟待搭上岸頭。

崔雲柯眼眸微瞇,凝著船上動蕩的人群,眉頭逐漸內攏。

驀地,他盯著一躲在桅桿後的不易察覺的身影,冷聲:“過來。”

崔祿定晴一看,當真看到一道有幾分熟悉的影子,不由驚悚二爺的眼力。

聲量不大,但足夠姚黛蟬聽得清清楚楚,姚黛蟬貼著桅桿,只當他在和手下說話,祈禱他發現不了自己。

才想躲去船尾,“咻”,甲板上懸的燈突然滅了。

岸上傳來一道疏冷的人聲:“莫落了你的路引。”

她抖了抖,緩緩擡頭——一箭將將好釘在她右側的桅桿上,尾羽尚還震顫。

上方飄落一張半燒的紙,正是那張留在侯府不曾帶走的路引。屬於姚惜翎的署名已燒毀半數。

她面色僵硬,定定盯著岸上愈來愈近的那人,他正不疾不徐放了弓,拇指扳指閃著眼熟的光澤。

姚黛蟬忽而絕望。

一切都是徒勞。

她精心喬裝打扮,卻還是被他不費吹灰之力看穿。崔雲柯什麽都知道。她自始至終都活在貓捉耗子的游戲裏,不知被瞧了多久的笑話。

這個人為什麽就是逮著她不放呢!

姚黛蟬猛地抓緊路引,胸腔中不知哪裏生出一股惡氣。她疾步上前,與崔雲柯遙遙相對。

岸上火光通明,她一動,匿在暗夜中的五官隨之顯露。隔了不到十丈距離,崔雲柯審視著她抹黃了的臉,再到那有致身形,崔雲柯唇畔冷冷牽上抹弧度。

離開他這些天,她過得不差。

然姚黛蟬卻未退縮。那對杏眼反而灼灼地似蘊了一團火,膽大包天地瞪著他。

他不輕不重地嗤了聲,多日不見,她越發吃了熊心豹子膽。

崔雲柯沈目,正要發話,卻見姚黛蟬朝前一探身子,將路引捏成一團對著他便是一砸,一面啐了一口。

“呸!”

裹著石子的路引擦過鞋尖,崔雲柯一楞,俊顏遂即瞬陰。

“崔祿,放船。”

見他動怒,姚黛蟬頓時生出一種得勝的快感,機關算盡如崔雲柯,也有無法掌控的時候。

這一刻,她再不是任他擺布的小蟲!

“我便是餵了江,也不會死在你手裏!”

姚黛蟬痛快地昂了昂下顎,倏地便轉身奔向破損的欄板。崔雲柯眉頭緊皺,還未及喚出聲,就見姚黛蟬縱身一躍。

粗布裙裾翻飛,像一只終於掙脫牢籠的鳥。

水花濺起,很快被夜色吞沒。

崔祿剛放好小舟,以為自己看錯,“這?這!”

這最貪生怕死不過的大夫人居然跳了江?!

他情不自禁去看側身青年,崔雲柯下顎繃緊,面黑如鍋底。

“找!”

弓弦崩斷,割破掌心,崔雲柯卻恍若未覺疼痛,死死盯著那圈散開的漣漪,薄唇抿成一條森然的線,任血如水流。

崔祿連勸導他治傷也不敢,慌忙告退。

岸上江上亂作一團,江憶之匆匆趕到時,不見姚黛蟬一絲蹤跡,只見滿地狼藉中巋然端坐的青年。

他錯愕間,崔雲柯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鳳眸掠了他一眼。

江憶之脊背一緊。

這一眼裏,是從未有過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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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了!紅包見者有份!換季大家都多多註意身體,好容易這裏痛那裏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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