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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六章 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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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六章洞

楚未在碎片裏坐了一整夜。

不是想了一夜,是天亮了。

他就那麽坐著,坐在一地玻璃碴和碎瓷片中間,腳底的血幹了又裂,裂了又幹。

客廳的燈早就滅了,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他沒有睡。眼睛睜著,盯著墻上被他砸出來的那個洞。

石膏板凹陷下去,露出裏面的水泥。

水泥是灰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刮痕,是當初施工時抹子留下的。

他盯著那些刮痕看了很久。看它們怎麽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看它們怎麽在某個地方忽然拐了個彎。

他數那些刮痕。

十七條。數完又忘了,重新數。十六條。他不記得了。

玄關的門響了。

很輕。鑰匙插進鎖孔,轉半圈,哢噠。門開了,又關上。楚寒的腳步聲。

他沒有換鞋,直接走進客廳。在楚未面前蹲下來。

楚未低著頭。他看見楚寒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鞋底碾過碎片,發出很細碎的聲響。楚寒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腳踝。

手指很涼。楚未的腳踝被擡起來,那只拖鞋被取下來。

鞋底粘著一層幹涸的血和玻璃碴,取下來的時候扯動了傷口,血又滲出來。

楚寒沒有說話。

他把楚未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從口袋裏拿出一小瓶生理鹽水,擰開蓋子,沖洗傷口。

水是涼的,流過腳底的時候楚未的腳趾蜷了一下。

楚寒的手指按在他的腳背上,不讓他動。沖完一只腳,換另一只。

兩只腳的傷口都沖洗幹凈了,他從另一個口袋裏拿出紗布,一圈一圈纏上去。

纏得不緊不松。纏完,把紗布的尾端塞進縫隙裏。

然後他站起來。彎腰,一只手穿過楚未的膝蓋彎,一只手托住他的背。

把他從一地碎片裏抱起來。

楚未的頭靠在楚寒的肩膀上。他聞到楚寒領口下面的味道。

消毒水,肥皂,還有昨晚溫室裏那株白薔薇的土腥氣。沒有血的味道。

楚寒把自己洗得很幹凈。

楚寒抱著他上樓。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同一個位置。楚未閉著眼睛。

他沒有勾住楚寒的脖子,手垂在空中,隨著楚寒走路的節奏輕輕晃。

像一件被拎起來的東西。

楚寒把他放在床上。床單是涼的。

楚未的後背陷進床墊裏,腳底的紗布蹭著床單,洇出一點紅色。

楚寒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睡。”

說完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楚未看著那條縫。走廊的光從縫裏透進來,很細的一線。

他聽見楚寒下樓。聽見掃帚掃過地板的聲音,碎片被歸攏,裝進垃圾袋。

聽見拖把沾了水,擰幹,一下一下擦掉地上的血跡。聽見墻面被什麽東西填補的聲音,大概是石膏。

那個洞。楚寒在補那個洞。

聲音持續了很久。然後停了。

楚未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腳底的傷口在紗布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和他心臟的節奏一樣。他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到那三樣東西。

帶血的創可貼。磨毛的紅繩繩頭。手術刀。他把手術刀抽出來。

刀刃在早晨的光裏亮了一下。刀柄上纏著的醫用膠帶被握得太久,表面光滑發亮。

膠帶上有指紋。楚寒的指紋,印在膠帶上,一層疊一層,疊了不知道多久。

他把刀柄貼在自己掌心裏。握住。刀柄是涼的。握久了會不會暖,他不知道。

他握了很久。沒有暖。

楚未睡了整整一天。

不是睡,是昏。眼睛閉著,意識浮在很淺的地方。能聽見聲音。

走廊裏的腳步聲,水龍頭的水聲,樓下鍋鏟碰鍋的聲音。能聞到味道。煎蛋,熱牛奶,消毒水。能感覺到光的變化。

窗簾縫裏的光從亮變暗,從白變黃,最後變成灰色。但他沒有睜眼。

不是睜不開,是不想睜。睜開了就要面對。他不知道要面對什麽。

傍晚的時候他醒了。窗簾縫裏的天是橘紅色的。他躺在床上沒動,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

從墻角到燈座。今天沒有變長。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手術刀還在。創可貼還在。紅繩繩頭還在。

他把紅繩繩頭摸出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繩子磨得很細了,只剩最後幾股線連著。他搓了一下,一股線斷了。

又搓了一下,又斷了一股。再搓一下,最後一股也斷了。

繩頭散成兩截,軟軟地垂在他手指上。

斷了。

他把兩截斷繩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放在枕頭上面。沒有扔。

他坐起來。腳底的紗布蹭到床單,疼了一下。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從腳底往小腿上蔓延。

他把腳放到地上,踩了一下。疼。又踩了一下。還是疼。

他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門口。門還是留著那條縫,和他睡著時一樣。

他拉開門,走廊裏沒有人。他扶著墻,慢慢往樓梯口走。

經過楚寒房間的時候門關著。經過溫室的時候門也關著。

樓下廚房裏有聲音。

他扶著樓梯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走。

腳底的紗布踩在木臺階上,留下很淡的血印子。走到最後一階的時候他停下來。

楚寒在廚房裏。

他站在竈臺前面,正在煎什麽東西。

平底鍋裏放著兩塊三文魚,魚皮朝下,煎得滋滋響。旁邊的竈眼上煮著一鍋粥,白粥,米粒煮開了花。

楚寒的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拿著鍋鏟,右手垂在身側。右手掌心貼著一片新的創可貼。

楚未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他。

楚寒把三文魚翻了個面。

魚身已經煎得金黃。他把火調小,從旁邊的碗裏拿了幾根蔥,用剪刀剪成小段,撒在魚身上。

然後把粥鍋的蓋子掀開,拿勺子攪了一下,防止粘底。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註。像在做手術。每一步都有固定的順序。

楚未看著他的後背。襯衫領口翻出來,脖子後面的發腳剃得很短。

肩胛骨在襯衫下面微微凸起,動一下,又不動了。

“哥。”

楚寒的手停了。

鍋裏的三文魚還在滋滋響。粥鍋冒著熱氣。

“你過來。”楚未的聲音很啞。睡了一天,喉嚨幹得像砂紙。楚寒把鍋鏟放下。把火關了。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色。他昨晚也沒有睡。

楚未站在樓梯最後一階上。

腳底的紗布已經被血洇透了,紅色從紗布裏滲出來,在白色的棉線上暈開。他沒有看自己的腳。他看著楚寒。

“你過來。”他又說了一遍。

楚寒走過去。站在樓梯下面。楚未比他高出一階。他擡手,按在楚寒的胸口上。

楚寒的心跳在他掌心裏,很慢,一下,一下,隔著襯衫傳過來。

“我問你。”楚未的聲音很低,“你喝了多少。”

楚寒沒有說話。

“你的血沒有味道。”楚未說,“我的血是甜的。你喝了多少才能嘗出來。”

楚寒垂著眼睛。他的睫毛在燈光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沒喝過。”他說。

楚未的手抓著他的襯衫,“你騙我。”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我的血是甜的。”

沈默。粥鍋的熱氣升上來,模糊了楚寒的側臉。

“你七歲咬過我。”他說,“我嘗過一次。”

楚未的手松了一下。然後攥得更緊。

“就一次。”

楚未盯著他的眼睛。楚寒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

燈光的倒影在他瞳孔裏,兩個很小的亮點。楚未從那兩個亮點裏看見自己的臉。

他松開手。襯衫胸口的位置被他攥出一團褶皺。

“你他媽。”他的聲音碎了,“你他媽就嘗了一次。記了十幾年!”

楚寒沒有說話。他把楚未的手從自己胸口拿下來。

握了一下。然後松開。轉身走回廚房。把煎好的三文魚盛進盤子裏。

粥也盛出來,放在托盤上。旁邊放了一雙筷子,一把勺子。一杯溫水。一瓶藥。

他端起托盤,從楚未身邊經過,上樓。

楚未站在樓梯上。手垂在身側。剛才被楚寒握過的那只手,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他把那只手舉起來。掌心裏,楚寒的心跳已經不在了。但那個溫度還在。

他跟著上樓。

楚寒把托盤放在他床頭櫃上。直起身。轉身要走。楚未從背後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很緊。楚寒的手腕很細,骨節突出,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楚未的拇指按在那根血管上。脈搏在拇指下面跳。很慢。

“你的心跳。”楚未說,“為什麽這麽慢。”

楚寒沒有抽手。

“一直是這樣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

“很久了。”

楚未把拇指按得更緊。那根脈搏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指腹。慢,但沒有停。

“你到底是什麽。”楚未的聲音很低。不是質問。是問。

楚寒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裏,背對著楚未。窗外最後一點橘紅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影子鋪在地上,一直鋪到床邊。

“我不知道。”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楚未差點沒聽見。

他抽出手腕。走出房間。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走廊裏的腳步聲往溫室方向去了。

楚未坐在床邊。托盤裏的粥還在冒熱氣。三文魚煎得金黃,蔥段撒在魚身上,油光發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米煮得很爛,入口就化了。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腳底的傷口還在疼。他把腳擡起來,踩在床沿上。紗布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褐色。

他一邊嚼著粥一邊看著那團褐色。嚼完,又舀了一勺。

他把那碗粥吃完了。三文魚也吃完了。筷子放在空碗旁邊。藥瓶裏的藥他倒出來一粒,就著溫水吞下去。然後把便條從藥瓶底下抽出來。

“記得吃。”三個字。

他把便條疊好,拉開抽屜。抽屜裏已經攢了一疊便條。他把今天這張放在最上面。

抽屜最下面壓著那根紅繩,是他前幾天從腳踝上解下來的。

他拿出來。三年來第一次,他把它從腳上解下來了。

他把紅繩放在掌心裏。繩面磨得起毛,顏色褪成暗紅。

繩頭被他搓斷了。斷了的那兩截還放在枕頭上。

他把紅繩繞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勒緊。松開。然後把紅繩放回抽屜。

和那疊便條壓在一起。關上抽屜。

他躺下來。天花板的裂縫還在那裏。

溫室裏,楚寒蹲在白薔薇前面。花盆邊緣放著好幾片疊好的創可貼,舊的,新的,疊在一起。他沒有數過有多少片。

手腕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他把袖子放下來,蓋住那道疤。

然後看著那朵花。花瓣邊緣的黃斑又大了。整朵花往一邊傾斜,像撐不住自己的重量。

他伸手,碰了碰發黃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下碎了。碎成很細的粉末,落在他掌心裏。

他把掌心合上。粉末在掌心裏,很輕,幾乎沒有重量。他站起來,走出溫室。

經過楚未房間的時候門縫裏透出燈光。他沒有停。

楚未在房間裏聽見腳步聲經過。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手術刀還在。創可貼還在。斷了的那兩截繩頭也在。

他把繩頭摸出來,放在掌心裏。兩截軟塌塌的線,連不回去了。

他把線放在床頭櫃上。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粥的味道。

三文魚的味道。還有從樓下廚房帶上來的,煎過魚的油煙氣。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把枕頭原來那股煙味和香水味蓋住了。

他閉上眼睛。腳底的傷口在紗布下面一下一下地跳。

隔壁房間沒有聲音。

走廊裏那面墻上的洞被補好了。石膏抹平了,表面刮得很平整。還沒有幹透,顏色比旁邊的墻面深一塊。像一塊疤。

客廳地上的碎片被清理幹凈了。血跡也擦掉了。茶幾重新擺好。遙控器放回原處。一切都恢覆原樣。

除了墻面上那十一個煙頭印。它們沒有被補掉。楚寒補了洞,但沒有碰那些煙頭印。

十一個黑點排成一排,在白色的墻面上。像十一個句號。

楚未半夜醒來。窗簾縫裏透進來路燈的光。他側過身,看著床頭櫃上那兩截斷繩。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它們捏起來,放進抽屜裏。和那根紅繩放在一起。

腳底的傷口已經不疼了。愈合了。他感覺了一下那個愈合的速度。

比正常人快。和楚寒手腕上那道疤愈合的速度一樣快。他把腳伸出床沿。

腳踝上光禿禿的。戴了三年的紅繩,摘下來以後那裏的皮膚白了一圈。

他把腳收回來。閉上眼睛。

隔壁的房間,楚寒坐在床邊。掌心裏是那朵白薔薇碎掉的花瓣粉末。

他把粉末倒進一個小玻璃瓶裏,擰上蓋子。瓶子和那些罐子放在一起。櫃門關上。鎖好。

他躺下來。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他的房間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刷得很白。

他閉上眼睛。

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很久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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