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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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初夏晚風,伴著遠處的薔薇花海的清甜花果香夾著藥膏裏不可忽視的薄荷味道,卷起那抹鳶尾紫的大面裙擺,輕輕地,輕輕地拂過紀一舟的褲管。

就像面前人那張泛了小小一塊紅疹的臉龐,配著又圓又亮的眼眸,頭頂散下的車頂燈照出了她偏淺的瞳孔顏色。

那一句催促般的叩問,那聲,你說啊,她的瞳仁像一陣黑色漩渦,要把他給吞沒了。

生氣的另一半原因,他該怎麽說,氣自己在意並刻意排除在外的因素,對於她來說是無關緊要的;

氣那年知道她半夜起了蕁麻疹,趕去醫務室卻看到已經有人陪著吊水的她;

氣她這麽多年都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永遠捉摸不透她的脾氣;

氣明明她什麽都沒做,自己卻忍不住想靠近的那顆心……

紀一舟低頭看著坐在車緣的女孩,這個和他一起長大卻被時間洪流推散,最終又遇見的女孩。

黑夜裏的燈光在她染色的頭發邊緣透出一抹輪廓光,像獨屬於她的金色描邊,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表述,生怕一個錯誤的措辭又生生剖開兩人的關系。

傅鳶棠擡起頭盯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這個她自欺欺人好多年的朋友,以為再無緣分又一直影響自己的人。

“我……”

“你……”

僵持許久的人卻默契地同時開了口,劃破了維持許久的寂靜。

社區醫院坐落在一條不算繁忙的路上,雖說不太繁忙,但周圍有大學、有居民,哪怕是黃金檔播完一集電視劇的時間了,街道上也有人走動著,散步或回家。

路過的人們也會被路邊停著的那輛越野和車後站著的一對相襯的好看男女吸引著目光,有的不經意般的瞭望一眼,有的緊緊盯著,猜想下一步會發展怎麽樣的劇情。

“你先說。”紀一舟低頭看著自己剛剛塗抹藥膏的那幾根手指,上面殘留的膏體,仿佛也在偷偷侵蝕自己的靈魂。

也許是捕捉到街對面那個舉著奶茶的男人的目光,話到了傅鳶棠的嘴邊,她卻改了口,“你……你帶我去取車吧,回去了。”

聽到傅鳶棠這就此打住般的話語,紀一舟微微蹙眉,這是拒絕談心的意思?

傅鳶棠見紀一舟沒反應,兩臂撐在身側,跳下了後備箱,整理著身後的裙擺,兩個人的距離很近,她輕聲說,“換個地方聊啊……在大馬路上算什麽?”

隨著傅鳶棠的貼近,她身上的香水味愈加明顯,紀一舟聽了傅鳶棠這麽說,才擡眼望了望四周,正好和街對面的人的視線對了個正著,他站直身子,伸手去拉後備箱的門把手。

身姿錯位,像把她圈在懷裏。

傅鳶棠自顧自地走到副駕拉開車門,爬進了車子,趁著紀一舟還沒上車的時間,她長呼一口氣,又掀下副駕駛的小鏡子照著自己的臉,

還好,過敏反應沒那麽嚴重,不然真是醜死了。

主駕車門打開,傅鳶棠也沒急著收回遮光板,專心致志地照著。

紀一舟上車看了眼仔細照鏡子的人,見她對去哪裏也沒個指示,開口問道,“照什麽呢?”

“好像長了個脂肪粒……”傅鳶棠伸長了身子,仿佛要鉆進鏡子裏。

“什麽?”紀一舟轉頭疑惑地看著傅鳶棠。

“脂肪粒啊,你沒長過?”傅鳶棠右手的食指輕輕摳著眼下的一塊區域,又轉頭看著紀一舟。

都說燈下看美人,可頂光明明是最刁鉆的,偏偏車內閱讀燈下頂光照映的紀一舟卻沒有這種煩惱,反而襯得他的骨相更加立體。

在自己差點卷進美色時,傅鳶棠趕緊嘖了一句,算是自我清醒,“你是不是連青春痘都沒長過?”

紀一舟只覺得自己根本跟不上傅鳶棠跳躍的神經,不知道她是怎麽從生氣的話題跳轉到青春痘這麽久遠的東西的,但他還是跟著,“你不也沒有?”

記憶裏,傅鳶棠的確沒長過,讀書時就是一張娃娃臉,白璧無瑕。

傅鳶棠輕挑了下眉毛,“觀察我噢?”

紀一舟踩下剎車重新啟動車子,伴著發動機輕微的轟鳴聲,語氣隨意地說,“你也沒說過不許人看,大小姐。”

又接著問,“去哪裏?”

他的答案裏可沒有把人送回去,兩人各回各家的打算,他的食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等待著傅鳶棠的答覆。

傅鳶棠伸手合上了遮光板,堵人般的口吻,“回去。”

紀一舟幹脆熄了火,然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不接受這個回答的樣子。

傅鳶棠瞪著驚訝的眼睛轉頭看著‘罷工’的人,正好車輛斷電車頂燈自動熄滅,車裏也陷入了有別於外界的黑暗,全車的光源只剩不遠處的路燈和社區醫院標識的霓虹燈光。

黑暗其實更加適配沈默的氛圍,但傅鳶棠卻伸手拍了‘司機’的胳膊幾下,“什麽意思啊你?”

從小就打鬧慣了的兩個人,下手自然沒輕沒重的,可手掌下蓬勃的肌肉觸感,有別於青春期的線條都讓傅鳶棠短暫地出了神。

她悻悻然地收手,抿著嘴也倒向了座椅裏,耗著唄,以為她不會耗了?

紀一舟看著傅鳶棠炸毛後又沒了動靜,只好開口,“……要不去你學校逛逛?”

傅鳶棠的心弦被輕撥了下,但她還是拒絕,“要登記啊,大哥。”

兩人就這樣一樣的姿勢陷在椅背裏,紀一舟偏過頭問傅鳶棠,“我送你回去?車子叫代駕開回去?”

傅鳶棠也轉頭看著紀一舟,黑暗裏那雙眼睛被外界的光源照出幾個晶瑩的亮點,她輕輕地吞咽了下,“前面第二個紅綠燈右轉,有個公園……”

得到想要的答案,紀一舟輕挑了下眉毛,順勢啟動掛擋,方向盤輕輕一轉,很快地進入大道上。

按照傅鳶棠的指引,車停穩在公園的露天停車場裏,紀一舟透過車前擋風玻璃看著路對面郁郁蔥蔥的樹群,還沒開口,就聽見副駕解安全帶推門下車的動靜。

傅鳶棠下了車,冷不丁地吹來一陣風,她雙臂互相抱著站在車前,漫無目的地環視著對面公園的LOGO。

伴著一陣關門聲,她聽著紀一舟的腳步聲靠近,接著是一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針織衫的觸感,她低頭看著袖管上那熟悉的三道杠,輕笑了一聲。

“剛不還是件襯衫?怎麽變這件了?”

紀一舟被傅鳶棠冷不丁的一句話問得楞神,“襯衫不是被你脫後備箱了?這衣服幹凈的,放心。”

傅鳶棠偷偷翻了個白眼,誰問你幹不幹凈了,鐵直男,無奈開口,“走吧。”

紀一舟點點頭,兩人並肩朝公園走去。

說是公園,其實也是這幾年城建規劃的社區公園,主要是服務於周邊居民的健身需求,兩人慢慢走在朱紅色的健身步道上,身旁時不時掠過三三兩兩夜跑的健身人士。

他們像小時候探險一般,默默地拐去樹林裏的石板路上,還真被他們尋到了一條更安靜的路。

蘇醒的蟈蟈,或是其他什麽蟲子高頻率的鳴叫聲成了他們之間的背景音,剛剛戛然而止的話題,兩人卻尷尬地不知如何說起。

“前面你和佳怡說……嘉賓的事,是有什麽問題嗎?”到底是傅鳶棠先開了口,好像他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鬧別扭之後站在一起,都是她先說話。

紀一舟輕聲嗯了一聲,“投資方那邊塞了個男嘉賓進來,得再找個來人數配平的……”

閑扯這些八卦,傅鳶棠自然有興趣,“還真這樣?以前只聽莉莉說過什麽塞人換人的,誒,選到沒?要不你把我塞進去唄?”

紀一舟偏頭看著腦洞打開的人,也拿不準這人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心口合一,“可以,等我死了。”

傅鳶棠輕輕嘖了一聲,又抓著紀一舟的手腕,拎著他的手去碰路邊的木制欄桿,督促著,“你快說呸呸呸!”

紀一舟笑著看著認真地破讖的人,配合著她呸呸呸,又反客為主地握住手腕上的那只手,“你要真想去,下周錄制你也一起去唄。”

傅鳶棠不懂這手怎麽又纏上自己的了,她扭著胳膊嘗試了幾次都沒掙紮開,就任由他握著,沒好氣地說,“我去幹嘛?”

“怎麽說你也是廣告商,商務去跟錄制不是很正常?”紀一舟理直氣壯地說著。

傅鳶棠癟了癟嘴吧,兩人繼續踩著路燈的往不知去處的前方走著,“馬上離職自由人了,才不去跟這趟當牛馬。”

回應傅鳶棠的吐槽的自然是紀一舟的點頭,然後兩人又陷入了沈默。

紀一舟鞋底踩過地面上砂石的輕響配著傅鳶棠趿著拖鞋的踢踏聲,兩人就這樣默默漫步著。

“傅鳶棠,對不起。”

糾結的人還是開口道歉,補上了飛機上那無聲的臺詞。

傅鳶棠停下了腳步,擡頭看著終於學會低頭,終於學會開口的人,“對不起什麽?”

紀一舟順著呼吸,深深地從鼻腔裏嘆出一口氣,“對不起今天飛機上突然不理你,對不起下午沒陪著你,對不起沒叮囑葛佳怡你的忌口,害你白白生了場病。”

“還有呢?”傅鳶棠亮著眼睛刁難般地問道。

“還有?”紀一舟短暫地大腦宕機。

傅鳶棠擡起兩人交握著的手,晃悠在紀一舟的眼前,“這兩天直接上手了,什麽意思?”

證據擺在眼前,紀一舟也不想松開,何況兩人的虎口重疊著,並不是他單方面的,他偷偷清了下嗓子,“又不是沒牽過……”

傅鳶棠聞言就揚了眉毛,“什麽時候?啊?”

“小時候啊,哪次過馬路不是我牽著你?”

“明明是我拉住你的,不然你都要瘋得直接闖過去!”

紀一舟笑著看著忙著鬥嘴卻不自覺挖坑的某人,“嗯,那就是你主動的……”

看著紀一舟偷笑的樣子,傅鳶棠才腦回路緩慢地反應過來,氣得直接甩開了他的手,大步往前走著,嘴裏罵著,“你真是個臭人!”

紀一舟也沒想到傅鳶棠會突然炸毛,忙追了上去,又去撈傅鳶棠的手,軟下語氣求饒似的,“我錯了……真錯了,但我哪臭啊,明明來之前還洗過澡的……”

傅鳶棠覺得自己沒用極了,她壓著忍不住上浮的嘴角,假意傲嬌地問,“你還沒說今天為什麽突然給我擺臉色呢?”

“我有嗎?”抓住傅鳶棠停下的紀一舟,突然不認賬了。

傅鳶棠氣得擡腳踢他,“就有!紀一舟,我跟你說,你從初三轉學回來就動不動給我擺個臭臉,我惹你了?怎麽不見你給莉莉小雨她們甩臉?我欠你的?”

紀一舟任由傅鳶棠踢著,身形微晃,內心裏感概這女人恨起來真是沒輕沒重啊,他嘶著氣說,“你和她們一樣嗎?還有,你怎麽不惹我?那幾年也沒見你澄清過一句你和盛今朝的事!”

傅鳶棠震驚地看著紀一舟,他這一晚上吃錯藥了吧,一直提盛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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