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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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海莉終究是被她經紀人和律師接走了,協警進來給傅鳶棠送隨身物品的時候告訴了她這個消息,並告知最終結果還是要看受害者那邊是否願意和解。

“你開車了嗎?”紀一舟用身子擋開玻璃門時問了傅鳶棠一句。

傅鳶棠才想起來自己的車還在案發現場,“我自己打車過去吧。”

紀一舟到底發揮紳士風度,“放心,我不收你車費。”

兩人之間的氛圍輕松了點。

剛到停車場,倒是一輛黑色公務車停在不遠處,司機摁響了喇叭,傅鳶棠疑惑地看向那邊。

紀一舟明白車裏是誰,掏出車鑰匙解鎖了車子,又把鑰匙塞到了傅鳶棠手裏,“去車裏等我,我去打個招呼。”

說完便拔腿大步朝公務車走去。

傅鳶棠剛沒註意紀一舟的車停在哪兒,她只好又摁下了解鎖鍵,道路對面一輛越野車的車燈閃耀了一下。

路虎衛士110,還是上次送她們去機場的那輛。

紀一舟應該是調過底盤,傅鳶棠感覺比上次還高些,哪怕是剛從局子裏被撈出來,也改不了她費勁巴拉地爬上來之後的罵罵咧咧。環顧車裏一圈,倒是幹凈得不像話,除了半包紙巾和停車聯絡牌以及一根數據線暗示著這是車主常使用的車外,說是臨時租來的她都信。

透過車窗,她又瞧了公務車那邊一眼,車裏不知道坐著誰,沒下來,和紀一舟隔著窗戶說話。紀一舟倒是一副恭敬有禮的樣子,俯下身子和車裏的人對話,又突然指了自己車的方向一下。

傅鳶棠雖然過一秒就反應過來那邊根本就看不到自己,還是心驚膽跳了下。過了一會兒便見紀一舟車裏人揮了手,目送黑色公務車的離開。

紀一舟上車後就接到了副駕駛八卦的詢問,“紀一舟,那人誰呀?”

“陳局。”

“我們的事你是找了他嗎?”

“嗯。”紀一舟把手機擱在杯架裏。

“你怎麽認識他的?”

“我爸以前的領導。”

紀一舟啟動了車,剛準備換擋起步,突然發現副駕駛像被禁言了,回頭便看到傅鳶棠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他趕緊熄了火,又抽了好幾張紙巾出來抹到她的臉上,“怎麽了?”

傅鳶棠羞愧地接住了臉上的紙巾,捧在手心裏,把臉埋在那堆紙巾中,“紀一舟,對不起,我不知道因為我分手的事能鬧這麽大,你還...你還找了紀叔叔...對不起,紀一舟,你不該這樣幫我的。”

傅鳶棠邊哭邊說,最後甚至打起了嗝,悉悉索索得配著啜泣和打嗝聲,好不滑稽。

紀一舟伸手慢慢地拍著傅鳶棠的背,語氣盡量輕柔地安撫道,“沒什麽的,我不找他,林叔也會找。你不是最怕他了,我不得給你擋擋啊。”

這話說的,好像他們還是小時候。

紀一舟到底是哄了她好一陣才不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內心為什麽那麽輕松,甚至伸手打開了閱讀燈,翻了她頭頂的遮陽板後的鏡子,逗著她,“快點擦擦,都變熊貓了。”

傅鳶棠瞧著自己的樣子,真是一晚上都不知道哭花了多少回了,慶幸自己今天沒用另一款粉底,否則黑水混著白湯,該是怎麽樣的醜樣子!

等傅大小姐整理好妝容,紀一舟瞧了眼中控臺上顯示的時間,已過十一點半。

“要不別取車了?我直接送你回去,太晚了,你明天要加班嗎?”

傅鳶棠搖頭打斷了紀一舟剩下的話,“不用。”

“你住哪個小區?”紀一舟發動了車子,又點了點中控屏幕,示意她自己輸入。

車子滑行起來,傅鳶棠倒是語不驚人死不休,“我也不想回家,我能和你在一起嗎?”

傅鳶棠被剎車的慣性甩著往前面一撲,她還沒系安全帶,鼻子正巧撞到扶手箱上,她是真覺得越野車克她。

紀一舟大腦宕機到聽到傅鳶棠的吃痛聲才回過神,忙解了安全帶湊過去問有沒有事。

傅鳶棠捂著鼻子慢慢地坐直了身子,又擡手確認了沒有出血後,嘴裏發出嘶嘶的聲音,回著越野車的主人,“還行。”

紀一舟上下觀察了一圈,確定沒事後又撤回自己的座椅上,“你說不想回去是什麽意思?”他刻意忽略了後半句。

“我害怕啊!”傅鳶棠是真害怕,她感覺自己回去一個人呆著肯定一晚上滿腦子都是四個人對峙的畫面,盛今朝惡狠狠地抵著她額頭佯裝可憐的樣子,她回想起來背後都是一陣顫栗。

“小雨回她爸那裏了,莉莉肯定被她經紀人看著。你知道啊,我從小最怕什麽醫院警察局的了,所以說我這人命裏不帶編。紀一舟,你看你都差點要賠我一個鼻子了,就好心收留我吧,你不是還有很多工作嗎?我保證我就在你工作室裏呆著,絕不亂碰。”傅鳶棠邊說還邊裝樣舉起了四根手指。

紀一舟看穿了她長篇大論後的意思,但他自覺某些時刻不想做個爛好人,“我回家。”

至少沒陪人療情傷的義務。

-

紀一舟將車停穩在地下停車場時,回頭看了眼副駕的人,“你確定嗎?”

那人還是和以前一樣,一緊張就抿著嘴,好像不張口別人就發現不了她的緊張,可是那雙眼睛出賣了她呀。

等傅鳶棠和紀一舟搭乘在一部電梯裏的時候,才在心裏反問自己,怎麽就跟著紀一舟回家了?她怎麽說來著?

“我回家。”

“那我一起。”

“你確定嗎?”

“來都來了。”

她絕望地閉了閉眼睛,但她只覺得丟臉,倒不覺得危險,她偷瞄了眼身旁的男人,不容忽視的身高和氣場,換了任何一個人她都沒法這樣安心的在淩晨跟著人回家,只是因為他是紀一舟之前,是自己認識了二十年的紀小船。

紀一舟刷指紋開了入戶門,換了鞋後在鞋櫃裏翻找出一雙新的拖鞋放在玄關等候招呼的客人跟前。

傅鳶棠倒是趁著這個間隙飛速地打量了眼客廳,一水的黑白灰,要不是地上回字拼的胡桃木色的地板壓著,她還真以為進了什麽畫廊展廳。

她趿著拖鞋跟著主人進了客廳,等坐到沙發上倒是大方地參觀著,她被沙發對面的那組櫃子吸引,一半疊放著各種黑膠、CD,一半展示著各種相機和膠卷,中間的臺面上擺著唱片機和一副水墨畫。

傅鳶棠沒忍住上前瞧了瞧,紀一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看什麽呢?”

傅鳶棠回頭看到紀一舟端著水杯立在沙發旁,身後那組落地燈,襯得他好不溫柔。

傅鳶棠笑著指了指畫框,“我沒認錯吧?你當時畫的。”

紀一舟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眼點了點頭。

那是副寫意蘭花,只用了黑墨深深淺淺寥寥幾筆勾勒出蘭花的模樣。艾教授的國畫課,紀一舟還是晚來的,傅鳶棠已經琢磨畫麻雀的時候,紀一舟才剛剛學著握筆。紀一舟學的第一幅畫就是畫蘭花,艾萍引著紀一舟到陽臺上,看著陽光下蘭花的影子,告訴他水墨畫的精髓從不在實處,而在意。

“舟舟,單單是你對了一下午的,那些你覺得黑乎乎的墨,也分五彩,焦濃重淡清,再加上紙的白色,變成了六彩。這六彩就是畫的底色,更是這大千世界的底色。”

紀一舟還記得艾教授在他眼前揮墨信手勾勒出蘭花的畫面,他也模仿著她的樣子,畫下了人生第一幅水墨畫,當然算不得作品,這些年一直留著身邊,只是想時刻提醒自己接納人生的‘留白’。

“這麽看來,怪不得我媽那麽喜歡你呢。”傅鳶棠說著便舉起手機對著畫框拍了一張,又隨意地擡頭看著那一架子的黑膠,“我能選張聽嗎?”

沙發上的主人表示她隨意。

手指刮過黑膠包裝的背脊,有一種置身老式書店的玄妙之感,傅鳶棠心裏思忖著這人可真會享受,突然發現了張意料之外的封面。

“天,你居然還收藏了這個?”是他們以前一起看的一部動漫電影的OST。

“要聽嗎?”紀一舟走近,從她身後抽走了那張碟片。

“嗯!”傅鳶棠點了點頭。

傅鳶棠看著紀一舟開啟了唱片機的防塵罩,將黑膠從包裝抽中,又指著背後的目錄,“想聽哪首?”

傅鳶棠搖搖頭,“太久了,都忘了是哪些歌了。”

紀一舟點點頭,將指針搭上,扭轉音量。那就從頭開始吧。

舒緩又熟悉的音樂從唱片機中洩出,傅鳶棠眼裏炸出了盈盈的光芒,好巧地也裝進了紀一舟的眼眸。

“這首叫什麽?”

紀一舟等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讀了歌曲的日語名。

《那一天的河川》

傅鳶棠沈默了半晌,臉上又重新掛上了幸福的笑容,是沈浸在童年回憶的笑容。

人世間啊,真是無巧不成書。

-

“我家裏只有一張世俗意義的床。”紀一舟站在自己的房間裏,淡淡地開口,“你睡吧。”

“啊?那你呢?”

“隔壁書房,有張折疊沙發可以湊合。”

“別吧!這多不好意思!”傅鳶棠倒沒想到這看起來挺大的房子居然只有一間臥室,“要不我睡沙發也行。”

“得了,傅鳶棠,別假客氣了。海莉她們要是知道我招待你到睡沙發,下半輩子都能用這事在我這兒敲竹杠。”

紀一舟也沒給客人推拉的機會,交代著,“床上的睡衣是新的已經過過水了,浴室洗漱臺上有新的浴巾和牙刷,洗烘機在陽臺,洗了衣服別忘了烘幹,不然明天可沒衣服穿。”

眼睛又在房間裏掃了一圈,“床單也是今天換過的,你要是介意我就再拆一套......至於護膚品...”

傅鳶棠聽了趕緊搖搖頭,“你別說得我有潔癖一樣,我帶了化妝包...”

對面人倒是一臉了然地看著她,小時候穿著外褲要坐她家沙發上都要大呼小叫地找毯子墊著的人這會兒說自己沒潔癖。

臨出門前,紀一舟朝傅鳶棠伸手,“車鑰匙給我,再把定位發我,明早我給你挪過來。”

傅鳶棠還想說不,面前的手搖了搖,她嘆了口氣,咬著嘴唇去客廳裏拿回了自己的包,掏出鑰匙遞給了倚在門框上的‘代駕’,“謝了。”

車鑰匙上配了個皮質幸運餅幹形狀印著品牌經典老花紋樣的掛件,紀一舟的指腹摩挲著中間的突起,留下一句,“晚安。記得鎖門。”

“晚安。”

-

紀一舟從浴室裏洗完澡出來,經過自己臥室門口的時候,聽到了裏頭傳來的音樂聲,他用毛巾快速擦拭著頭發的右手在頭頂上懸浮著,耐心聽了幾秒才發現是剛剛那張紀念版黑膠裏沒有收錄的主題曲。

熟悉的聲線配合著手機播放器裏的音樂吟唱著,直到紀一舟躺到被自己改成工作間的書房裏那張逼仄的折疊床上,他的心裏也默數著節拍回憶著記憶中的那支曲調。

【朝陽初照下的靜謐的窗邊

歸於虛無的身軀漸漸得到充盈

從此我不再去追尋大海的彼岸

因為我已找到了那耀眼的寶物

一直就在這裏就存在於我的心裏】

S大附小那年對於教育還沒有那麽瘋狂,英語課程要直到三年級才開設。可家屬院的家長們卻卯足了勁‘雞娃’,畢竟住的基本都是S大的教職工,誰也不想自己的小孩在義務教育的環境下輸人丟陣,一家家地都表面不在意,私下裏都給孩子送去英語補習班了。

紀一舟也不例外,上了小學一年級,就被徐婉君強制壓到了外教一對多的教室裏,他一開始還挺反抗,直到在教室裏看到了一堆熟人,他本著不能丟臉的原則,安靜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

可連續上了半個月,他都沒看到傅鳶棠的身影。他攬下了去艾教授家送枇杷的任務,在客廳裏看到了磕磕絆絆背著蝌蚪文字的傅鳶棠。

“嘿!你在背什麽?”

“我媽媽在教我學日語,這叫五十音。”

“五十?”他覺得英文二十六個字母就已經夠過分了,和拼音長那麽像,還發音不一樣,搞得他寫語文作業都頭大。

傅鳶棠點點頭嫌棄地看著大驚小怪的紀一舟。

“你都會了?念給我聽聽。”

傅鳶棠當然不會放過在紀一舟面前顯擺的機會,捧著A4紙快速地讀著。

紀一舟眨巴著眼睛看著面前脆生生的傅鳶棠,等傅鳶棠讀完了才臉紅著說,“你是不是亂讀的!”

“紀小船你又胡說!”

“紀小船你除了會欺負我還會幹嘛!”

傅家歇了半個月的哨子音又重新響起,紀一舟熟悉地堵住耳朵,皺著眉頭看著身邊亂叫的傅鳶棠。

艾萍正洗著枇杷呢,聽了動靜趕忙端著一碗還沒瀝幹水的枇杷從廚房裏沖出來:“好了!棠棠!說了多少遍了,不要一生氣就尖叫!”

又改換了面容笑著看著紀一舟,“舟舟啊,你對日語感興趣嗎?”

紀一舟點點頭,他覺得傅鳶棠說日語的樣子很可愛,也明白艾教授這麽問是也想教他,又搖了搖頭,“可是我在學英語了。”

“紀小船,你要去英國嗎?為什麽學英語?”

“笨!等你三年級也要學,我只是提前罷了。”

“噢,這叫‘笨鳥先飛’。”

“傅鳶棠,你才笨呢!學英語就是要去英國嗎?那你現在學日語,是要去日本嗎?”

傅鳶棠點點頭,沒管紀一舟罵自己笨,“爸爸說,暑假帶我去日本玩,媽媽才教我的。”

其實是傅鳶棠根本不想去英語補習班,但艾萍覺得小孩子不能真等到三年級才學外語,連哄帶騙地先讓她學起了日語,畢竟她挺喜歡看機器貓的。

“行了,你倆一見面就掐。我給你們找部動畫片看吧。”

艾萍招呼著兩個蘿蔔頭洗手自己剝枇杷吃,又從書架上找到一張光盤,放進DVD裏,給孩子們看了人生中第一場動漫奇遇。

“千尋要是不搬家就好了,她從一開始就舍不得搬家呀。”

近兩個小時的電影播完,片尾曲響起時,傅鳶棠嘟著沾滿了枇杷汁子的嘴巴,喃喃自語道。紀一舟舉著濕紙巾小心地幫她擦著下巴,

“可是她不搬家的話,就會永遠忘記白龍。”

初二期末考後,紀一舟和夥伴們在街上閑逛時,意外進了一家老式放映廳,那天正好在放那部經典的動畫電影,他揮別了朋友,享受了一下午的獨處時光。

熟悉的片尾曲響起時,腦海裏突然多了一道來自舊時空的哼唱,那是伴著枇杷濃烈的酸甜氣味。

“可是,小船,他們明明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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