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背叛

關燈
第59章 背叛

江亦桉猛地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一口猩紅的血吐在冰冷的地磚上,他的身體軟在輪椅上,手指無力地垂在身側,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病房裏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地磚上的血跡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目得嚇人。

“江亦桉!江亦桉!”池漾立刻撲到男人身前,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臉。

而在對上那雙赤紅的眸子後,池漾覺得自己的心都被揪成了一團。他難掩病氣的臉上,泛著殷紅的血色,幾滴在劇烈咳嗽下沁出的淚珠掛在眼尾,蒼白失色的唇瓣溢出幾滴刺目的血。

池漾顫抖著手向江亦桉的面龐伸去,她想抹去那讓人心碎的淚和猩紅刺目的血,可是她辦不到,她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他的眼角、唇瓣,“江亦桉,振作一點!”

“江警官,您沒事吧。”身後莫黎關切的聲音響起,池漾立刻轉過頭,滿眼憤恨地瞪著他。

“需要我幫您叫醫生嗎?”他面帶愧疚,但那歉意卻不達眼底,明明彎腰欠身,做著理虧方該有的動作,卻讓池漾的心裏再次升騰起一股無名火。

“江警官,為了國家,國際公民的安危,還請您諒解羲和。”

欺人太甚!

池漾“騰”地從地上站起,反手握上陪護椅就要甩到莫黎臉上,素白的手指剛碰上椅背,身後江亦桉的聲音就急急響起。

“不勞煩莫管家了。”他的聲音帶著微啞,指尖費力地撐著輪椅把手,讓自己盡可能地直起脊背。

他毫不避諱地擡手抹去眼角未幹的水跡,狠狠咽下喉間的腥甜,大腦機械地分析著莫黎的說辭。

比如,2018年他們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爆炸現場的;比如,他沒死,為什麽羲和還是成功臥底烏鳩;比如,他們是如何成功避開烏鳩組織,可以如此順暢地傳遞信物的……

莫黎的言辭漏洞百出,但江亦桉突然不想細究了。

他平覆了呼吸,再次對上莫黎那雙深幽的眸子,江亦桉心中嗤笑,就算他出口詢問,莫黎也大概率不會如實相告。

他不惜說出羲和為了入夥要殺他的事實,就是在主動切斷他們的情分。

你看,你一直深究不放,甚至不惜承擔罵名、以死贖罪的隊友,其實為了家恨,就能輕易地將你舍棄,你還揪著這份真相做什麽呢?

“夜深了,莫管家早點回去休息吧。”江亦桉呼出一口氣,沈聲下著逐客令。

莫黎顯然對他的“不詢問”很滿意,他再次欠了欠身,又表達了一番歉意後,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視線盡頭的時候,江亦桉卻是高聲喊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莫黎轉身,站在門口平靜地望向他:“您請說。”

江亦桉喉結滾了滾,“任務當天,我帶回去的鋁箱裏,裝著的為什麽不是‘星河’。”

莫黎聽完,臉上有一瞬間的驚異,但很快他就將那抹意外掩下,“當時您繳獲的鋁箱裏裝著的確實是星河試劑,但羲和需要用那試劑為自己證明,他不能在殺死你後卻讓試劑落入 C 國警方的手裏。”

“事實上那次行動,烏鳩高層早就知曉,一切都早有準備,或者可以說……”

“可以說,那是專門為了測試羲和投誠決心的行動。”

莫黎的話被江亦桉打斷,他迎上那雙已然失去所有溫度的眸子,閉上了嘴,沈默地認下了這對他而言必定殘酷的事實。

“好,好……”江亦桉破碎的笑聲自喉間溢出,他揮揮手整個人靠進輪椅椅背,“你走吧。”

他將輪椅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大門,唇角的鮮血卻再也抑制不住地噴湧而出。

他堅毅的背脊彎了彎,艱難地撐在床側。

鮮紅的血花一滴一滴在病房潔白的瓷磚上綻放,池漾控制不住地哽咽出聲,不斷拂去他唇角的鮮紅。

“江亦桉,我們不查案子了。”她挫敗地收回透明的指尖,轉而緊緊抓向他的袖口,她知道,這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盡管微弱。

他緩緩擡眼,眼底一片空洞,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漾漾,我是不是又蠢,又可笑?”

蠢到沒有察覺自己的隊友早早就和國外組織搭上線;蠢到為了保護他失去自己的雙腿;蠢到為他的死一遍遍懲罰自己;蠢到立誓要查清他的死亡真相……

他回憶著這幾年與趙羲和的相處——那是他親自選拔出來的隊員。

親自帶著他訓練,指導他作戰,無論出多危險的任務都會把他帶在身邊,說是與隊長一組要執行的任務將會更加兇險,實則是為了就近保護。

——結果呢,你只是人家覆仇路上的一個投名狀,很輕易地就能被拋棄。

“怎麽會呢?”池漾又緊了緊他的袖口,將他的手往自己身邊拉近,“這不是蠢,這是負責。

你相信他,是因為他是你的隊友。

你護著他,是因為你隊長的身份,因為你身上穿著警服你就要對得起它。”

江亦桉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你也不可笑。

你在任務中救他,是因為你一直以來都堅定地要把隊友平安帶回的信念。

你會為他的死內疚,是因為你真的把他當成自己人,是因為你有心。

而你會為了他起早貪黑拖著這兩條腿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是因為你覺得欠他一個真相,是因為你的正義和堅韌。”

江亦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目光從空洞慢慢有了一絲焦距,落在池漾的方向。——

她說的這些他從來沒想過,他只是想要這樣做,只是希望他在意的人好好活著。

池漾的聲音低了下去,卻越發堅定,她看著江亦桉撇開的側臉,心裏揪成一團。

“江亦桉。”池漾輕聲叫他,江亦桉也終於轉過了一直躲避的視線,“他怎麽做是他的事,你怎麽做是你的事,這些美好的品質不能因為他的不義就變成愚蠢和可笑。”

池漾擡手抽出一張紙,伸向男人唇角快幹涸的血跡,專註地回應著他的目光,“我眼中的江亦桉,是一個非常溫柔、有責任感、堅韌又可靠的存在。

這些都不是假的。”

江亦桉的唇角翕動,卻沒有說話。

池漾知道他在忍,忍著心底不斷翻湧上來的震撼、委屈和不解。

她控制著手上的力道,努力拿捏著虛實之間觸碰他的尺度,額上漸漸沁出了一層薄汗,她繼續道:“我知道你無法這麽快地將他放下,但我們可以學著放下。

就像你答應我的,把自我價值從別人身上剝離出來那樣。”

池漾眼中的暖意在橘色小燈的照耀下,閃著瑩潤的光。

那道光也仿佛照進了江亦桉的瞳孔,在他心底空著的那片荒地投下一處暖意容容的陰影。

江亦桉追逐著那朦朧的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被這樣的光照著,溫暖、明亮、充滿希望。

後來那道光滅了,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無處可尋,他獨自承受著那蝕骨的寒意,直到習慣、麻木,能輕松與之共存。

可現在,它又亮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似的,最終只是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也許沒那麽容易,可能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你能做到。

我會陪著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