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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別離開我,別忘記我 他於長生殿跪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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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別離開我,別忘記我 他於長生殿跪了近……

他的語氣裏帶著恨意, 又帶著乞求。

乞求著江群玉,不要再拋下他。

江群玉是個騙子。

這一點,是衛潯在玉京樓等了十年之後, 才認清的事實。

江群玉說好的不會離開他, 不過是虛情假意的謊話。

或許,江群玉當真找到了回歸異世的法子,徹底掙脫了這個世界, 也徹底掙脫了他。

他本就是不屬於這裏的孤魂, 來自一個遙遠又陌生的世界,如今得償所願, 想必是過得極好的。

沒了他,他再也不用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再也不用只能依附在他的身上,才能勉強與這世間產生牽絆。

他們不再是彼此的鏡子, 終於成為了兩個獨立的個體。

衛潯一遍遍告訴自己,他該高興的。

於是, 在江群玉離開後的第十年,衛潯決定忘了他。

他刻意回想他第一次遇見江群玉的時候, 那時,他當真是厭惡極了他。

因為衛闌, 他本就不喜歡自己這張臉,偏偏江群玉, 生了一副和他一模一樣的容貌。

他發現後, 不說老實一些, 化作黑霧團子也好,或是在他神識裏也罷,反倒是變本加厲, 總愛頂著他的臉在自己眼前大搖大擺地晃悠著。

所以最初的那些日子,他是真的恨極了厭極了江群玉。

討厭他總是彎唇淺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討厭他每次修煉的時候,總是懶洋洋地趴在桌案上,坐沒坐相,難看至極。

也討厭他總是在他耳邊聒噪地說著話,他不想應他,他便總拖著嗓子,不厭其煩地喚著他的名字。更討厭他每晚入睡時,那條總是肆無忌憚搭在他腰間的腿。

既是心魔,他便該除了他。

他想盡辦法,試圖將江群玉從神魂中剝離,徹底抹殺。

可沒有,他像是突然出現在他生命裏的東西,打亂了他的生活,把他的人生軌跡攪得天翻地覆。

可江群玉實在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心魔。

見了稍血腥的場面,就能懨懨地趴在房梁上一整天;第一次殺人時,渾身抖得不成樣子。

那時衛潯對他,早已沒了最初的厭憎,只是靜靜看著,看著他連著好幾晚睡覺都眉頭緊蹙。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江群玉會有那麽大的反應。

畢竟在衛潯的認知裏,他殺死的第一個人,就是他的阿娘。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討厭他的,衛潯自己也記不清了。

或許是他們第一次被追殺時,江群玉竟然給他擋了一劍,說不上什麽心情,但那時,他確實很想笑,一個心魔罷了,也想護著他?

又或許是在人間漂泊的那七年。為了尋東鏡湖城的線索,他們總是在趕路,冬去春來,夏往秋至,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連年月都模糊了。

江群玉不知又去了哪兒,衛潯尋了棵樹,坐在地上,斜倚著樹幹,閉目小憩。

不知過了多久,眼睫上忽然傳來一陣輕癢。

他緩緩睜眼,便見江群玉蹲在自己面前,手裏捏著一截折下的花枝。見他醒了,彎起眼笑:“給你折的梨花。”

幽藍的靈蝶在密林裏飛舞著,衛潯眉梢微挑,神色古怪:“你又想耍什麽花樣?”

他倆慣常於捉弄彼此,故而直到那花被江群玉丟到他懷裏時,他都在想,江群玉這次又在那花上動了什麽手腳。

江群玉被他看得無語,翻了個白眼:“今日不是你生辰嗎?”

衛潯便頓住了,他沒說話,沈默良久才道:“這是杏花。”

江群玉:“……”

後來的日子,他倆關系緩和了些。大概是因為他喝過他的血,噬魂常常分不清他倆的氣息。所以連帶著噬魂,江群玉也有了占有欲,給那劍配了劍穗。

又嫌兩人沈默時太過冷清,隔年又在穗上系了一枚小小的銀鈴。

有時他走累了,便化作一團小小的黑霧,掛在劍穗上,晃得銀鈴叮當作響。

衛潯冷眼瞥著,實在沒忍住:“你不嫌吵?”

江群玉搖得更起勁了,理直氣壯:“你不覺得沒聲音太安靜了嗎?”

衛潯想也不想:“不覺得。”

直至江群玉離開後,玉京樓的白玉長階覆上終年寒意,長夜漫漫沒有盡頭。

而那柄被衛潯隨意扔在床榻上的長劍,穗上的銀鈴,再也沒有響過。

衛潯垂著眼,終於道:“江群玉,是很安靜。”

他想忘記的,但他忘不了。

越是想起過往的回憶,他便越恨江群玉。

恨他拋下他,不要他。恨他明知他從來不願他為自己擋劍,還總是固執地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消失。

偶爾的,腦海裏那個念頭又會冒出來。

江群玉當真是回到他的世界了嗎?還是說,他真的神魂消散了。

……可這個可能,遠比江群玉回去了還要殘忍。

所以還是恨吧。

恨總比他真的神魂消散了好得多。

只是,有時候衛潯又實在想念他。

在漫長到麻木的歲月裏,他終於想起了那個可笑的傳言。

位於九幽界內的一座長生殿,聽聞只要能在那殿內點上一盞回魂燈,便可以讓所願之人往生、覆生。

他不願去想那最壞的結局,卻還是踏出了玉京樓。

恨也好,愛也罷,他什麽都可以不計較,只想要江群玉活著。

九幽遼闊無邊。

衛潯走過無盡荒漠,有時也會再次誤入一枕黃泉,沈陷在幻境裏。他的執念太深,樁樁件件全與江群玉有關,幻境便順著他的心意,編織出一場又一場圓滿結局。

可那終究是黃粱一夢。

再也不會有人沖進幻境裏,緊緊攥住他的手腕,笑著說要帶他走了。

衛潯便一次又一次自傷,在一枕黃泉將盡之時,強行破開幻境。

這樣漫無目的地找了一年、兩年、三年……

那座傳說中的長生殿,始終沒有出現。

仿佛當真應了當年那句,虛無縹緲。

他也走過忘川。

忘川水刺骨寒涼,他尚未徹底化作厲鬼,足踝每每踏過,便被灼出點點傷痕。

可他半點不覺得疼,只是怔怔地想,若江群玉真的神魂消散,是不是,也會走過這樣一條路。

從熙平九十九年到長寧十一年,衛潯還是沒能找到長生殿。

他有時會看見九幽天際群鴉飛過,也會看見忘川之上浮著一層碎金似的晚霞,把漫無邊際的彼岸花染得像燒起來的雲。

幽藍色螢火在暗夜裏浮浮沈沈,落在枯骨生花的古木上,明明滅滅,襯得整片幽冥寂靜得近乎蒼涼。黃泉流水無聲,載著滿河殘魂倒影,緩緩淌向看不見盡頭的暗處。

他靜立許久,眉眼冷淡,只在心底極淡地掠過一個念頭。

若是江群玉在的話,他應該會很喜歡。

長寧十二年冬,大雪覆了九幽,衛潯途經回雲闕時,在漫天飛雪中,撞見了一縷孤魂。

那是個垂垂老矣的魂靈,須發皆白,身形枯瘦如風中殘燭,眼窩深陷,雙目渾濁無光,顯然早已眼盲,便只能憑著一絲微弱的執念,在雪地裏蹣跚徘徊。

他腳步踉蹌,凍得瑟瑟發抖,每感受到有過往的鬼修或是魔族,便顫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

聲音沙啞幹澀,帶著無盡的哀求與期盼,反反覆覆,只念叨著自己的孫兒丟了,求著路人幫他尋一尋。

可九幽之中,向來弱肉強食,冷漠無情,過往生靈皆是冷眼避開,更別說為一縷微不足道的老魂駐足。

衛潯天生冷情,卻在要擦肩而過的瞬間,腦海裏毫無征兆地浮現出江群玉的模樣。

江群玉是只好魔,他素來心軟,若是在此,看見這種場景,定是會彎腰扶上一把的。

鬼使神差地,衛潯收回了即將邁開的腳步,沈默著走到那老魂面前,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只是擡手,循著那絲微弱的血脈牽絆,帶著老魂,在茫茫風雪裏,找到了那個同樣惶恐不安的小魂。

老魂摸到孫兒的手,瞬間老淚縱橫,緊緊將小魂護在懷裏,哽咽著不停道謝,布滿皺紋的臉上,終於綻開笑。

他擡頭,對著衛潯深深作揖,誠懇地問他想要什麽回報,但凡自己有的,必定悉數奉上。

衛潯垂眸看著相擁的祖孫倆,神色依舊平淡,聲音清冷無波:“不必。”

話音落下,他轉身,不願多做停留,依舊是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邁步便要離去。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平地狂風驟起,漫天黃沙裹挾著飛雪,瘋狂席卷而來,天地間瞬間昏黃一片,風沙迷眼,刺耳的風聲呼嘯而過,震得耳膜發疼。

待狂風漸歇,黃沙緩緩落地,眼前雲霧驟然散開,一座恢弘磅礴的殿宇,赫然淩空出現在他面前。

殿宇覆著皚皚白雪,飛檐翹角,古樸厚重的匾額高懸,其上“長生殿”三個大字,筆鋒凜冽,蒼勁有力,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溫潤卻清冷的光。

衛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座尋了數載的殿宇,素來冷寂的眼眸,泛起了絲波瀾。

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微蜷,忽而有些想笑。

心想,原來尋遍歲月,踏破九幽,到最後能找到這長生殿,能有一絲機會再找回江群玉,靠的竟還是江群玉留在他身上的、那點為數不多的善意。

那老魂和小魂是守殿人,老魂喚翁守寂,小魂喚翁念安。

翁守寂問他:“他或許已經入了輪回,即使點了燈,他也不一定可以回來,即便如此,你還是要點嗎?”

衛潯長睫微垂,沒有遲疑,掀唇道:“點。”

於是,他於長生殿跪了近百年,只偶爾被思念壓得喘不過氣,實在想抱一抱江群玉時,才會短暫返回雲闕。

長寧九十八年,玉京樓大火。

衛潯在那場天火之中,失去了他擁有的一切。

翁念安像往常一樣在殿內玩耍,卻一眼看見倒在地上的衛潯。魔氣與鬼氣死死纏繞在他周身,陰郁可怖,觸目驚心。

他渾身是傷,多處皮肉翻卷,甚至露出森然白骨,就那麽睜著眼躺在地上,不知望著何處,一片空茫。

翁念安嚇了一跳,慌忙跑去找翁守寂。

翁守寂趕來一看,當即變了臉色,正要上前施救,卻驟然發現,衛潯身上的傷口竟在以詭異的速度自行愈合著。

他怔了許久,才道:“竟是天魔之體。”

可這不過是一則記載罷了,傳聞只有被神選中之人,心魔相生相伴,斬滅心魔七次,方可修成無上劍道,自此不生、不死、不滅。

但現下,那只存在於古籍裏的天魔出現在他的眼前,翁守寂一時無言。

更別說,眼前衛潯,眼底一片死寂,連半點生氣都沒有了。

殿內數千盞魂燈明滅,唯獨屬於江群玉的那盞回魂燈,自始至終,一片漆黑,從未點亮過。

衛潯扯唇笑了笑。

他緩慢起身,望著那盞回魂燈久久沒說話。

翁守寂輕聲問:“尊上,你在想什麽呢?”

想什麽。

衛潯只是在想,憑什麽呢?被神選中,所以神讓江群玉來到他的身邊,待他劍道大成後,又帶走了江群玉。

“弒神。”良久,衛潯面無表情道。

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都會找到江群玉。

翁守寂一怔,可還沒等他開口,衛潯已然轉身,消失在了長生殿外。

自那以後,魔域易主。

衛潯也極少再回長生殿。

只是偶爾,翁守寂仍會看見他孤身跪於殿前。

“尊上,你既已決意弒神,又何必再求這盞燈。”翁守寂忍不住勸道。

畢竟,長生殿裏供奉的神便是天道。

衛潯唇角勾起一抹譏笑,眸底陰鷙翻湧著,沒說話。

翁守寂嘆了口氣,看著一個妄圖弒神的不忠的信徒,渾身陰森的鬼氣,跪於神下,只為了那個或許再也回不來的一縷心魔。

長寧一百二十五年,翁守寂再次看見衛潯,是這年的初夏。

這位過去的魔域之主,如今已是合體五重,距離飛升,只有三重境了。

翁守寂問:“尊上,您這次,還是待兩個月嗎?”

衛潯神色冷懨,平靜道:“是。”

他只剩這兒了,只有在這兒,他才會久違地做夢,夢見江群玉。

兩個月轉瞬而過,卻在離開長生殿的瞬間,那盞一百多年都沒有亮起來的魂燈,卻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衛潯腳步驟然定住。

他回頭去看,殿內起了風,吹拂著他的發。

衛潯眼底那場遲到了一百三十八年的雪終於落下,有些涼。

就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江群玉轉過身,以近乎擁抱的姿勢,擡手掩住他的眼,說他的眼淚,會從他的眼裏流出來。

“江群玉,江群玉……”衛潯低聲輕喃著,“別離開我,別忘記我。”

江群玉被他抱得有些難受,他木著臉,想起才重逢時,衛潯威脅他的那些狠話,本該一肚子火,可衛潯現在好像很難過……

江群玉便也不氣了。

鬼使神差地,江群玉也轉過身,輕輕擁住了衛潯。

算了,他在心裏自欺欺人地想,他這樣,應該也算是假裝睡著的吧。

昏沈的光影裏,兩人緊緊相擁,像在無盡黑暗中抓住彼此唯一的光。

衛潯緊繃的肩背終於放松,卻依舊抱著懷中人,仿佛要將江群玉揉進自己骨血裏。

而房間裏,那只熏爐靜靜立在角落,自始至終,也沒有燃起一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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