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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遁 恩怨兩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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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遁 恩怨兩消

“聽聞衛潯那魔頭竟是去了昆侖仙山, 當真是可笑,昆侖山對魔族一向厭惡,更別說昆侖之中, 還有數百位煉虛境師祖曾聯手設下的陣法。簡直是自尋死路, 那魔頭進了昆侖,便是不死,也定是要脫一層皮的, 待到那時, 便是我等誅殺魔頭,踏平雲闕之日!”

“這衛觀瀾無惡不作, 在人間時,焚城屠民, 害得生靈塗炭。在修真界時,更是弒親滅宗, 手段殘忍。數十年來,逃躥至雲闕, 又做起魔尊來。”

“自他坐上魔尊之位後,更是肆無忌憚, 搶聖物,建高樓, 囚禁沈仙尊,因其早年經歷, 竟也逼得沈仙尊不得不修為盡散, 淪為和他一樣的廢人。又蠱惑仙尊種下情蠱, 讓仙尊被困雲闕寸步難行,當真是可恨至極,天理難容!”

仙盟殿內, 氣氛沈凝如冰,階下眾仙門修士聞言,無不面露切齒恨色,周身靈氣都因怒意隱隱翻湧。

尤其是以不墟宗和玄劍宗的弟子為首。

“蘭仙君,沈仙尊可是你的授業恩師啊……”有修士念及昔日沈仙尊的風華,忍不住長嘆一聲,語氣裏滿是唏噓與不忍。

遲疑著開口,“當年那場仙魔大戰,沈仙尊忽然假死脫身,想來……想來定是被那魔頭迷了心智,身不由己才出此下策。”

這話剛落,仙盟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眾人神色皆是變幻莫測,有惋惜,有憤恨,亦有幾分諱莫如深的覆雜。

好像是熙平四十二年冬,沈佩秋身為靈鹿族遺脈的身份,不知被何人刻意散播,傳遍了整個修真界。

靈鹿一族,本就天生情骨,對情欲感知遠勝尋常生靈。

也正因這得天獨厚的體質,若是與靈鹿族人雙修,或是將其當作爐鼎采補,再或是取其心頭之血做丹藥引藥,於修士而言,修為皆能一日千裏,獲益無窮。

一時之間,不少心懷叵測之徒皆是蠢蠢欲動,一雙雙貪婪的目光,死死盯上了那位清冷出塵、不染塵囂的沈仙尊,覬覦著他的靈鹿之體,妄圖將他占為己有。

彼時恰逢仙魔大戰,硝煙彌漫,可在那些被欲望沖昏頭腦的人眼裏,戰場勝負早已無關緊要,多一位沈仙尊這樣的戰力,或是少一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浮雲。

滔天欲望席卷了整片戰場,無數道汙穢不堪的視線落在沈佩秋身上,心底盡是齷齪念想,都盼著能將那位謫仙般的人物拉下雲端,共度良宵。

蘭遠舟沈著臉,守在沈佩秋的營帳外,以防那些人趁虛而入。

那時,沈佩秋重傷未愈。

可夜半更深,營帳外忽然傳來細碎的哭聲,蘇扶搖身邊的小靈侍跌跌撞撞跪伏在地,額頭磕出紅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說蘇扶搖午後與魔獸纏鬥,身受重創,靈脈受損,咳血不止,已然奄奄一息。

蘭遠舟並不想去,卻被那小靈侍哭的聲音吵得心煩,再想起幾年前,蘇扶搖因過錯被沈佩秋扔進思過崖,自此修為盡散,淪為廢人。

此番仙魔大戰,他本不該涉險,卻一路默默跟隨著自己,來到這兇險至極的戰場。

心頭那點固執,終究微微松動。

他暗自寬慰自己,師尊乃是化神境大能,即便重傷,根基仍在,尋常宵小之輩根本近不了身。

他只是去蘇扶搖營帳看一眼,確認無礙便立刻回來,絕不會耽擱半刻。

深吸一口氣,蘭遠舟擡手在沈佩秋的營帳外,布下結界,確認萬無一失後,才冷著臉,跟著那哭哭啼啼的小靈侍,快步離去。

沒曾想,待他回來後,沈佩秋所住之處卻是一片幽藍大火。蘭遠舟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凍成了冰。

他瘋了一般催動仙法滅火,可待撲滅後,掀開殘破的帳簾,入目只有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焦黑難辨的屍體,靜靜躺在帳中,周遭還散落著師尊平日裏佩戴的玉飾碎片。

蘭遠舟臉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

他悔恨至極,看著那片幽火,莫名想起衛潯。

定是衛潯!定是他趁自己離開,破了結界,殺了師尊!

這份恨意,從此刻深深紮進蘭遠舟骨血裏。

他拋下一切雜念,日夜刻苦修煉,修為一日千裏,心中只有一個執念。

總有一日,他會親手斬殺衛潯,將其挫骨揚灰,為沈佩秋報仇雪恨。

他抱著這份恨意,苦熬了無數個春秋。

可直至幾年前,一次意外闖入血月閣,他才驚覺,那具燒焦的屍體根本不是師尊,沈佩秋從來都沒有死,只是被衛潯囚在了那座暗無天日的閣樓之中,受盡了折辱與禁錮。

衛潯……衛潯……都是他!若非是他布下驚天騙局,他何至於與師尊分隔數載,生生錯過這麽多年?何至於日夜活在悔恨與覆仇的執念裏,以為師尊早已魂歸天地?

更可恨的是,衛潯竟狠心給師尊種下情蠱,以邪術縛住師尊身心,才讓師尊被困血月閣,即便活著,也不肯,更不能隨他離開。

想到此,蘭遠舟面色更加陰沈,他絲毫不掩周身的殺意,撩起眼皮,咬牙道:“師尊本就是被衛潯那魔頭邪術所惑,身不由己。縱使拼盡一切,為了師尊,我也定會親手殺了他,以血償恨。”

然後,帶師尊回家。

仙盟殿內,眾人聽罷,皆熱血沸騰起來,一時之間,殿內響起一道高過一道的呼聲:

“殺了那魔頭!”

“衛潯禍亂五界,早該除之!”

“我等願隨蘭仙君踏平血月閣,救沈師尊於囹圄!”

“斬衛潯!歸我等清寧!”

*

*

“衛觀瀾!你爹當真是沒把你教好!竟養出了這麽一個大逆不道的玩意兒!”

昆侖仙山雲霧翻湧,仙氣繚繞間,一襲淺灰色道袍的老者罵罵咧咧道。

老者雙手被縛魂索捆著,周身靈力也隨之被束縛。

衛潯面色蒼白,周身魔氣紊亂,墨衣獵獵,抿著唇一言不發。

老者絮絮罵了好半晌,氣息漸喘,終是停了下來,斜著眼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沒好氣道:

“哼,早年只在你爹的信中聽聞,你於修煉一道頗有天賦,是個可造之材。卻沒想到,此番昆侖開山,才得知你爹早已辭世多年,而你,也墮入魔道,成了那魔域之主。”

他倒是不信衛潯會弒父滅宗,反倒是有些嫌棄:“我早年間就同你父親說過,他生就一副多情面相,根本不適合修煉無情道,偏生我師兄一意孤行,非要逼他走上這條路。甚至為了助你父親破境,不惜在他眼前自絕,如今落得這般局面,倒也在我預料之中。”

頓了頓,又皺起眉,看向他的目光裏多了幾分不解與慍怒:“還有你這小兒,要那離魂玉究竟有何用處?你既是魔域之主,好好待在魔域便是,非得闖這昆侖險境!你可知方才破陣之時,你險些就命喪那誅魔陣之下了!”

衛潯神色懨懨的,蒼白的面容反倒襯得眉眼愈發秀整溫潤。方才被血浸透的墨衣已經重新換了一件,現在身上沒有血腥味了。

“死不了,”他寂冷的眸底泛起一絲漣漪,看向眼前的太虛仙尊,掀唇道:“只是待會兒出了昆侖,還請仙尊別提我受傷之事。”

“哦?外面有人等你?”太虛聞言,覺得有意思。心想,衛潯應當是極其看重那人的,否則也不會只身一人入昆侖,而又讓對方在昆侖外等著了。

“嗯。”

衛潯只淡淡應了一個字,音色裏沒了方才的陰郁冷硬,周身翻湧的紊亂魔氣,也悄然柔和下來,褪去了刺骨的戾氣,多了幾分難得的溫軟。看得太虛嘆為觀止。

可等了半晌,都沒等來太虛追問江群玉的身份,衛潯微微蹙起眉,心底泛起幾分不耐,索性擡眼,狀似不經意般開口,語氣裏卻藏著幾分不容錯辨的篤定:“是我道侶。”

太虛:“……我問了嗎?”

衛潯:“你應該知道。”

“哦。”

太虛扯唇感慨:“還好你現在修的是魔道,若修無情道,終究和你父親一個下場。”

這話剛落,衛潯驟然擡眼,陰森森的眸光掃過太虛,眼底滿是抵觸與冷意,旋即又冷冷轉回頭,斬釘截鐵:“我和他不同。”

這世間除去江群玉,無人可以逼迫他做自己不願做的事。

太虛被他這一眼氣得夠嗆,一想到衛潯不到百歲,便是煉虛七重,雖說受了不少傷,但也能從昆侖走出來不說,還捆了他,便更氣了:“所以你搶離魂玉搶了便搶了,何必非要搭上我一個老頭子?”

他憤憤哼了一聲,一想到若是宗門裏的師兄師姐知曉,自己被個不到百歲的少年擒住,定然要淪為昆侖笑柄,簡直是奇恥大辱!

衛潯垂眼,語氣平靜:“離魂玉需用在我與他身上,此玉唯有昆侖之人方能催動,我是魔身,用不了。”

太虛一頓,隨即反應過來:“他同你共用一具身體?”

“嗯。”

太虛說:“那你是為他尋了另一具身體?”

衛潯聞言,眉眼間瞬間湧起濃烈的厭惡,語氣也冷了好幾度,斷然否決:“自然不是。”

旁人的軀體,汙濁不堪,江群玉怎麽能屈居在他們的身體裏呢?

他擡眼,像是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在別人耳中有多驚世駭俗:“我為他重鑄了軀體。”

話落,太虛靜默幾瞬,好一會兒,想起這幾年的傳聞,心裏那個不可能的念頭也變得清晰,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麽了,只是神色覆雜地看著衛潯。

一路無話,兩人踏著昆侖山間繚繞的雲霧緩步下山,剛至山腳下,一道清淺身影便從枝繁葉茂的桃樹上躍下。

江群玉立在桃樹下,目光直直落在衛潯身後被捆著的老者身上,仗著太虛看不見自己的魂魄之體,便毫無顧忌地打量了許久,語氣帶著疑惑:“他是誰?”

衛潯便道:“一個老頭。”

江群玉:“……”

太虛:“…………”

被稱作“老頭”的太虛雖聽不見江群玉的聲音,卻也能從衛潯這敷衍至極的回答裏,精準推測出兩人的對話。

當即氣得吹胡子瞪眼,周身被束縛的靈力都跟著躁動起來,憤憤道:“罷了!離魂玉你想怎麽用便怎麽用,老夫不管了!”

衛潯才又道:“太虛仙尊,衛闌師父的師弟。”

江群玉:“你師叔祖。”

衛潯淡淡應了聲:“應該是。”

江群玉沈默了瞬,默默想還好太虛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否則絕對會被衛潯氣死的。

衛潯一眼便看懂了他眼底的心思,看著他這副暗自思忖的模樣,沒忍住微微彎了唇角,素來冷寂的眉眼間,漾開一抹極淺、卻格外真切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瞬間褪去了所有戾氣,溫柔得不像話。

江群玉看著他忽然展露的笑容,一時有些怔楞,眸光微微頓住,下意識開口問道:“你很開心嗎?”

衛潯用神識回的他,他認真地回道:“很開心。”

江群玉新的身體已經做好了,只剩離魂玉,他便可以真正地觸碰到江群玉。

真實的、能呼吸的江群玉。

江群玉倒是想起了原著劇情,這個時候,衛潯已經“愛”上了沈佩秋。沈佩秋神魂不穩,衛潯便趁昆侖開山,搶走了昆侖離魂玉,為他固魂。

所以,衛潯是因此而開心的?

江群玉不懂。

他只是覺得,他應該很快就能和衛潯分道揚鑣了。

他也很開心!

於是,江群玉也彎眉笑著:“我也是。”

回雲闕城的路上,江群玉還用傳音玉佩和太虛聊上了,兩人光是吐槽衛潯,便洋洋灑灑聊了許久。

衛潯瞥向太虛的眼神也越來越冷。

太虛裝沒看見。

直至走到雲闕城外,江群玉不想走了,便幻化成一只圓滾滾的黑霧團子,坐在衛潯肩上,倏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往日裏即便不是喧鬧非凡,也自有一番井然秩序的雲闕城,此刻竟死寂得可怕,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安靜得詭異,連風掠過城垣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衛潯周身的氣息瞬間沈了下來,原本淡淡的冷意盡數斂去,化作懾人的凜冽戾氣,料峭春風吹起他墨色的衣袍。

就在他踏劍落在雲闕城城門前方的剎那,陡然間,喊殺聲與靈力波動轟然炸開!

漫天仙光驟起,遮蔽了半邊天際,三千修真宗門的修士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將整座雲闕城圍得水洩不通。

從不墟、玄劍這般大宗門,到各小派仙門,修士們手持法器,靈力激蕩,劍拔弩張,層層疊疊的仙陣大起。

仙盟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滿是肅殺之意,顯然是在此埋伏許久,只等衛潯歸來,便要一舉踏平這座魔域都城。

蘭遠舟身著雪白仙袍,立在仙陣的最前方,手中長劍直指衛潯,面色陰鷙,眼底滿是恨意,率先揚聲怒喝,聲音透過靈力傳遍四方:“衛潯!你弒父滅宗,往昔擄我師尊,現如今又擄太虛仙尊,擾亂五界,今日,仙盟三千宗齊聚,誓要將你斬殺於此!”

此言一出,仙門眾修士群情激憤,齊聲高呼,喊聲震天動地,裹挾著凜冽的殺意,直沖雲霄:

“誅殺魔頭衛潯!蕩平雲闕城!”

“滅魔域,清五界,絕不能讓這魔頭再禍亂蒼生!”

衛潯去昆侖一事,做得極為隱秘,少有人知,就連魔域麾下眾魔修,都以為尊主依舊在雲闕城內閉關理事。

此番留守城中的,唯有四大護法坐鎮,兵力單薄,根本來不及傳訊召集魔域百萬大軍。

修真界此番算計,本就是掐準了時機,打了魔域一個措手不及。

所以,當仙盟一眾修士踏著雲光而來,將白虎、朱雀兩位護法,以及一眾魔眾的屍身狠狠擲在雲闕城門前的青石板上時,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腥氣彌漫。

衛潯看著眼前狼藉慘狀,面色卻沒有半分波瀾,仿佛早已預料到這般局面,只是墨色眸底凝著刺骨的寒意,冷冷掃過眼前這群自詡正道的修士。

“衛潯!”蘭遠舟手持長劍,立於仙盟陣前,一身正氣凜然,聲聲質問震徹雲霄,眼底滿是恨意與大義,“因你一人私欲,禍亂五界,害得麾下魔族盡數慘死,你這般草菅人命,當真問心無愧嗎?”

衛潯聽著他的詭辯,無動於衷,擡手喚出噬魂,懸空挽出一輪滿月,凜冽的霜花瞬間落滿整個雲闕城,化作利落的劍意。

霜花落在那些修士身上,滲入骨髓之中,瞬間疼得慘叫起來。

蘭遠舟見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也擡劍,空中憑空多出一條龍形雲海,嘶吼著沖破雲霄,朝著衛潯和江群玉的方向而來。

衛潯眸色一沈,周身魔氣暴漲,下意識將身後的江群玉往更內側護了幾分,足尖輕點虛空,身形驟然化作一道墨色殘影,快得只剩一道虛影。

他身形陡然側掠,身姿淩厲又輕盈,避開龍形雲海的正面沖撞,墨色衣袂被勁風掃過,獵獵翻飛,發絲淩亂卻絲毫不顯狼狽,不做猶豫地殺掉一個又一個的修士。

剛從昆侖歸來、理應身受重傷的衛潯,實力卻依舊可怖如斯,絲毫不見頹勢,心底不由得莫名升起一股刺骨的恐懼,有人嚇得臉色慘白,絕望失聲:“不是說……不是說他去昆侖闖陣,必定身負重傷、靈力大損嗎?為何……為何他依舊這般強悍可怖!

也有修士咬牙道:“即便他實力不減,可他孤身一人!青龍護法早已潛逃,魔域大軍更是遠在天邊,遲遲未歸!他一個人,如何能抵擋我三千宗門修士的圍剿!諸位同道,我們必須趁魔域援軍趕來之前,誅殺此獠,救回沈仙尊!”

震天動地的聲音在江群玉的耳邊回蕩著,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雲闕城的中央,腳下是染血的青石板,擡頭仰望著半空中那個浴血奮戰的墨色背影。

正邪大戰。

原來竟是今日嗎?

說不上什麽心情,但沒有意外的話,今日之後,他便可以下班了。

原書劇情中,到這日時,衛潯心魔只消失了五次,所以他的劍道也停留在了第五層。

可現在,只差最後一次了。只要他再死最後一次,他可以下班,而衛潯的劍意也可以到第七層,屆時,劍道大成。對他倆而言,算是兩全其美的事。

雖說,江群玉也不知,衛潯劍意到了第七層,會發生什麽?

或許,他可以變得很強,然後就可以改變他應有的結局,在雲闕城一直做他的魔尊了。

江群玉很坦然地給兩人的以後做了打算,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是最後幫一次衛潯吧。

他這些年拿了衛潯不少靈石。

這般念頭剛落,半空之中,驟然浮現出一柄赤色紅鐮,鐮身流光溢彩,煞氣逼人。

仙盟眾修士皆是一臉驚疑,紛紛擡眼望去,只見赤色領域轟然鋪開,一道魂魄立於領域中央,那魂魄容貌,竟與衛潯一模一樣,唯獨手中所持,不再是噬魂魔劍,而是那柄懾人的赤色紅鐮。

紅鐮所過之處,無一修士生還。

衛潯也開了黑瞳,無數詭異的血手憑空握住那些修士的腿或者手,妄圖將他們拖入無盡的黑中。

被捆縛的太虛仙尊見狀,猛地運起仙元震開繩索,捋了捋皺起的道袍,面色沈郁又無奈,揚聲喝道:“本尊是自願隨他來的,爾等休要胡亂攻殺,別打了!”

衛潯當真是受了重傷的,只是實力過於強悍,嚇唬住了那些修士罷了。

他可不想看著師兄死了,衛闌死了,如今還要看著衛闌的兒子在他眼前死去。

念及此,他不再猶豫,指尖掐訣,周身仙光大盛,徑直祭出本命法器昆侖印。

古樸厚重的玉印騰空而起,泛著溫潤卻磅礴的靈光,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威壓,朝著圍攏上來的仙門修士狠狠壓去,頃刻間便掀翻數人,破開一道缺口。

仙盟眾人見狀,又驚又怒,紛紛紅了眼,厲聲怒喝之聲此起彼伏:“太虛仙尊定是被那魔頭蠱惑了心智!”

“堂堂上古仙尊,竟也入了魔,衛潯當真是可恨至極!”

“休要多言,一起殺了他們,蕩平魔域!”

太虛雖修為深厚,可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招式漸顯遲滯,不過片刻,便在連綿不絕的攻擊與陣法圍困下,漸漸敗下陣來。

他一邊吐血,一邊忍不住腹誹,衛闌是怎麽生的兒子?怎麽生了個怪物出來,受了重傷,還能打那麽久。

不過也無礙,太虛瞬間看開了,左右他活了漫漫數千年,早看淡了生死輪回,這一生逍遙自在,也算無憾。比他長不了幾歲的師兄,魂歸天地都快近千年,他活到現在,已然足夠。

只是可惜,他還沒替衛闌和師兄,看衛潯往後的道侶究竟是何等模樣。

太虛輕嘆了口氣,看著半空中無數道朝他而來的劍影,又忍不住想罵,如今修真界的人怎麽都那麽蠢?!

可預想中的穿心劇痛並未襲來,他終究是沒死。

赤色紅鐮驟然暴漲,幻化出數道磅礴鐮影,帶著焚盡一切的煞氣,與那些冰冷劍影轟然相撞,靈光與魔氣四濺,震得周遭空氣都劇烈震顫。

不知何時,江群玉站在了太虛面前。

他實在氣不過,雖說知曉他們也聽不見,但還是忍不住嚷嚷:“不知道尊老愛幼啊!”

不可避免的,也有漏網之魚的劍意穿過他的魂體,帶來隱約的麻意。

江群玉沒放在心上,於他而言,這點痛感微不足道,左右他本就是魂魄之軀,快要圓滿脫身了。

但半空以一人之力,擋住大半修士的衛潯,握著噬魂劍的手卻是一顫,淩厲的劍招瞬間滯澀。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瘋了一般猛地回過頭,視線死死鎖在江群玉身上,那覆著寒冰的眼底,全是慌亂與無措,下意識朝著江群玉的方向而去。

混亂廝殺間,蘭遠舟眸底寒光乍現,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握緊手中長劍,催動全身靈力,劍刃直指衛潯心口。

“衛潯!”

江群玉轉瞬至衛潯跟前,看著那柄越來越近的長劍,猛地攥緊衛潯的手腕,強行和他換了個位置。

下一秒,蘭遠舟的長劍,狠狠刺入了江群玉的魂體之中。

沒有鮮血濺出,只有江群玉的魂魄,慢慢化作點點瑩瑩的銀白色光點,如同夜空中破碎的星子,在料峭的春風中一點點飄散,再也抓不住。

衛潯徹底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周身翻湧的魔氣驟然停滯,那雙向來沈冷無波的黑眸,此刻一片空白,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下意識伸手,踉蹌著跌跪在雲闕城滿地的血泊裏,徒勞地想去抱住江群玉快要消散的魂體。

可指尖穿過的,只有冰涼的風,和那些從指縫間溜走的光點,空落落的,好像什麽都留不下。

方才凜冽的戾氣,瞬間土崩瓦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與絕望,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低,很啞:“江群玉……”

江群玉很想和他說,能不能先別煽情了,別等會兒,他好不容易給他擋了一劍,再楞著,蘭遠舟的劍轉眼又要往他心口刺了。

但他能感覺到,他快要消失了。

所以,他實在沒有過多的時間,去罵衛潯了。

而且,城門外,他好像看見了謝川和沈佩秋,是他們吧。

再說,等會兒衛潯應該就能破境了,他劍道大成,再也不會重覆原著的劇情。

或許,可以好好活下去,可以安穩地在雲闕城做他的魔尊,不必再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場,可以和沈佩秋永遠糾纏下去。

而他和衛潯這段關系。

該用什麽去形容,宿主和心魔,死對頭,摯友,或者一起長大的關系。

無論什麽都不重要了,今日過後,他們山水不相逢,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

江群玉本該是高興的,那是他盼了許久的解脫,可心口卻莫名泛起一絲澀意,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啃噬著他,讓他有些想流淚。

但江群玉實在不習慣離別時煽情,快要魂飛魄散了,還不忘記嘴賤,氣若游絲,道:“第七次...終於能...下班了...衛潯你大爺的,這下如你願了。”

他們終於可以分開,彼此成為了獨立的個體,再也不會因為哪天誰上身,哪天誰負責吃飯,哪天誰在房梁上睡,誰在床上睡,而大打出手,相看兩厭了。

江群玉想,衛潯應該和他一樣高興。

但他好像沒有。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碎雪簌簌落在他長睫上,凝出細小的冰晶,他睫毛抖得厲害,連帶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漫天風雪裏,江群玉忽然想起一樁被遺忘的事。

今日,好像是衛潯的生辰。

原來三月,魔域還是會飄雪的嗎?

他魂體又淡了幾分,幾乎要融進風雪裏,卻還是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聲道:“生辰快樂。”

衛潯唇色蒼白,他終於掀唇,低聲輕喃:“你說好,要陪我一起長大,江群玉,你別拋下我……”

他邊說,神魂因為本該落在江群玉身上的傷便牽扯得就越疼,壓在喉間的腥甜再也壓不住,血順著唇角緩緩滑落。

江群玉還想隨便說兩句,就不說了的。

可衛潯方才並沒有受傷,為什麽會吐血。

為什麽,每次他魂體受創,衛潯總能第一時間察覺?

為什麽,這幾次他都不疼了。

為什麽,每次明明是他受傷,仿若受了重傷的人卻是衛潯。

為什麽,他總是要在他受傷後,離開好幾日。是怕被他看出來嗎?

江群玉忽而有些想笑。

他腦海裏的回憶宛若走馬燈花,莫名想起他和衛潯剛認識那會兒,衛潯總想殺了他。

其實他只是一個現代人,即使他知曉那原著劇情裏,如何如何描寫衛潯嗜殺暴虐,冷心冷情,他也沒什麽概念。

所以,他和衛潯兩年相伴,他原以為他和衛潯不說關系有多好,起碼,他們可以和平共處。

甚至那時候,他還天真地幻想過,或許,一直這樣過下去也不是不行。大不了,他想吃什麽,想做什麽了,就附在衛潯身上好了。

但他騙了他。

至今,他依然能清晰地想起那日,他第一次殺人,那血可真燙,燙得他一直在吐,他連著做了好幾日的噩夢。

從那以後,他便告誡自己,他和衛潯,最多就是合作關系了。

看啊,明明只該停留在合作關系。

單純的心魔和宿主。他可以幫他突破劍道大成,而他也可以重新獲得一具軀體。

可衛潯,又用了不知道什麽手段,將那些本該落在他身上的痛,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至此,恨也恨不下去了。

魂體一點點散去,最後,江群玉終究道:“衛潯,我們恩怨兩消。”

往後,老死不相往來。

雪還在紛紛揚揚地往下落著。

衛潯跪坐在落了雪的血泊中,感受著神魂的疼痛一點點平寂下來,江群玉又離開了

他垂下眼,卻流不出一點眼淚。

他於生辰時得到過江群玉,也於生辰時,失去過江群玉。

良久,他低低輕笑出聲,撩起眼,右眼已經完全覆滿黑翳,聲音沙啞,一字一句道:“恩怨兩消……恩怨兩消……江群玉,誰和你說,我們可以兩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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