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劍道成 他會在玉京樓等著他

關燈
第73章 劍道成 他會在玉京樓等著他

風雪落滿了他的眉骨, 衛潯擡手,指尖撫過唇角未幹的血跡,又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空得發慌, 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連跳動都帶著鈍重的疼。

蘭遠舟握著劍立在不遠處,看著眼前狀若瘋魔的衛潯, 心頭竟莫名升起一絲寒意。

只是恨意終究壓過了那點恐懼, 不遠處,魔域大軍已然加入戰局, 而師尊……也赫然站在了與仙盟對立的一側。

蘭遠舟咬牙,將周身靈氣催至極致, 提劍便朝著衛潯疾沖而去。

雖不知衛潯為何會突然一反常態,忽而不動了, 整個人宛若心死地跪坐在雪地裏,可這並不妨礙他依舊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 能夠徹底斬殺衛潯的千載難逢的良機。

只要衛潯死了,師尊想來也能解脫, 再也不用受到衛潯的囚禁和折磨。

漫天淩厲劍意破空而下,直取衛潯天靈, 卻在觸及他周身三尺之時,驟然凝滯。

少年面色蒼白, 緩緩站起身, 墨色衣袍被狂風卷得獵獵翻飛, 周身先前潰散紊亂的魔氣,驟然瘋狂回流、暴漲。

以他為圓心,無盡的黑如海嘯般朝著四方瘋狂蔓延, 吞噬掉所有襲來的劍意,整個戰場仿佛被一只無形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蘭遠舟渾身一僵,四肢百骸像是被無形鎖鏈捆死,半點都動彈不得,連運轉靈氣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墨色身影,一步一步,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朝他走來。

太虛楞在原地,望著衛潯周身暴漲、凝如實質的魔氣,瞳孔驟然收縮,良久才壓下駭然,低聲輕喃:“合體境……不過百歲,便踏入合體境了嗎?”

可衛潯的眼底卻絲毫不見破境的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空茫,連周身的戾氣都裹著化不開的悲愴。

離魂玉還在他的懷裏,溫熱的玉身貼著心口,卻暖不透一絲冰涼。他費盡心思搶來的至寶,精心為江群玉重鑄的軀體,到頭來,連一個能安放的魂都沒有了。

但明明,今晚,他就能和江群玉說,他為他重鑄了軀體的啊。

明明今晚,他就可以抱到溫暖的、可以呼吸的江群玉了。

在蘭遠舟極致恐懼的目光裏,衛潯緩緩走至他面前。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那柄刺穿江群玉魂體的長劍上,薄唇輕輕扯了扯,笑意涼得刺骨,一字一頓,聲音啞得像淬了冰:“是你們殺了他,你們該為他陪葬。”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後,他就可以回到玉京樓,等江群玉回來了。

下一秒,他掌心的噬魂劍驟然發出劇烈嗡鳴,竟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作萬千道幽黑流光,如同暴雨般席卷整個戰場。

那些仙盟修士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連反應的餘地都沒有,便瞪大雙眼,直直栽落在地,徹底沒了氣息。

不過瞬息,方才還喊殺震天的戰場,已然橫屍遍野,鮮血順著積雪流淌,染紅了雲闕城,觸目驚心。

“不對不對!”蘭遠舟面色慘白如紙,眼底滿是崩潰與難以置信,他死死盯著衛潯,腦海裏瘋狂閃過蘇扶搖的話,他說他是天命主角,衛潯註定要死在他的劍下的。

“這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用了什麽邪法?!你本該死在我手中的,你為何沒死?!”

是啊,他為何沒死。

衛潯忽而輕笑出聲,笑聲裏漸漸染上瘋意。

噬魂重新回到他手上,銀鈴在寒風裏叮鈴作響。

銀鈴旁,江群玉親手系在上面的劍穗微微晃動。

衛潯掌心攥緊劍柄,指節泛白,心口的鈍痛密密麻麻蔓延開來,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想,是啊,該死的不是他嗎?為什麽,每次江群玉都要替他擋劍。

他不是最恨他了嗎?

他忘了他們之間的情,那不是還有恨嗎?為什麽,江群玉還要救他,還要拼了魂飛魄散的代價,讓他活著?

江群玉到底在想什麽呢?

他總說,自己是他的心魔,可這麽多年,從未有過一次奪舍的念頭,反倒次次都擋在他身前,為他死了一次又一次。

第七次,下班。

衛潯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眼底滿是茫然與痛楚。下班是什麽?是解脫,是離開,是再也不回來嗎?

江群玉真的還會回來嗎?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這些虛無縹緲的問題,思緒亂作一團,整個人的狀態已然瀕臨崩潰。

周身魔氣瘋狂翻湧纏繞,漆黑如墨,沈沈地從半空壓落,帶著摧枯拉朽、毀天滅地的威勢,席卷整個戰場。他眼底只剩偏執的瘋魔,想要徹底拉著他們一道去死。

蘭遠舟心底的恐懼瘋長蔓延,眼前的衛潯早已不是尋常魔尊所能衡量的了。他半張臉爬滿了漆黑詭譎的紋路,蜿蜒如藤蔓,那是只存在於九幽惡鬼身上的印記,猙獰又可怖。

衛潯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直到噬魂劍穿透他心口的那一刻,蘭遠舟也沒能想明白。

他不該死的啊。蘇扶搖明明說過,他是天道之子,是天命所歸,本該與師尊沈佩秋結為道侶,一同登臨九天,受萬仙敬仰的。

蘭遠舟的意識越來越渙散了,劇痛席卷全身。

衛潯不知何時蹲下身,指尖凝著漆黑魔氣,一枚枚魂骨釘釘入他的魂體。

每落下一顆,魂飛魄散般的痛楚便更烈一分,疼得他渾身抽搐,連嘶吼都發不出完整聲調。

好疼好疼好疼……

朦朧之間,蘭遠舟倏而感受到周身落下一片清冽的氣息,宛若松柏。

是師尊……

師尊,師尊。蘭遠舟唇瓣囁嚅著。

師尊會救他的吧,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將他從危難裏護出來。

可沈佩秋只是冷淡地掃過瀕死的他一眼,目光轉而落在衛潯身上,冷聲勸道:“尊上,此前我同你交易時,你曾許諾過,若我予你心頭血,你助我重新修煉,並可在重新擇道後,重組仙盟。”

沈佩秋說著,也想起了四十二年冬,那時,饒是他再小心,他是靈鹿的身份終究是洩露了。

往日裏一個個道貌岸然、光風霽月的仙門修士,盡數被貪欲裹挾,不擇手段給他下毒下藥,只想廢他修為,將他困成任人擺布的爐鼎,依附宗門茍活。

那一日,他徹底看清了仙門的虛偽嘴臉。

他的道心,從不是被外人強行損毀的。是他自己,第一次對堅守多年的大道產生了動搖。

這樣卑劣涼薄的仙門,他憑什麽要舍命相護?

日覆一日的懷疑與失望裏,他的道,碎得徹徹底底。

蘭遠舟去看蘇扶搖的那日,正是沈佩秋親眼看著自己道心崩塌、寸寸碎裂的那一日。

他怔怔坐在營帳床榻上,任由神識裏的靈力一點點散淡、歸於死寂,心中一片空茫。

而帳簾驟然無風自動,衛潯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現身,站在陰影裏,語氣平淡地開出條件——

無論他想要何等天靈地寶,他都能取來,助他重修大道,甚至重回巔峰。代價只有一個,待他踏入大乘境那日,需以心頭血相贈。

沈佩秋沒怎麽思考,便答應了。

若繼續留在所謂正道修真界,那些修士絕不會善罷甘休,別說修煉資源,只怕他轉眼便會被囚禁折辱,生不如死。

一場交易就此敲定。

而後衛潯擡手,一把幽藍魔火將營帳付之一炬,給了修真界一個“沈佩秋已死”的結局。

此後漫長歲月裏,沈佩秋一度不知修煉究竟意義何在,直到某日,他在一株杏樹下,撿到一本不起眼的坊間繪本。

裏面畫著不少插畫,是沈佩秋從未見過的畫風。畫圖之人,手法並不嫻熟,有些甚至只畫了寥寥幾筆,卻很有神韻。

那些小人穿著修真界的衣衫,其中一個小人要比其他畫得精致些,雖說也沒精致到哪兒去,其餘小人跟在那小人身後,大師兄大師兄地喊著。

不過一本粗陋繪本,他卻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

也是自此,他最終選擇了蒼生道,想親手重塑一個如繪本中一般溫暖清明的修真界,而不是如今這般,欲望橫生、虛偽涼薄。修真界不像修真界,反倒是像另一個魔域。

“所以呢?”衛潯眼底一片淡漠,淡淡掃向他,語氣裏聽不出半分情緒。

沈佩秋,是了,這人是江群玉總以為的,他心悅之人。

江群玉為何那麽肯定呢?

沈佩秋眉頭微蹙,語氣沈了幾分:“你殺了太多修士,再殺下去,五界必將大亂,屆時生靈塗炭,誰也無法收場。”

衛潯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好笑的笑話,薄唇一扯,盡是冷嘲:“與我又有何幹系呢?”

他說完,直接無視了沈佩秋,拎起噬魂,一步步朝著那些面如死灰、瑟瑟發抖的修士走去。

他們想逃,卻被層層魔氣禁錮,半步都挪不動,只能眼睜睜看著死神逼近。

衛潯身後,幽藍色的魔火毫無征兆地席卷而起,舔舐著滿地血雪。噬魂劍身上熒光流轉,鮮血順著劍尖一滴一滴砸在雪地裏,綻開刺目的紅梅。

太虛擔心衛潯會承受太多的業孽,也勸了句,但衛潯好像已經完全聽不下去了,便也沒再勸,終嘆了口氣。

沈佩秋與太虛都以為,今日這雲闕城下,必將血流成河,寸草不留。

但不知為何,衛潯在最後一刻,卻緩緩垂下了眼,握著劍柄的手松了松,轉身離去。

墨色衣袍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少年面色慘白如雪,半張臉上的鬼紋妖異刺目。

走至半途,他身形猛地一個趔趄,喉間一甜,一口鮮血嘔出,眼前一黑,竟直直昏了過去。

餘下的修士見狀,蠢蠢欲動,可剛一擡頭,便撞上太虛與沈佩秋冰冷的目光,那點心思瞬間灰飛煙滅,只得悻悻收勢,不敢再上前。

無盡的黑散去,那柄赤色的紅鐮也隨著主人的消散而消失。

噬魂隨意落在地上,銀鈴和劍穗染了血,白雪簌簌而落。

衛潯意識模糊之際,耳邊仿佛響起無數道聲音。

謝川好像是跑了過來,他年紀尚小,縱使在魔域摸爬滾打幾十年,見過無數兇險戰場。

可除卻上次主子提前奔回雲闕城那回,從未見過衛潯這般狼狽虛弱的模樣。眼眶一熱,忍不住掉淚,哽咽著一聲聲喚:“主子!主子!”

衛潯沒說話。

他一點力氣也沒了,連睜眼都費力,只微微蜷著身子,縮在江群玉最後消散的那片雪地裏,一動不動。

他恍惚地想,如果江群玉在,看見謝川哭成這樣,肯定會皺著眉,一臉嫌棄地開口,讓謝川別哭了,太醜了。

可江群玉不在了,也不會再有人,在他昏過去時,邊罵罵咧咧邊背著他走幾日幾夜。

江群玉……

江群玉。

衛潯輕聲呢喃。

謝川急得團團轉,慌忙俯身湊近,仔細分辨著主子含糊不清的話語。

終於,在一片死寂裏,他聽清了。

衛潯反覆念著,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雪吞沒,他說:“玉……京……樓……”

他會在玉京樓,等著江群玉回來。

是他說的,他不會拋下他。

說好的,就該算數,他該回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