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結發 昆侖離魂玉現世

關燈
第71章 結發 昆侖離魂玉現世

熙平八十六年, 鵝毛大雪落滿魔域,寒風裏卷著肅殺之氣,格外刺骨。魔域與修真界的矛盾徹底激化, 戰火連綿不絕。

無人不知魔尊衛潯, 除去噬魂劍外,還有一柄赤色紅鐮。鐮刃破空時,赤色流光劃破風雪, 所過之處敵軍披靡, 連空氣都被割裂出刺耳的尖嘯。

劍起鐮落間,他身姿挺拔如蒼松, 墨衣獵獵,赤色和黑色的魔氣交織纏繞, 周身氣場冷冽懾人,縱是修真界修士拼盡全力結下護山大陣, 在他面前也不過是紙糊壁壘,不堪一擊。

硝煙與飛雪交織, 兵刃相撞的脆響、修士的厲喝與魔族將士的嘶吼震徹天地,每一場廝殺都是以命相搏, 血珠濺落雪地,轉瞬便被寒冰封凍。

暮色漸漸吞噬最後一縷天光, 寒星綴滿了墨色的夜空,清冷的星輝灑在遍地狼藉的戰場上, 方才還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最終隨著修真界潰敗而消散。

風依舊寒, 雪依舊落,可營地之內,卻漾開了與戰場截然不同的暖意。

將士們拾來枯木, 生起團團篝火,橙紅火光沖破夜色,驅散了深冬的刺骨嚴寒,也沖淡了縈繞不去的殺伐戾氣。

篝火劈啪作響,架上的獸肉烤得油脂滋滋滴落,香氣四溢,眾人圍火而坐,大口啃著噴香的獸肉,捧著粗陶酒壇開懷暢飲,歡呼聲與笑鬧聲此起彼伏。方才還浴血奮戰的魔族將士,此刻卸去甲胄,只剩得勝後的酣暢與松弛,煙火氣裹著暖意,漫遍了整個營地。

營帳內,與外間不同,卻是格外靜謐。

衛潯一身素白長衣,不覆半點魔氣,斂了周身戾氣,安安靜靜地盤膝坐在榻上閉目調息。墨發垂落,宛若上好的綢緞。

江群玉懶得動,便把自己幻化成黑霧團子,懶洋洋地攤在衛潯烏黑的發絲上。

他已經忘記這是這幾年裏,他第幾次與衛潯一同踏上戰場了。

原本一開始的時候,他還在找給衛潯擋劍的機會,但衛潯好像壓根不用他擋劍,反倒是給他擋了不少,還威脅他要是再敢亂來,就用縛魂縷把他給捆住,關在營地裏。

江群玉慢吞吞地哦了聲,沒說話了。

偶爾的,他也會受傷。

傷處並不如何疼,只有一絲淡淡的鈍意漫開。

而且好生奇怪,每次他受了傷,衛潯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回來時臉色陰沈得嚇人,不由分說地餵完血,便轉身出去了。

這是為數不多的,江群玉可以一個人占領一張床的時候。

只是等衛潯過幾日再回來時,臉色往往蒼白得厲害,周身氣息也虛浮幾分,像是受了不輕的傷。

有一回,江群玉實在按捺不住,伸手想去扒開他的衣襟看一看,想瞧瞧他究竟傷在了哪裏。

可衛潯身上光潔一片,並沒有傷口。反倒是他摸摸索索、指尖亂蹭的動作,被衛潯一把扣住了手腕。

衛潯垂眸看他,眸底翻湧著江群玉看不懂的神色,後來他好像微微俯身,朝他靠近……

再之後的事,江群玉便又記不太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暖意,混著衛潯身上獨有的氣息,殘存在意識深處。

他隱約覺得,自己的記憶是出了些問題的。

為此焦躁過好幾回,試著去回想,連著幾夜睜著眼不肯睡,可腦海裏依舊混沌一片,什麽都抓不住。

可慢慢他又發現,好像也沒丟什麽要緊事。該記的人與事,一樁沒落,便也由著它去,不再自尋煩惱了。

“江群玉。”不知何時,榻上之人已睜開了眼,清冷嗓音裹著一絲極淡的溫柔,輕輕喚他。

江群玉還陷在雜亂思緒裏,被這一聲打斷,懶懶地在他發頂滾了滾,應得漫不經心的:“怎麽了?”

他其實不大想同衛潯多說話。

白日戰場收尾時,不知是漫天靈力與魔氣沖撞太過劇烈,還是別的緣故,那片狼藉之中,竟憑空裂開一道秘境入口,靈氣隱隱浮動。

謝川很是興奮,咧著嘴:“主子,我可以進去瞧瞧嗎?”

衛潯眉梢微挑,神色幾分古怪:“進去做什麽?”

“這種秘境裏據說有許多好看的靈晶石,我想尋幾塊模樣好的,日後留著送道侶。”謝川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江群玉支著耳朵聽得八卦心大起,正盤算著攛掇衛潯追問幾句,看這小子是不是暗地裏早有了心儀之人,誰知下一秒,衛潯拎起噬魂劍,轉身也踏入了秘境。

江群玉:“……”

衛潯也有對象了?

心頭莫名堵得慌,說不清是悶還是澀,總之這一整天,他看衛潯哪兒都不順眼。

他還偷偷瞥見過,衛潯在秘境裏尋到的是一塊淡藍色玉石,質地清透,間或纏著幾縷若有似無的赤色紋路,好看得紮眼。

呵呵呵呵。

衛潯成天跟他黏在一處,居然還能偷偷找對象。想來想去,也就只有沈佩秋了。可明明那麽多年,兩人見面次數屈指可數,總不能搞網戀吧?

不過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衛潯整日忙碌,時常不在雲闕城,說不定就是趁他睡著的時候,拿著傳音玉佩跟沈佩秋私語綿綿。

江群玉心裏微微泛起一絲酸意來,但很快又消失。

這會兒再重新想起來,他心裏已經徹底平靜無波。

衛潯將他從頭頂拿下來,扯了扯黑霧團子:“幫我剪發。”

“不要。”江群玉想也沒想拒絕了。

衛潯微頓,語氣裏帶上幾分真切的疑惑:“為何?”

“你們古代人不是很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嗎?我若是給你剪了,你要是反悔怎麽辦?”江群玉說得頭頭是道。

衛潯已經知曉他是來自五界之外的異魂了,對於他時常說出的古怪的詞語,也沒有太大的反應,他淡淡道:“不會。”

“哦。”江群玉便幻化成魂魄的形態,掌心魔氣微凝,轉瞬便多了一把泛著冷光的剪刀。

他盤腿坐在衛潯身後,下意識湊到衛潯耳邊問他:“剪多少?”

衛潯聲音平靜:“隨你。”

江群玉木著臉:“隨你大爺。”

他哢嚓哢嚓胡亂剪了十來根,便把剪刀一丟,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衛潯倒也沒強求,俯身將落在桌上的黑發一根根拾起收好,而後便閉目繼續調息。

江群玉只覺得他莫名其妙。

沒多久,便是每個月他可以附在衛潯身上的日子,倒是相安無事,只是最後一天,衛潯卻說要給他剪發。

江群玉:“?”

這人還剪上癮了?

左右剪的是他自己的頭發,江群玉半分不心疼,甚至還惡劣得很,專挑那撮看著最黑最柔順的發絲指給他:“剪這兒。”

他本以為衛潯瞧出他故意搗亂,定會冷臉拒絕,沒成想對方半點猶豫都沒有,垂著眼,利落一剪便落了下去。

江群玉納悶得很,猜不透衛潯究竟受了什麽刺激,不過這份疑惑沒持續多久,便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於是,在回雲闕城後的某天清晨,江群玉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一枚用黑發和紅線系著的平安扣時,腦袋轟地炸了。

那塊玉,是衛潯去秘境裏,尋的那塊淡藍色的玉。

只是,這塊玉不是衛潯送給沈佩秋的嗎?為何會放在他的枕頭下?

江群玉大受震撼。

覺得衛潯肯定是瘋了。

或者他放錯地方了?

江群玉默默地想著。

在躲了衛潯一日後,江群玉又打算在外面曬了一個晚上的月亮。

只是他半點睡意也無,只睜著眼,靜靜望著懸在遙遠天穹上的一輪圓月,清輝灑在他身上,涼絲絲的,倒比帳內暖爐更讓他心安。

身後靜得只剩風聲,不知過了多久,一道低沈嗓音自樹下漫上來,帶著幾分無奈,又裹著化不開的沈郁:“下來,回去睡。”

江群玉指尖微頓,垂眸望去,只見衛潯立在樹影之下,墨色衣袂被夜風吹得輕揚,周身凜冽氣場被月色揉得柔和了些許,一雙眼沈沈望著他。

江群玉被那平安扣惹得心煩了一整日,此時見到衛潯,便也懶得躲了,縱身跳下樹,徑直開口:“你平安扣放錯地方了。”

“沒放錯。”衛潯下頜線繃得極緊,聲音低沈又清晰,一字一頓道:“本來就是送給你的。”

風卷著夜氣掠過樹梢,幾片葉子輕輕落在他肩頭。

江群玉看著他,眨了下眼睛,莫名的,他總覺得,這種場景,他應該是不止經歷過一次的。

衛潯望著他,江群玉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在衛潯身上久違地感覺到了難過。

他凝視著他,薄唇輕啟,認真得近乎固執:“系在平安扣上的是你和我的頭發,江群玉,如此這般,你每忘一次,再看見這枚平安扣,你是不是會重新想起,便不會再忘了?”

江群玉猛地怔住。

一個荒誕又清晰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他腦海之中。

他是不是,忘記的,全都是和衛潯有關的東西?

是劇情在作祟嗎?

不然為何,每次他剛覺得衛潯不喜歡沈佩秋時,下一刻又會無端被一股念頭裹挾,莫名覺得是喜歡的。

不過再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江群玉又忘了。

他那晚的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窗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他只記得那枚平安扣對他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重要到他把平安扣都小心地放在了自己那最寶貝的乾坤袋裏,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平安扣上的兩縷發絲緊緊交織著、纏繞著。

熙平八十七年,沈佩秋破境。

同年,沈寂數載,每百年方現世一次的昆侖仙山,終於迎來開山之期。

昆侖離魂玉現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