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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黃粱一夢(四) 他的唇上忽而落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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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黃粱一夢(四) 他的唇上忽而落下一個……

江群玉一楞, 沒想到衛潯就這麽輕飄飄應下了。

他還以為起碼得和衛潯再掰扯會兒呢。

江群玉眨眨眼,湊近了些,狐疑地盯著那張冷淡的臉:“你這就信了?不覺得我是騙子了?”

衛潯偏過頭, 那雙被白綾遮住的眼睛“看”向窗外。細雪還在落, 無聲無息,在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

“不是你說你是我的心魔的嗎?”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 “我相信你了, 你為何又覺得不可置信?”

江群玉老實道:“你沒那麽好說話。”

衛潯:“……”

他冷嘲:“你倒是了解我。”

“好歹一塊兒相處了那麽多年。”江群玉謙虛了下。

衛潯看不見,扶著墻走得很慢。

聞言, 心下雖對江群玉還在偽裝感到可笑,但他面上不顯, 反而佯裝出幾分對“外界”的好奇,語氣漫不經心地問:“哦?我們一塊兒相處了多久?”

江群玉也站了起來, 然後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方才衛潯坐著,他聽見衛潯嫌他矮還憤憤不平。這會兒衛潯起身了, 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只到他下巴——更別說,眼前這個衛潯才十六歲!

江群玉裂開了。

衛潯長那麽高幹什麽?害得他現在看他都得仰著脖子, 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他酸溜溜地想了想,自己穿書的時候好歹十八歲呢, 說不定後來他又長高了呢。

衛潯停下來,見江群玉許久沒吭聲, 還以為這人終於裝不下去要動手了。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腕間的匕首悄然滑入掌心。

窗外, 不知何處起了風,裹挾著冷梅的香氣席卷而入。

少年幽怨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十三年還是十二年吧,記不清了。”

衛潯垂下眼, 將手中的匕首重新收回袖中,只覺得好笑:“十幾年……”

他唇角彎了彎,絲毫不掩飾語氣裏的諷意:“這麽長時間我都沒殺了你,當真是奇事一樁。”

他幾乎是瞬間給江群玉定了性,心想那些蠢貨要派人來殺了他,也不派個聰明點的東西來。

理由編得漏洞百出不說,光是他口中的,他們一塊兒相處了十幾年,他還沒將江群玉徹底殺死,更不可能了。

哪怕是兩敗俱傷,他也會先把那人殺了,絕不可能任由對方安安穩穩待在自己身側。

江群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你以為你沒有嗎?你把自己想得太善良了。”

衛潯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頭,“看”向他的方向。

“只不過是因為我是你的心魔,所以死不了罷了。”江群玉道。

衛潯沈默了一瞬,隨即轉過身去,繼續摸索著往前走。

與此同時,不知為何,在聽到江群玉方才的話後,他竟覺得胸口隱約升起微妙的澀然。

衛潯抿了抿唇,周身氣息更冷了。

江群玉見他走得太慢,索性又坐了回去。他打了個哈欠,漂亮的眼眸沾染了些許濕意,霧蒙蒙的,像窗外將化未化的雪。

他問:“你眼盲多久了?”

衛潯心口那點古怪的感覺這會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他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兩個月。”

“才兩個月嗎?”

江群玉嘆氣。

離衛潯說的兩年,也太遠了。

他之前也在衛潯看不見的時候,附過他的身,不過短短幾天,他就覺得那種無邊無際的黑暗可怕至極。

那整整兩年的話,衛潯是怎麽熬過來的?

而且,衛潯後來的一年,還是在水牢裏。

意味著從眼盲到成為半鬼之前,他一直都看不見。

“你要去哪兒?實在不行我牽著你走吧。”江群玉想到這兒,一時之間善心大發,覺得衛潯還挺可憐的,“你自己走也不知要走到何年馬月去。”

衛潯停下腳步。

他沈默了一瞬,出乎意料地沒有拒絕,只是淡淡道:“睡覺。”

“正好我也困了。”江群玉從榻上跳下來,幾步上前,一把抓住衛潯的手。

他拉著衛潯往裏走,邊走邊小聲嘟囔:“你之前也不睡這麽早啊。”

衛潯垂下眼簾,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往前走,冷淡道:“我現在這個樣子,除了睡覺,還能做什麽?”

江群玉怔了片刻,他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沈默下去。

窗外的雪越落越大,天色暗下來,屋子裏漸漸漫上一層朦朧的灰。

他將衛潯帶到床邊,自己先爬了上去,往裏面挪了挪,然後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衛潯楞了一瞬。

隨即,臉色瞬間沈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下去。”

江群玉往被窩裏縮了縮,腦袋枕著枕頭,理直氣壯:“我不。以前我們不都這樣睡嗎?現在天這麽冷,我才不要睡房梁。”

衛潯默了會兒,良久,他面無表情地在江群玉身旁躺下,厭惡地皺了皺眉:“隨你。”

肯定隨他啊,江群玉心想,衛潯現在又殺不了他,他怕什麽。

他心安理得地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睡著睡著,江群玉老毛病又犯了。

窗外風雪寒涼,他在夢裏也覺出冷,迷迷糊糊地往熱源那邊蹭,下意識就想把自己冰涼的小腿塞進衛潯溫熱的腿|間取暖。

原是閉著眼的衛潯身子猛地一僵,整張臉徹底黑透了。

白綾早已摘下,此刻少年的雙眸漆黑而沈,透著寒意。

江群玉的呼吸輕輕噴灑在他頸側,帶著那一小塊肌膚微微發癢,像有羽毛拂過。

衛潯眼底覆上一層冰冷的厭惡,眼尾微微瞇起,只覺得這人蠢得無可救藥。

就這麽毫無防備地睡在他身邊,當真半點不怕他擡手就取了他的性命。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伸過去,指尖輕輕落在江群玉纖細的脖頸上。

只要再用力一點,再收緊幾分,眼前這人就會徹底安靜下來。

衛潯指節微微發力,可就在那一瞬間,心口卻毫無預兆地驟然一疼,尖銳又突兀,撞得他呼吸一滯。

衛潯臉色難看得厲害,那種感覺,又漫了上來。

他抿了抿唇,不信邪地想要繼續。可指尖每收緊一分,心口的疼便劇烈一分。

衛潯:“……”

良久,他終還是放開了江群玉,隨他去了。

他唇角勾起一絲冷笑,總算信了江群玉那套說辭。他殺不死江群玉。

雖不知為何,但這個認知莫名讓他有些惱火。

若不是江群玉自身的原因,那就是外界的自己也是個蠢貨,給自己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禁制。

沒用的東西。

衛潯面無表情地想著。

可若當真如江群玉所說,他是因為執念入魘。

那江群玉又憑什麽,敢覺得憑他一人,就能替他解了這滔天執念?

衛潯“望”著那張毫無防備的睡顏,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

*

*

孤寒峰上落了不知多少年的雪。

衛潯的洞府便在此處。因離淩霄宗主峰太遠,又常年被風雪覆蓋,少有弟子願意將洞府選在這苦寒之地。

江群玉也不知這是他在幻境中待的第幾天了。

只是,窗外確實不再落雪,他也不再往衛潯身邊放那些很醜的小雪人。

洞府外有了暖陽,他便出去曬太陽。

等陽光烈了,他又挪窩到樹上,倚著橫生的枝幹,雙手枕在腦後,任憑風卷著落葉落在肩頭。

時不時地,他會偏頭透過敞開的窗,去看少年時的衛潯。

雙目不能視物,只能用手摩挲著周遭的一切,一步一頓,走得緩慢又小心。

江群玉看著看著,難免會想起後來的衛潯。

後來的衛潯,即使不用神識,也能在人群裏鎮定自若地行走,仿佛那雙眼睛從未失明過。

能做到這般,想來吃了不少苦。

他坐起身,雙腿懸在半空,心想,雖說他挺討厭衛潯的,但他確實不喜歡看這種天之驕子從雲端跌落泥濘的戲碼。

更何況,這些日子在幻境裏,他有時夜半醒來,都能看見衛潯獨自對著刻滿法訣的竹簡,指尖一遍遍摸索那些凹凸的紋路。

他嘴上說著“除了睡覺還能做什麽”,背地裏卻從未真正放下。

說不準,衛潯的執念不是親手殺了那些落井下石的人,而是恢覆修為。

這般想著,江群玉指尖輕輕一撚,打定了主意。

哪怕在幻境裏,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他也得試著看看,能不能讓衛潯重新恢覆修為。

左右他現在對怎麽給衛潯解了執念,也沒有任何頭緒。

他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擺,頭也不回地走了。

房間裏,衛潯撩起眼皮,遙遙地“看”向窗外。

那道氣息消失了。

他垂下眼,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心魔也好,旁的東西也罷。他早就猜到,江群玉總會離開的。

轉眼又過三日。

孤寒峰上,久違有弟子上山。

“煩死了,這些丹藥可都是上品靈丹,長老們為何還要每月給衛潯送來?”一個藍衣弟子皺著眉頭抱怨,“這些丹藥,都夠十來個外門弟子築基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不滿:“他吞了那麽多丹藥,也不見好轉,這輩子大抵也就這樣了。要我說,就不該把這些東西浪費在他身上。”

孤寒峰的臺階多,行至半山腰後便不能再禦劍,只能徒步而上。

另一個弟子心中本就煩躁,聞言忍不住附和:“師兄說得是。想他從前何等風光,是宗門裏人人仰望的天之驕子。如今眼盲心廢,連路都要摸著走,還占著這麽多修行資源,換誰心裏不憋屈?”

他啐了一口:“依我看,他就是不肯認命,偏要拖著大家一起耗著。倒不如早點放下,還能少受些罪。”

“噓——小聲點,這話可別讓他聽見了,畢竟……他從前立過那麽多功。”

“功是功,過是過。”另一弟子嗤笑一聲,聲音卻半分未減,“如今他就是個廢人。留著這些丹藥,給誰不是用?”

兩人一路抱怨,聲音在山道上飄散,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行至洞府外,衛潯正好走出來。

他接過丹藥,轉身便走,從頭到尾沒有多說一個字。

兩名弟子面面相覷,忽而,不知是誰輕笑出聲。

衛潯腳步頓住,偏過頭,周身氣息驟然冷凝。

兩名弟子一怔,臉上的笑意僵住。

衛潯意味不明地輕嗤一聲,這才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伐依舊很慢,指尖偶爾觸碰身側的巖壁,像是在確認方向,又像只是漫不經心的習慣。

“咕咚——”

不知是誰先咽了咽口水,直至衛潯走遠了些,兩人才松了口氣。

“呸!”藍衣弟子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像是在掩飾方才那一瞬間的心虛,“也不知在得意什麽,現在連築基都不是了。”

“無礙。”另一弟子扯了扯嘴角,語氣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篤定,“他也只能再得意這幾日了。待時間久了,自然不會再有人管他是死是活。”

“也是。”

兩人轉身往回走著,可走著走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方才還溫和的風,不知何時染了一層猩紅,天地間像是被一層薄紗籠罩,連光線都變得暗沈妖異。

藍衣弟子心頭一緊,駭然四顧:“這是哪兒?!”

另一人臉色慘白,聲音發顫:“我、我也不知啊。”

話音未落,領域的盡頭,一道身影緩緩行來。

少年一身紅衣如燃血,高馬尾束得利落,發尾隨步伐輕揚。腰間玉帶緊束,襯得肩窄腰挺,身姿挺拔如松。佩玉隨腳步輕撞,發出清泠一響,卻壓不住周身那股凜冽之氣。

他生得極美,眉目清絕,唇色偏淡,偏偏一身紅衣,將那點清冷襯得妖異又懾人。明明是少年模樣,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叫人不敢直視。

手中握著一柄小巧的紅色彎鐮,刃口泛著淡淡紅光,形似彎月,又似弓箭,不大,卻無端讓人覺得可怖。

“你、你是誰?”藍衣弟子結結巴巴地問。

江群玉彎了彎唇,笑得人畜無害:“是你爹哦。”

話落,他擡手將紅鐮擲了出去。

紅光如驚鴻掠影,剎那間撕裂空氣,鐮身流轉著妖異暗芒,帶著懾人的威壓直逼二人面門。

風聲尖嘯,鐮刃幾乎貼著眼皮劃過,寒意刺骨,兩人嚇得瞳孔驟縮,渾身僵立,連閉眼都忘了,以為下一秒便要身首分離。

可那紅鐮卻在堪堪觸及肌膚的瞬間,驟然頓住。

江群玉懨懨收回,撇嘴,然後走上前去,揪著兩人打了一頓。

良久,江群玉終於收手。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鼻青臉腫的兩人,語氣懶洋洋的:“下次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倆都餵了我的刀。”

兩人魂都嚇飛了,連連磕頭道歉:“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就好。”江群玉淡淡揮手,“滾吧。

血色領域一散,陽光重新落回山間,兩人連滾帶爬地往山下沖。

“等等——”

江群玉又幽幽說了一句。

兩人腿一軟,硬生生僵在原地。

“若是旁人問起,你們這身傷,怎麽說?”

藍衣弟子聲音發顫,眼淚都快出來:“我、我們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

“對對對!摔的!”

江群玉輕笑一聲,欣慰道:“就這樣說吧。”

“哦對了。”少年笑得張揚又好看,“孤寒峰鬧鬼,就別讓其他弟子上來了,往後送丹藥還是你二人來送,若是哪次,來送丹藥的不是你二人,我就下山殺了你們。”

江群玉不知道是不是和衛潯待久了,他覺得他也挺有當反派的潛力的,他惡狠狠威脅:“當然,若是有第三人知曉,我也權當是你二人傳出去的。到時候,便拿你們餵刀。”

兩名弟子連連點頭,迅速離開。

待他們消失,江群玉才覺得解氣了些。

他擡腳邁步,徑直走進洞府。

洞內光線柔和,衛潯依舊坐在窗邊的榻上,指尖還停留在一卷刻滿紋路的竹簡上,只是原本緩慢摩挲的動作,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幾不可查地頓了頓。

少年雙目無神,瞳色淺淡,明明看不見,卻像是精準捕捉到了他的氣息,微微偏過頭,朝著他的方向,聲音冷淡:“怎麽回來了?”

江群玉沒答話,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他伸手將衛潯身前那盒丹藥撈過來,打開掃了一眼,然後順手丟到一旁。

“你以後別吃他們給的丹藥了。”他從懷裏掏出另一只藥瓶,塞進衛潯手裏,“說不準給你下毒了呢。吃我這個。”

指尖觸到那只藥瓶,溫熱的,還帶著江群玉的體溫。

“所以,”他頓了頓,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你這幾日就是出去尋這些丹藥了?”

“對啊。”江群玉理所當然地點頭,湊近了些,盯著他那張冷淡的臉,“不然呢?你以為我去哪兒了?”

衛潯抿了抿唇。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聲音很輕:“沒有。”

江群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過還是沒忍住壓低聲和他炫耀:“這些丹藥可是我從煉丹峰偷來的,你要好好吃。”

“好。”衛潯道。

窗外,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裹挾著淡淡的杏花香。

又是一年三月三。

江群玉笑嘻嘻從身後拿出一枝折杏,在他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肘撐在桌上托著腮,眉眼彎彎道:“衛潯,生辰快樂。”

衛潯有片刻的失神,良久,才極輕地眨了下眼。

……

…………

自上次揍了那兩名弟子後,孤寒峰鬧鬼的事不知怎麽傳了出來。

原本就極少有人來的地方,這下更冷清了。偶爾有弟子需要經過,也恨不得繞道走,生怕撞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江群玉也不知道那些丹藥對衛潯到底有用沒用。總之,幻境還是沒能解開。

倒是衛潯性子變了許多,不像才遇見時那麽冷冰冰的了,江群玉和他說話時,他也會接幾句。

除了有時候,他就像是突然啞巴了一樣,又不說話了。

“唉,也不知外面過去多久了,我倆不會真死在這兒吧?”江群玉盤腿坐在樹下,盯著衛潯的側臉道。

衛潯原是不想出來的。但江群玉怕他在屋裏待久了會發黴,硬是把他扯了出來,讓他在外面修煉。

此刻他正閉目調息。

這會兒,聽見他這樣說,周身驟然又冷了下去,他偏過頭,語氣帶著冷意:“江群玉,你那麽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嗎?”

江群玉:“?”

這神經病哪兒得出的結論。

江群玉說:“我在外面也是和你待在一起啊。有什麽區別嗎?”

而且,他在心裏默默補充,他倆一起相處那麽久,也沒見得衛潯多想和他待在一起。還是早些一拍兩散得好。

衛潯眉眼間籠著淡淡的冷,他說不清心裏的煩躁是為何。

對他而言,在外面還是在幻境裏,都沒什麽區別。

這裏依舊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有那些冷言冷語,有那些令他作惡的嘴臉。

唯一不同的,只有江群玉。

江群玉口中的“外面”,有另一個自己。

那個“衛潯”,和江群玉一起相處了十三年。而他,和江群玉相處不過一年。

衛潯垂下眼,心裏那種異樣的感覺翻湧上來,他知道那是什麽。

是嫉妒。對,是嫉妒。

分明一開始,他是想利用江群玉的,還想殺了他。

可這種想法何時改變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現在每次聽到江群玉提起外面那個“衛潯”,他心裏就不舒服。

他甚至覺得,在幻境裏挺好的。

只要江群玉在就好了。

他現在倒是能理解外界的自己為何會給自己下禁制了。

不過,外界的自己終究也是蠢貨,否則,他想象不到那蠢貨為何會殺了江群玉兩次。

衛潯扯了下唇角,笑意涼薄:“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江群玉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弄得莫名其妙。

衛潯沒有直接回答。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江群玉所在的方向。那雙被白綾遮住的眼睛裏翻湧著陰鷙。

他勾了勾唇,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蠱惑:“你也說了,他殺過你兩次,還騙過你一次。”

頓了頓,他輕聲問:“你為何要進來救他?你不管他不行嗎?這樣,他就能死了。”

江群玉楞了楞。

“話雖如此……”但他一開始就是抱著救衛潯的打算進來的啊。

衛潯懨懨的,繼續道:“只有我們兩個人不好嗎?”

江群玉便不說話了。

少年時候的衛潯,遠比以後的他難搞得多。

這個幻境很真實,一切都像是真的。

風是真的,雪是真的,那些丹藥也是真的。他甚至在這裏擁有了實體,可以真實地觸摸到這個世界。

可他也知道,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好久,江群玉才開口:“不好。”

“這裏再真,也是假的。”江群玉道,“衛潯,外面的你,不僅好好長大了,還見到了阿娘。再走一遍,會很辛苦,所以我們應該出去。”

衛潯沈默了很久。

久到江群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溢出來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衛潯的面色沈郁,眉眼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陰翳,他問:“非離開不可嗎?”

“是。”江群玉答得幹脆。

“好。”衛潯擡眼,直直看向江群玉。

在這瞬間,江群玉甚至都要覺得他是不是看得見了。

他聽見衛潯的聲音,似嘆似笑:“你不是想解他的執念嗎?我猜,他的執念,不是殺了那些人。”

江群玉心頭一跳。

衛潯的唇邊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卻讓人莫名心慌:“江群玉,你想解開他的執念,後果你得自己擔。”

說著,還沒等江群玉反應過來,一只手忽而伸過來,扣住他的後頸。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被拉得很近很近。

近到江群玉感覺心跳都落了一拍。

緊接著,他的唇上忽而落下一個姑且算得上是吻的觸碰。

很淡,很輕。

初春的時節,風拂過,吹得孤寒峰上的松柏竹林簌簌作響,一如江群玉此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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