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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解怨即生 我送你入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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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解怨即生 我送你入輪回

江群玉聽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想起崔明瑾府上那些宛若是縫合在一起的人, 被拼湊出來的臉,記憶混亂的活屍。再聯想他說的話,心裏浮過一絲猜測。

崔明瑾府上那些東西, 不會也是這樣煉化而成的吧?

崔明瑾笑道:“很嚇人嗎?”

他也不需要衛潯的回答, 自顧自繼續說:“我原是這樣想的,我做好了一切準備,但我唯一沒想到的是……”

他頓了頓, 眼中浮現出一絲痛苦。

似乎是想起了二十七年前。

那時, 他滿心歡喜,他給他妻換上新的衣衫, 將不過繈褓的稚兒放在他妻身旁,自己也躺了過去, 躺在他妻身側,握住她冰涼的手。

房中, 是繁雜的陣法紋路,刻滿了整間屋子。他側過身, 親了下他妻的額,心裏想著等再睜開眼, 他們一家三口便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可是,所有一切都準備好了。

他卻發現, 雲霜見竟是半點執念都沒有。

她既不恨蒼天不公,不過雙十年華, 就走了。

也不恨他沒有及時回來, 連他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不留戀在人間的一切, 不執拗想看見稚兒長大。

她輕飄飄地就離開了。

他抱著她冰涼的身體,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唇角冒出青茬, 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尚在繈褓中的崔念受不了饑餓,哇哇地哭喊著。那哭聲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刺耳,一聲一聲,像是要把他從噩夢裏拽回來。

房門外響起嘭嘭嘭的敲門聲。

雲父的聲音滿是怒火,隔著門板傳來:“開門!崔明瑾!你莫要再發瘋了!霜見已經走了,你便放她好好走吧!你若看著念念心有不忍,實在養不了,便交予我罷!”

崔明瑾沒說話,良久,他起身,給雲父開門。

方一開門,雲父便甩了一個巴掌過來:“你究竟想要怎樣?!三日已過,霜見也該入土為安了!”

他原是想說些什麽,但看見崔明瑾眼底泛起的血絲和眼下的青黑,終究是什麽也沒說,甩袖離開。

崔明瑾將崔念抱了出來。

那孩子小小的,軟軟的,在他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給他餵了些吃食,動作生疏而笨拙。

餵著餵著,他忽然抱著崔念放聲大哭起來。

“念兒,念兒,我們去陪娘好不好?”崔明瑾說。

他抱著崔念去了鏡湖旁,絕望地看著清澈透明的湖底,正想一躍而下時,崔念哭出了聲,他忽然後悔了。

“也罷。”他失神地抱著孩子往回走,聲音沙啞,“爹不該逼著你一塊兒陪娘的。”

卻在經過一戶人家時,看見大開的朱門,停下了腳步。

他記得這裏住著一位女娘。

女娘長得很是好看,可惜爹娘早逝,一個人生存很是艱難。

女娘在五年前時,在湖邊撿到了一個男子。男子長相俊美,沒多久,兩人便成了婚。婚後過得很是美滿。

他妻雖常年纏綿病榻,卻很愛熱鬧,總在他耳邊說些鄰裏長短,崔明瑾時間長了,也記了許多。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打算擡腳離開。

卻聽見一道蒼老的聲音道:“衛闌,從你選擇修煉無情道開始,在化神境前,你就註定無情無愛。”

“你到凡間不過五年,現在拔掉情絲,這五年對你來說,只是滄海一粟。”

老者幽幽:“還是說,你當真要為了這麽一個女人,放棄你的道,殺了我們嗎?”

崔明瑾腳步一頓。

他鬼使神差地轉過頭,透過那大開的朱門,看向屋內。

房間裏,一個男子神色恍惚地抱著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女子小腹隆起,嘴角有血,閉著眼早已沒了氣息。

她夜裏總是提著待人歸的青紙燈籠,此時落在地上,燈挑橫斷,碎成兩截。

衛闌怔怔地抱著女子,雙目充血,仇恨地望向房中兩人:“是你們殺了她,殺了我的妻與子。”

“冥頑不靈。”老者,或者說是淩霄宗掌門,皺眉呵斥道:“無情道殺妻證道的人如過江之鯽,又何差你一人?你既下不了手,只能我和華真下手了。”

“衛闌,這女子能助你渡劫已是她天大的造化。待她入了忘川,下一世總要比這一世過得好些。”

“造化?”衛闌仿若聽到什麽笑話一般,低低地笑出聲,他擡眼,眸底一片猩紅,“那我呢?我該怎麽辦?”

話方落,衛闌身上竟有了入魔的征兆。

掌門大駭,好在這時,他們不久前在衛闌飲的茶中,下的雲夢醉起了效。

衛闌只覺周身失了力,那些翻湧的魔氣像是被什麽壓住,漸漸平息下去。他想要掙紮,想要反抗,卻發現自己連手指都動不了。

他絕望地低吼著:“我會殺了你們的!”

若是他早些察覺到淩霄宗弟子的氣息,若是他今日沒有出門,若是他早些回來,他的妻,是不是就不用遭受這些?

江掌門垂下眼,嘆氣道:“這雲夢醉別說化神境的修士了,哪怕是煉虛境,也捱不過兩刻鐘。”

“華真吶,”江掌門道,“衛闌下不去手,我們便幫幫他吧。待情絲拔除,他自會知曉我的用意了。”

四長老華真聞言,點頭,走上前,陣法大開,落在衛闌身上。

衛闌面色驟白:“滾開!滾開!不要碰我!”

他攥著林清的手,攥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試圖用這樣的方式,將對眼前人的情義刻在心裏。

但他終究是高估了自己,良久後,他眼底的悲傷消散,重新覆上的,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

他松開手。

“劍尊,你回來了。”江掌門眼裏閃過一絲滿意,擡手攏了攏自己的胡須。

“掌門。”衛闌神色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裏已經再無波瀾。

江掌門道:“劍尊心中可恨我?”

恨?

衛闌沒有。

故而他搖頭,皺了皺眉,轉身要離開。

身後,華真問:“這個女子,劍尊打算如何處置?”

衛闌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看了眼那女子。

女子眉眼溫柔,嘴角還殘留著血痕。她的身體已經冰涼,那雙曾經溫柔地註視著他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

衛闌想了想,淡淡道:“將她下葬。”

“是。”華真應聲,他想起什麽,又問,“那她腹中的孩子呢?”

江掌門神色一變。

他猛地轉頭看向華真,目光裏帶著幾分警告。

華真卻是不怕,笑呵呵道:“我方才用靈力看了下,這女子腹中胎兒根骨極佳,乃是極品冰靈根,若是好生栽培,往後說不準,淩霄宗可躋身於三大宗之列。”

“此話當真?”江掌門問。

華真不再多言。

他又不傻,在知曉江掌門有意讓衛闌在化神境後換道,同他女兒締結兩姓之好的情況下,還胡咧咧說這種話。

他也不想留,但此子的利用價值,確實遠比不說好得多。

衛闌便道:“那就將那孩子一道帶走吧。”

說著,他看了眼林清,垂落在身側的指尖微蜷。只是饒是他依舊可以清晰地記得兩人的相處,心中卻當真再無半分感覺了。

此事終究是他過錯,待回淩霄宗後,便為她點一盞燈吧。

衛闌收回視線,徑直離開。

房間內一時之間,只剩華真和江掌門二人。

華真走到那具屍體旁,蹲下身。

他擡手,用術法將不過八月的孩子從那女子腹中取了出來。

仔細端詳片刻後,有些可惜道:“此子雖是冰靈根,但因為這女子身死後,在她腹中待了許久時間,看樣子不太對勁了。”

江掌門雖說心中有些不滿,但華真所說的三大宗門之首,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聽罷,蹙著眉問:“為何這般說?”

華真指了指那孩子的眼睛那只右眼,漫著一層淡淡的黑翳。

“這種眼睛。”他說,語氣裏帶著幾分惋惜,“我在另一早夭的孩子身上見過。陰陽眼,天生便可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早夭?”江掌門卻不管華真所說的黑翳,“這孩子難不成也是早夭的命嗎?”

華真沈吟片刻,道:“十五年後,修真界又是一年宗門大比。他若能活到那時,便是他最大的利用價值了。”

江掌門聞言,讚同地點了點頭。

十五年後,宗門間的宗門大比,若此子真能活到那時,以他的根骨天賦,定能為淩霄宗爭光。至於之後——

那是之後的事。

這時,華真忽地瞇了瞇眼,他轉頭,視線如刀,射向門外:“何人在此處?”

他動了殺心。

江掌門冷冷掃了一眼,才道:“不過是螻蟻,走罷。”

華真只好收起劍。

江掌門叮囑道:“衛闌的情絲,你想辦法毀掉。”

華真信誓旦旦道:“掌門放心就是。”

待他們都離開了。

門外的崔明瑾才猛地松了口氣。他滿身冷汗,手腳都還在發顫。

懷裏的崔念被勒得太緊,放聲啼哭起來。

忽地,城中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

崔明瑾擡頭望去。

只見鏡湖城的湖水翻湧,竟直直連上天際,水天一線,白茫茫一片。天邊翻湧著層層祥雲,金光隱隱,瑞氣蒸騰。

不知是誰先失聲喊道:“是仙人渡劫飛升!是大吉之兆啊!”

剩下的百姓便紛紛跪倒一片,伏地叩首,口中念念祈福。

崔明瑾心還在劇烈跳動著,良久,他回頭,看向院中房間裏。

那具女娘的屍體還躺在那裏,無人問津。

她身旁,還有一盞青色的紙燈籠。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崔明瑾將女娘的屍體帶了回去。

或許他是知道的,他垂眼看向女娘,心想,這樣的人,怎麽能沒有怨呢?

怨啊,怨啊,這可是煉化最好的東西了。

於是,崔明瑾將雲霜見和女娘一塊兒煉化了。

一開始,他並不抱著能成功的打算。

他已經失敗過一次又一次,再失敗一次,也不會怎樣。

但是,這次卻是成功了。

在女娘早已沒了氣息的情況下,也不知是曾有仙緣的緣故,還是怨氣太深。

很多日後,他妻睜開眼,霧茫茫地看向他,一句話也沒說。

崔明瑾忽地跪下來,頭枕在他妻的雙腿上,放聲大哭:“霜見,霜見,我就知道你不會離開我。”

再次醒過來的雲霜見,終究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她的眼睛變成了女娘的眼睛,她不會說話,也不認識崔明瑾。

但這些都沒有關系,只要雲霜見還陪著他就好。

日子似乎和以前沒什麽區別,崔念漸漸牙牙學語,會軟糯地喊阿爹,也會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含糊地喊一聲阿娘。

屋外新栽的梅,迎著寒風吹開了花。

城中落了一場大雪,漫天紛飛,白茫茫的一片。

可就在崔明瑾以為一切都會這樣下去的時候。

變故發生得措手不及。

城中白皚的雪上,多了宛若落梅的血跡。

淒厲的尖叫劃破寂靜——

有人在窄巷口發現了一具屍體。

那屍體的死相詭異。

渾身無皮,鮮紅的血肉裸露在外,筋脈清晰可見,在白雪裏泛著駭人的顏色。早沒了半分生氣,只剩下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躺在那裏。

崔明瑾撐著傘立在原地,傘沿落著細碎的雪,皺了皺眉。

他一開始,只當是一場尋常的命案。

待他晚上歸家,遠遠看著他妻站在雪裏,手中提著一個燈籠,像是在等他。

暮色沈沈,燈籠裏暈染的光在地上漾了小片。

崔明瑾便收了傘,笑著走了過去,伸手將雲霜見的手攏在掌心裏,輕輕呵了口暖氣。

那手冰涼,他握著,心疼道:“怎麽出來了?”

雲霜見只是眨了眨眼,沒說話。

他只好嘆了口氣,伸手想要給她拿燈,卻在要碰到的那一刻,心裏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垂眼,看去,卻發現那燈籠外層覆著的,根本不是紙,而是一張人皮。

崔明瑾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

騙人的吧。

崔明瑾想。

可很快,崔明瑾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地的血,臉色慘白,徹底絕望了。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他找回來的妻,是個殺人的怪物。

崔明瑾一夜未眠。

終於,他做了個艱難的決定。

他要親手了結這場由他引起來的災難。

可就在他想要殺掉雲霜見的那一瞬,那雙眼多了點東西。

雲霜見仰頭看著他,很久沒說過話的嗓子略帶著啞:“明瑾。”

崔明瑾一怔。

手中的刀落下,他擡手捂著臉,低低地哭了出來。

他落荒而逃,再也下不去手。

也終於承認一個事實,雲霜見在殺了第一個人後,認出了他。

人是貪婪的。

崔明瑾想要的東西更多了,他想要雲霜見想起起他們的過往。

所以他開始放任。

可他又怕他妻殺的人太多,會不會有太多孽債 。

所以他讓雲霜見成了神,神像供奉在三願祠內,日日受香火供奉,時間久了,當真成了偽神。

待一切痕跡都被他悄然掩去。

他又開始惶惶不安。

若是城外之人闖入,發現城中異樣,該如何是好?

於是,崔明瑾借著凡人修仙的噱頭,親手將整座鏡湖城隱於世間之外。

他將煉化的方法在城中傳開。

一開始,城中人只用家畜來煉化,得到想要的東西,都很高興。一頭豬能換來一年的收成,一只羊能換來妻兒的平安,多好的買賣。

但隨著時間長了,野心欲望也隨之高漲。甚至為了黃白之物,將自己妻兒煉化的人,比比皆是。

不知從哪天開始,城中的人越來越少。

終於,那些活著的人,卻成了既得利益者。

崔明瑾在他們之間,也不顯得奇怪了。

看啊,他們本質不都一樣嗎?

他只是想要他妻活下來,他有什麽錯?

在崔念六歲這一年,終究是身子太弱,沒能熬過去,死了。

崔明瑾握住他的手,唇角帶著笑:“念念不怕,爹很快帶你回家。”

崔念是崔明瑾煉化得最成功的一次。

他有記憶。

他記得自己是崔念,記得自己有阿爹和阿娘,記得那些年的點點滴滴。

但他睜開眼後,卻看見了那些在城中游蕩的紅色亡魂。

崔念問:“阿爹,我為什麽能看見那些東西?”

這是崔明瑾第一次知曉,原來那些被煉化後消失的人,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

稚子的眼中帶著孺慕,崔明瑾掩去事實。

沈默良久,他忽然想起許多許多年前,那位修士曾說過的話。

他望著崔念,輕聲道:“因為念念有陰陽眼,所以才能看見這些東西。”

轉眼二十年過去。

鏡湖城成了一座死城。

城裏再也沒有活人可以餵給他妻。

所以,崔明瑾打開了城門,迎進那些遠道而來的異鄉人。

那些走投無路,想要修仙的蠢貨,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他們帶著希望而來,卻不知道自己將成為他妻的食糧。

直至又過幾年,城中開始出現修士。

崔明瑾擔心雲霜見受傷,便將雲霜見關在了地下室。

待他一一確認了那些來的人並非修士了,才會將那些人餵給雲霜見。

直至又過四年。

這一年,崔明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他清晰地感知到,他要死了。

在他逆天改命,讓雲霜見死而覆生開始,因果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承載著那些死去亡魂的恨與怨,那些恨意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的生命。所以他也要死了。

崔明瑾對此並未有太大的感覺。

他只是……只是擔心,他若是死了,他的妻怎麽辦?

他的妻,會不會總有一日,會被他融合進她身體裏那個女娘奪舍?

或者,最後死在那些修士的手中?

在他死之前,他要為雲霜見尋好後路。

“霜見,我送你入輪回。”在崔明瑾強行將雲霜見留在身邊的第二十六年,他這樣說道。

他找到了那個秘法,秘法道,化怨生,解怨即生。

怨,雲霜見沒有怨。

有怨的,從始至終都是那個女娘。

女娘的怨,崔明瑾解不開。

可在二十七年後的某一日,一襲白衣的少年夜行,提燈踏入鏡湖城。

崔明瑾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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