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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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葉琉璃沒有說話,轉過身,往後門走去。阿行跟在後面,這一次他沒有走在她身邊,而是走在她身後,像一道影子,像一縷風,像一束從上面照下來的、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後門通著一條更窄更暗的巷子,沒有燈,沒有光,只有那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漏進來的、零零碎碎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微光。葉琉璃走在那些微光裏,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雲上。阿行的腳步聲更輕,幾乎聽不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像兩滴落進平靜湖面的雨,沒有聲音,只有漣漪。

巷子的盡頭是一條街,比小酒館門前那條寬一些,亮一些,兩旁的房子也高一些,墻上偶爾能看到一扇窗,窗裏偶爾能看到一盞燈。燈是黃的,不是那種溫暖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黃,而是更暗的、更沈的、像快要滅了的、被風一吹就滅的黃。街上有人,不是很多,三三兩兩的,低著頭,腳步匆匆,和白天一模一樣。他們看見葉琉璃,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了,和白天一模一樣。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他們的腳步慢了。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那些匆匆的腳步在她面前慢下來,像一條被石頭擋住了的河,水流還在,可不再那麽急了。他們從她身邊走過,低著頭,可他們的頭不是白天那種被壓著的、擡不起來的、像脖子上壓了石頭的低,而是一種更輕的、更柔的、像是在想什麽、在猶豫什麽、在等什麽的低。葉琉璃沒有看他們,只是走著,往街的更深處走去。阿行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像一道影子。

她沒有去找城主,沒有去找那些肥豬一樣的人,沒有去做任何她應該做可現在還做不了的事。她只是走著,在這座城裏走著,把每一條街、每一條巷、每一道門、每一扇窗都走一遍,把那些低著頭不敢看她的人看一遍,把那些站在門後面偷偷看她的目光收一遍。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裏,不知道這座城的盡頭是什麽。她只知道,她得走,不能停,不能讓那些目光落空,不能讓那些在等的人等太久。

她走了很久,久到那些零零碎碎的微光都暗了,久到阿行從身後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久到她的腿又開始發酸了。可她沒停,還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黃土的路上,踩在那些被踩得很實很平的、像鏡子一樣的地面上,踩在自己的影子和阿行的影子上。然後她聽見了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心跳聲,不是那些從門後面漏出來的竊竊私語聲。是從前面傳來的,是哭聲,是那種被捂著嘴、壓著嗓子、不敢讓人聽見、可又實在忍不住了的哭聲。葉琉璃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看見了一條更窄更暗的巷子。巷子的盡頭,一盞快滅了的燈下面,蹲著一個小女孩。很小,很小,小到葉琉璃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衣裳破得不像樣子,露出一截細得像枯枝一樣的手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臉埋在膝間,發出那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哭聲。

葉琉璃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小女孩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猛地縮了一下,不是躲,是本能,是那種被打過太多次、被罵過太多次、被推過太多次之後,身體自己學會了縮。她沒有擡頭,只是縮著,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遺棄在路邊的、渾身是傷、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小動物。葉琉璃沒有叫她,沒有碰她,只是蹲在那裏,等她。等了很久,久到那盞快要滅了的燈終於滅了,久到阿行的影子從她身後挪到了她身邊,久到那個小女孩的哭聲從大變小、從小變沒、從沒變成了偶爾的、像打嗝一樣的抽噎。她終於擡起了頭,看著葉琉璃。那雙眼睛很大,大到葉琉璃覺得那張小小的臉上只剩下這兩只眼睛了。眼睛是黑的,不是那種濃黑的、像墨汁一樣的黑,而是更深的、更沈的、像那些從地底下泛上來的怨念一樣的黑。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淚已經流幹了。只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恨,不是任何一種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緒,而是空的,像一口被人打幹了的水井,什麽都打不上來,連回聲都沒有。

葉琉璃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阿行那件外裳從肩上取下來,披在小女孩身上。那件外裳很大,大到幾乎把小女孩整個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張小臉和兩只黑洞洞的眼睛。那件外裳很薄,很輕,帶著阿行體溫的餘熱和那種他身上說不清的、像雨後泥土又不像雨後泥土的味道。小女孩低下頭,看著那件外裳,看著那雙給她披外裳的手。那雙手上有傷,有被布條纏著的、被藥膏封住的、還沒有完全愈合的傷口。她看著那些傷口,看了很久,久到阿行又往葉琉璃身邊靠近了一些,久到巷子裏的風都停了。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像怕碰碎了什麽一樣,把手指放在葉琉璃的傷口上。那手指很涼,涼得像冰,涼得像阿行的手,涼得像那些從上面吹下來的風。可她沒有縮,只是放在那裏,讓那些涼意從葉琉璃的傷口滲進去,滲進那些還沒有完全愈合的、還在隱隱作痛的裂縫裏。葉琉璃沒有動,只是蹲在那裏,讓那個小女孩的手指放在她的傷口上,讓她摸那些被阿鳶包得嚴嚴實實的布條,讓她知道那些傷口是真的,不是畫上去的,不是騙人的,是她在城外打魔獸時留下的,是她替這座城裏那些不敢擡頭的人留下的。

小女孩把手指收回去,看著葉琉璃,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什麽——不是光,是淚,是很久很久沒有流過、以為已經流幹了、可其實還在的、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現在終於通了的那種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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