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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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讓那些淚從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流出來,順著那張臟兮兮的小臉往下淌,滴在那件阿行的外裳上,滴在她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衣裳上,滴在她那雙細得像枯枝一樣的手臂上。

葉琉璃伸出手,把她臉上的淚擦掉了。不是用手指,是用袖子,粗魯的、隨意的、像在擦一張沾了水的桌子。小女孩被她擦得踉蹌了一下,卻沒有躲,只是站在那裏,讓她擦,讓她把那些幹了又濕、濕了又幹的淚痕從她臉上抹掉。葉琉璃擦完了,把手收回去,站起來,把槍握在手裏。“走,”她說,“帶你回去。”小女孩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行都忍不住朝她伸出了手。那只手很白,很細,指節分明,和葉琉璃的不一樣,沒有傷,沒有繭,沒有那些被魔獸的血浸透過的痕跡。可它很穩,和葉琉璃握槍時一樣穩。小女孩看著那只手,又看著葉琉璃,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阿行的手。那只手很涼,涼得像冰,可她沒有縮,只是握著,緊緊地握著,像握著一根不會被風吹斷的、不會被火燒斷的、永遠也不會斷的繩子。

葉琉璃轉過身,往巷子外走去。阿行牽著小女孩跟在後面,小女孩沒有回頭,沒有看那盞滅了的燈,沒有看那條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的巷子,沒有看那個她蹲了不知道多久、哭了不知道多久、以為再也不會有人來的角落。她只是跟著,跟著阿行,跟著葉琉璃,像一道小小的、瘦瘦的、快要被風吹散的影子。

阿鳶還在小酒館裏等他們。她坐在櫃臺後面,手裏沒有杯子,沒有碗,沒有任何東西。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門口,等著那扇木門被人推開。門開了,葉琉璃走進來,阿行走進來,小女孩走進來。阿鳶看著那個小女孩,看著她身上那件大得像帳篷一樣的外裳,看著她那雙黑洞洞的、還在流淚的、可已經不空了、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湧的眼睛。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知道了什麽、可又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知道了的表情。她站起來,走進後廚,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桌上。和給葉琉璃的一模一樣——清的,上面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麽的葉子,和一小塊魔獸肉。她蹲下來,看著小女孩,把那碗湯推到她面前。“喝吧,”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喝了就不冷了。”

小女孩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久到碗上的熱氣都散了,久到阿鳶的腿都蹲麻了。然後她伸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把那碗湯喝得幹幹凈凈。她把碗放下,看著阿鳶,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那兩團正在往外湧的東西已經不是淚了,是光,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沒有變成這樣之前、在她還知道怎麽笑怎麽哭怎麽喊疼的時候、被什麽東西掐滅了、以為再也亮不起來了、可其實還在的、被一碗熱湯澆醒了的光。阿鳶看著那兩團光,眼淚終於下來了。不是慢慢地流的,是猛地湧出來的,像那些魔獸的血一樣,止都止不住。她伸出手,把小女孩抱進懷裏,緊緊地抱著,像抱著一個等了很久很久、以為等不到了、可終於等到了的人。小女孩沒有躲,沒有縮,只是靠在她懷裏,讓那些眼淚滴在她亂糟糟的頭發上,滴在她臟兮兮的臉上,滴在她那雙細得像枯枝一樣的手臂上。她的手還握著阿行的手,沒有松。

葉琉璃站在那裏,看著她們,看著阿鳶把臉埋在小女孩的頭發裏,看著阿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讓小女孩握著他的手,看著那盞快要滅了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亮了起來,在後院的門口,在那棵光禿禿的樹下面,像一顆被人重新點亮的、不會再被風吹滅的、會一直亮下去的星。

小女孩的名字叫阿念。不是她自己說的,是阿鳶問了她很久,她才從嗓子眼裏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輕得像怕被誰聽見。阿念,念念不忘的念。葉琉璃不知道是誰給她取的名字,不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不知道她在這座城裏待了多久,不知道她在那條巷子裏蹲了多久。她只知道,這個叫阿念的小女孩,從今晚起,不用再蹲在那條巷子裏了。阿鳶把小酒館後面的一間雜物房收拾了出來。那間屋子很小,小到放下一張床就再也放不下別的東西了。可阿鳶把那間屋子擦得很幹凈,把床上的稻草換成了新的,把自己唯一一床多餘的被子鋪在上面,把墻角那盞油燈點起來,火苗跳了跳,整個屋子就亮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阿念站在門口,手裏還抱著那件阿行的外裳,沒有松開。她的眼睛跟著阿鳶的身影轉,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像一只不敢靠近、可又舍不得走的小動物。阿鳶鋪好床,轉過身,蹲下來,看著她。“睡吧,”她說,聲音很輕,“這裏沒有人會打你,沒有人會罵你,沒有人會把你趕出去。”阿念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抱著那件外裳,看著她。過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都矮了一截,她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進那間屋子,爬上那張床,把阿行的外裳裹在身上,蜷成一團,像一只終於找到了窩的、可以安心睡覺的小動物。阿鳶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後把門輕輕帶上,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像怕她夜裏害怕、找不到人。

葉琉璃坐在後院的臺階上,槍靠在身邊,阿行坐在她旁邊。那棵光禿禿的樹的影子從西邊挪到了東邊,又挪回來,不知道第幾遍了。風停了,那盞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點亮的燈還亮著,在後院門口,在那棵光禿禿的樹下面,像一顆被人種在那裏的、不會跑的、會一直亮下去的星。阿鳶從屋子裏出來,在他們身邊坐下,三個人並排坐著,像三棵長在一起的、根纏著根的、分不開的樹。沒有人說話,只是坐著,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看著那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漏進來的、零零碎碎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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