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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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在風沙城待了幾天,葉琉璃逐漸摸清了這座城的底細。不是她刻意去打聽的,是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自己找上門的——在酒館裏,在街邊,在那些灰撲撲的、低著頭腳步匆匆的人偶爾停下來、不敢看她、可又忍不住用餘光瞟她一眼的時候。風沙城,這座建在白色荒原盡頭的、被黃沙和黃土包裹著的城,是一座沒有王法的城。那個肥豬一樣的男人是城主的兒子,城主是這座城唯一的、絕對的、說一不二的主宰。他說今天要誰的命,沒有人敢活到明天;他說今天要哪家的女兒,沒有人敢把女兒藏起來。城裏的人不反抗,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們見過反抗的人的下場——被掛在城墻上,被風沙吹成幹屍,被那些從城外飛來的魔獸一口一口地吃掉。沒有人再敢了。他們只是活著,低著頭,忍著,一天一天地熬,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裏的、翅膀被剪掉了的、忘記了怎麽飛的鳥。

葉琉璃沒有去找城主的麻煩。不是怕,是不能。她才剛到這裏,不知道這座城的底細,不知道城主背後還有什麽,不知道那些魔獸是什麽來路。她不能因為一時沖動,把自己和阿行搭進去。可她需要活下去。需要吃東西,需要喝水,需要有力氣握槍,需要在這座城裏站穩腳跟,然後慢慢來。出城狩獵魔獸,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辦法。城外的魔獸不是這座城的,是從白色荒原更深處來的。它們吃人,也被人吃——它們的血肉可以換錢,它們的皮毛可以換食物,它們的牙齒和爪子可以換那些她在這座城裏活下去需要的一切。城裏的人不敢出去,不是打不過,是不敢。他們怕的不僅僅是魔獸,是城外那片白色的、一望無際的、什麽都沒有的荒原。在那裏,沒有人,沒有墻,沒有可以躲的地方。他們怕的不是死,是死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是死了之後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葉琉璃不怕。她在白色荒原上走了那麽久,遇過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遇過那些從地底下湧上來的熱浪,遇過那扇刻滿了畫的、會自己開的門。她不怕荒原,不怕魔獸,不怕那些看不見的、說不清的、隨時會把她吃掉的東西。她只怕一件事——死在這裏,死在這座沒有人會在乎她的城裏,死在阿行面前。

天還沒亮,葉琉璃就起來了。阿行睡在隔壁,她聽見他在翻身,在被子裏拱來拱去,像一只找不到舒服姿勢的小動物。她沒有叫他,只是把槍握在手裏,推開門,走進了那條灰撲撲的、還在沈睡的巷子。風沙城的清晨沒有光,那些從城外照進來的白色光被高高的城墻擋住了,只漏下幾縷,細細的,像一根根快要斷了的線,落在地上,照不出什麽。她走在那些線中間,像走在蛛網裏,像走在夢裏,像走在一條沒有人走過的、不知道該通向哪裏的路上。

城門在城的另一頭,很遠,可她走得很快。那些還在沈睡的、緊閉的、灰撲撲的門在她身邊掠過,像一頁一頁被翻過去的、沒有字的書。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上回蕩,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鐘擺,像什麽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靠近了。守城門的老人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袍子,縮在門洞裏,像一團被遺棄在路邊的舊棉絮。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露出一張被風沙磨得只剩下骨頭和一層皮的臉。他看著葉琉璃,看了很久,久到葉琉璃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幹又澀,像兩片砂紙在磨。

“出去?”他問。

“出去。”葉琉璃說。

老人沒有再問,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那扇緊閉的城門。那扇門和城墻上那些被風沙侵蝕的痕跡一樣,黃黃的,幹巴巴的,快要碎掉了。葉琉璃走過去,推開門。門很沈,沈得像一座山,可她推開了。不是用蠻力,是用那種在這座城裏待了幾天、學會了怎麽跟這座城相處、怎麽跟那些沈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東西相處的力氣。門開了,外面的光湧進來,不是那些從白色荒原上升起的、淡淡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而是另一種光,更亮的、更白的、像刀鋒一樣的、刺得她瞇起眼的光。她走出去,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沈悶的聲響,像一聲嘆息。

白色荒原在腳下延伸,白色的光從地面升起,天空不是深藍色的了,是灰白色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葉琉璃站在荒原上,握著槍,讓風吹著她臉上的灰。風很大,不是之前那種溫熱的、帶著熟悉味道的風,而是另一種風,更冷的、更硬的、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的風。她瞇著眼,看著前方。什麽都沒有。只有白色的、一望無際的、什麽都沒有的荒原。她沒有等,邁開步子,朝荒原的更深處走去。

走了很久。久到那些從地面上升起的白色光都亮了一些,久到風都停了一會兒,久到她的腿又開始發酸了。然後她看見了魔獸。不是一只,是一群。它們從荒原的另一頭跑過來,像一片移動的、灰褐色的、翻湧著的雲。它們的身體不大,和狗差不多,可它們的嘴很大,大到能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尖的、泛黃的、像生了銹的刀一樣的牙齒。它們的眼睛是紅的,不是那種明亮的、溫暖的紅,而是那種更暗的、更沈的、像幹涸的血一樣的紅。它們在看她,那些紅色的眼睛在白色的荒原上像一盞盞點亮的、不會被風吹滅的、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葉琉璃沒有躲,沒有跑,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她只是站在那裏,握著槍,等它們過來。那些魔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見它們嘴裏流出的口水,近到她能聞到它們身上那股腥臭的、像腐爛了很久的肉的味道。它們在她面前停下來了,不是停,是散開,像一群有組織的、訓練有素的、知道怎麽圍獵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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