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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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它們把她圍在中間,圍成一個圈,那個圈在縮小,不是很快,是慢慢的,像一個人在收網,不急不慢的,很有耐心。和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一模一樣。葉琉璃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圈,握著槍的手沒有出汗,沒有抖。她只是站在那裏,等著,等它們再近一些,等它們再密一些,等她一槍刺出去能刺到不止一只的時候。

它們撲上來了。不是一起撲的,是輪流的,一只退下去,另一只撲上來,像在消耗她的體力,像在等她累,像在等她的槍慢下來。葉琉璃沒有累,槍也沒有慢。她刺出去,一槍,一只魔獸倒下去;又一槍,又一只魔獸倒下去。那些魔獸的血是黑色的,不是那種濃黑的、像墨汁一樣的黑,而是更淡的、更稀的、像被水稀釋過的黑。它們倒在地上,抽搐著,掙紮著,嘴一張一合的,像在喊什麽,可沒有聲音。葉琉璃沒有看它們,只是繼續刺,一槍,一槍,又一槍。她的手臂不酸,手腕不脹,掌心那些被阿行吹過氣的傷口沒有裂開,沒有疼。她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棵樹,像一堵墻,像一道永遠立在那裏的、不會倒下的光。

那些魔獸終於退了。不是慢慢地退的,是猛地縮回去的,像被燙到了手的孩子,縮得幹幹凈凈,一點痕跡都不留。它們丟下了七八具屍體,那些屍體躺在白色的荒原上,黑色的血從它們身下滲出來,洇開一片一片的、暗黑色的、像墨漬一樣的印子。葉琉璃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屍體,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開始處理。不是她喜歡做這些事,是必須做。魔獸的皮可以賣錢,肉可以吃,牙齒和爪子可以換東西。她在這座城裏需要這些東西,需要活下去,需要有力氣握槍,需要在這座城裏站穩腳跟,然後慢慢來。

她把皮剝下來,卷好,捆在背上。她把肉割下來,用那些魔獸的筋紮好,提在手裏。她把牙齒和爪子掰下來,裝進袖子裏。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心很靜,像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早就習慣了的事。在上京城裏,她辦過那麽多案子,見過那麽多死人,處理過那麽多屍體——她不怕血,不怕那些死去的、睜著眼睛的、還帶著恐懼和怨恨的東西。她只怕一件事——活不下去。不是她活不下去,是阿行。她不能讓他餓死在這座城裏,不能讓他因為她沒有力氣握槍而被那些東西吃掉,不能讓他一個人在這座沒有人會在乎他的城裏,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她站起來,背著皮,提著肉,往風沙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很久,久到那些從地面上升起的白色光都暗了,久到風又開始刮了,久到她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城門在望,那扇黃黃的、幹巴巴的、快要碎掉的門在白色的荒原上像一粒被風吹著的、不知道該落在哪裏的種子。她走過去,推開門,門很沈,可她沒有費什麽力氣——不是門輕了,是她重了。她身上背著那些魔獸的皮和肉,心裏頭背著那些沈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她重了,重到門都擋不住她了。

守城門的老人還在那裏,裹著那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袍子,縮在門洞裏,像一團被遺棄在路邊的舊棉絮。他看見她,看見她背上那些卷好的皮,看見她手裏提著的肉,看見她袖子裏鼓鼓囊囊的、裝滿了牙齒和爪子的樣子。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光從外面照亮的亮,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一盞快要滅了的、被風吹了一下、又亮起來的燈。

“打到了?”他問,聲音還是那麽幹,那麽澀,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葉琉璃點了點頭,從袖子裏摸出幾顆魔獸的牙齒,放在他手裏。“給你的。”她說,然後背著皮,提著肉,走進了城。老人在她身後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手心裏那幾顆還帶著血的、尖尖的、泛黃的牙齒。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光從外面照亮的亮,是從裏面透出來的,像一盞快要滅了的、被風吹了一下、又亮起來的燈。

阿行在小酒館門口等她。他靠著門框,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尊被遺忘了太久的、風化了太久的、快要碎掉的石像。看見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和那個老人一模一樣。他走過來,把她背上的皮接過去,把她手裏的肉接過去,把她袖子裏那些鼓鼓囊囊的牙齒和爪子接過去。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灰,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看著她那雙還帶著魔獸血的、幹了的、裂了的手。他低下頭,對著她的手吹了一口氣。和之前一模一樣——那口氣很輕,很涼,像風,像霧,像那些從上面吹下來的、濕潤的、帶著雨後泥土氣息的味道。葉琉璃的手不幹了,不裂了,那些幹了的血從她手上一片一片地掉下來,像秋天的葉子,像蛻掉的皮,像那些不必要再存在的東西。她的手又是幹凈的了,和之前一模一樣。

阿行擡起頭,看著她,笑了。不是謝知行那種藏著很多東西的笑,也不是之前那種幹凈的、像剛下過的雪一樣的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像是什麽東西終於想通了、不用再糾結了、可以好好地做下面的事了的笑。葉琉璃看著他,也笑了。兩個人笑著,站在那條灰撲撲的、沒有人擡頭的、沈默的街上,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根纏著根的、分不開的樹。

阿鳶站在小酒館門口,手裏還拿著那只沒擦完的杯子,看著他們,看著那兩個站在街邊、笑著、像兩棵樹一樣的人。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知道了什麽、可又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知道了的表情。她低下頭,繼續擦手裏那只杯子,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可她的手不抖了。從那天被按在地上、被拖著、被沒有人敢看的那一天之後,她的手第一次不抖了。她不知道是因為葉琉璃回來了,是因為阿行笑了,還是因為她自己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她只知道,她的手不抖了,從今天開始,不會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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