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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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街上又空了,只剩下葉琉璃和阿行,和那些被風吹著、在地上打轉的、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沙粒。葉琉璃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阿行站在她身邊,把槍遞還給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裏有困惑,有問詢,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在問她“你還好嗎”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的怯意。

“走吧。”葉琉璃接過槍,轉身,往街的另一頭走去。阿行跟在她身後,這一次他沒有抓著她的衣角,也沒有靠在她肩膀上。他只是跟著,不遠不近地,像一道影子。

小酒館在一條很窄很暗的巷子裏,門面很小,灰撲撲的,連個招牌都沒有。葉琉璃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裏面不大,幾張桌子,幾條長凳,一盞油燈,和一個站在櫃臺後面的女人。那個女人擡起頭,看見葉琉璃,楞了一下。不是那種被嚇到的楞,是那種認出了什麽、可又不確定該不該認的楞。她的臉上還有那道從嘴角裂到耳根的血口子,已經結了痂,黑紅黑紅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她的衣裳換過了,不是方才那件被撕破的,而是一件灰撲撲的、洗得發白的、和她身後這間小酒館一樣不起眼的長袍。她的頭發也梳過了,用一根木簪子別著,露出那張被打了、被拖了、被按在地上、可眼睛裏那團恨意還在燒的臉。

葉琉璃看著她,她也看著葉琉璃。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那個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知道了什麽、可又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知道了的表情。她低下頭,繼續擦手裏那只杯子,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客官喝點什麽?”她問,聲音有些沙啞,和方才被按在地上時一模一樣。

葉琉璃在靠窗的桌邊坐下,把槍靠在墻邊,阿行坐在她對面。他看著那個女人,又看著葉琉璃,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可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坐在那裏,像一道影子,像一縷風,像一束不知道該落在哪裏的光。

“隨便。”葉琉璃說。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後廚。不多時,端了兩碗酒出來,放在桌上。酒是渾的,黃黃的,碗邊還有缺口。葉琉璃端起來喝了一口,不是酒,是水,帶著一點淡淡的、說不清的甜味。阿行也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那個女人沒有走,站在桌邊,看著他們喝。她的手在微微地抖,不是害怕,是那種忍了太久、終於不用再忍了的、快要繃不住的抖。

“剛才,”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誰聽見,“是你吧?”

葉琉璃放下碗,看著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看著她,看著那道從嘴角裂到耳根的血口子,看著那雙被打了、被拖了、被按在地上、可眼睛裏那團恨意還在燒的眼睛。

那個女人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輕輕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像是什麽東西終於放下了、終於不用再扛著了、終於可以好好地笑一笑的笑。那笑容牽動了嘴角的傷口,血又滲了出來,紅紅的,和她臉上的那條蜈蚣混在一起,可她沒有擦,只是笑著,看著葉琉璃,像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謝謝你。”她說,聲音有些啞,“不管你認不認,我知道是你。沒有人會幫我。這座城裏,沒有人會幫任何人。每個人都在躲,都在忍,都在低著頭走路,怕被看見,怕被記住,怕下一個輪到自己。你是第一個。第一個不是這座城裏的、可願意幫我的人。”

葉琉璃沒有說話。她只是端起那碗酒,又喝了一口。那水還是那個味道,淡淡的,說不清的甜。她不知道這座城是什麽地方,不知道這些人的來路,不知道那個肥豬一樣的人是誰,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麽會在這裏開一間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酒館。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件她認為對的事。不管結果如何,不管這個女人知不知道,不管那個肥豬一樣的人會不會查到是她——她不後悔。

“你叫什麽名字?”葉琉璃問。

那個女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笑得更深了,傷口裂得更開了,血也流得更多了,可她沒有在意,只是笑著,像一朵在風裏搖搖晃晃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可還緊緊地長在枝頭的花。

“阿鳶。”她說,“我叫阿鳶。”

葉琉璃點了點頭,放下碗,站起來,把槍握在手裏。阿行也跟著站起來,把那碗沒喝完的酒放在桌上,朝阿鳶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像一只被主人牽著走的、還不懂人情世故的、可知道要禮貌的小狗。

“要走了?”阿鳶問,聲音裏有什麽東西在顫,不是害怕,是舍不得。

葉琉璃點了點頭。“還會再來的。”

她轉身,走出了小酒館。阿行跟在後面,木門在身後合攏,發出吱呀一聲響,像一聲嘆息。街上還是那條街,黃土的路,土坯的房子,緊閉的門。可葉琉璃覺得,這條街好像比方才亮了一些。不是有光,是那些灰撲撲的、低著頭、腳步匆匆的人,在看他們。不是那種怕被記住的、被燙到了的、飛快移開的目光,而是一種更慢的、更深的、像是在看什麽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的目光。葉琉璃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只是走著,往街的更深處走去。阿行跟在身後,不遠不近地,像一道影子,像一縷風,像一束從上面照下來的、溫暖的、金黃色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光。

身後,小酒館的門又開了。阿鳶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那只沒擦完的杯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那兩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快要消失在巷子盡頭的影子。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不是光,是淚。不是人的淚,是那種被壓了太久、終於可以流出來、不用再忍著的淚。她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裏,讓那些淚順著那道從嘴角裂到耳根的血口子往下淌,滴在那只沒擦完的杯子裏,滴在那條灰撲撲的、洗得發白的長袍上,滴在這座沈默的、壓抑的、沒有人敢擡頭的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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