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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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白色的荒原忽然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突然的,像一張被人從中間撕開的紙,裂得幹脆利落,連聲音都沒有。腳下的白色地面從腳下開始龜裂,不是之前那種細細的、像蛛網一樣的裂紋,而是更深的、更寬的、像一張正在張開的、巨大的、沒有牙齒的嘴。那些裂縫底下不是黑色的,是紅色的,不是血的紅,是火的紅,是那種被燒了很久、燒得連石頭都化了、燒得連光都扭曲了的紅。熱浪從裂縫底下湧上來,不是之前那種溫熱的、帶著熟悉味道的風,而是滾燙的、灼人的、像要把人皮膚烤焦、把人頭發燒著、把人整個人從裏到外都烤幹了的火風。

葉琉璃退後一步,握緊了槍。阿行也退後一步,不是害怕,是本能,是那種不知道前面是什麽、可身體已經知道要躲的本能。他的眼睛盯著那些裂縫,盯著那些從裂縫底下湧上來的紅色的光,瞳孔裏映著兩團小小的、正在跳動著的火焰。

“這是什麽?”他問,聲音有些緊。

葉琉璃沒有回答。她不知道這是什麽,不知道這片白色的荒原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不知道那些從裂縫底下湧上來的火風是從哪裏來的。她只知道,這不是好事。那些東西——那些從天上下來的、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的東西——它們在這裏。不是在她的前面,不是在後面,不是在左邊,不是在右邊。是在下面。在這片白色的荒原下面,在那些裂縫底下,在那些紅色的、被燒了很久、燒得連石頭都化了的巖漿裏。它們在等。等了她很久。等她走到這片荒原的中央,等她腳下的地面裂開,等那些從裂縫底下湧上來的熱浪把她裹住,把她困住,把她拖下去。

她轉身,想往回跑。可她跑不了了。腳下的地面不只是龜裂,是在塌,像一塊被踩碎了的薄冰,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掉進那些紅色的、滾燙的、看不見底的裂縫裏。她踩在一塊還沒有塌的地面上,那塊地面在她腳下晃了晃,像一片被風吹著的、隨時會翻的樹葉。阿行站在她身後,抓著她的衣角,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些從裂縫底下湧上來的熱浪太燙了,燙得他的手在痙攣,燙得他的皮膚在發紅,燙得他的指甲都開始變脆、變黃、像被烤焦了的葉子。葉琉璃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那張被熱浪烤得發紅的臉,看見他那雙被火光映得發亮的眼睛,看見他那只抓著她的衣角、被燙得發抖可就是不松開的手。

“松手。”她說。

阿行搖了搖頭。“不松。”

“松手!”她喊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大了,也急了。

阿行還是搖頭。他的手抓得更緊了,指節泛白,指甲嵌進衣料裏,像一只被水淹到了脖子、可就是不肯放開最後一根浮木的人。葉琉璃看著他,沒有再喊。她轉過身,把他的手從衣角上扯下來,握在自己手裏。那只手很燙,燙得像剛從火裏撈出來的鐵,燙得她掌心一縮,可她沒有松。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兩個人的骨頭都硌在一起,緊到兩個人的汗水混在一起,緊到兩個人的心跳都疊在了一起。

“跟著我。”她說。然後她跳了。不是跳進裂縫裏,是跳在一塊正在往下掉的地面上,踩著那塊地面,借著它還沒有完全墜落的那一點時間,跳到了另一塊還沒有塌的地面上。一塊,又一塊,又一塊,像在一條正在斷裂的、隨時會把她吞沒的河上,踩著那些還沒有沈下去的石頭,拼命地、不顧一切地往對岸跑。阿行跟在她身後,手被她牽著,腳踩在她踩過的每一塊地面上,一步都不敢慢,一步都不敢錯。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地面的碎裂聲混在一起,哢嚓哢嚓的,像什麽東西在啃骨頭,又像什麽東西在笑。

她跑到了對岸。不是岸,是另一片白色的荒原,沒有裂縫,沒有紅色的光,沒有從底下湧上來的熱浪。它和她們方才走過的那片白色荒原一模一樣——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光,深藍色的天空,什麽都沒有。她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是汗,裏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她的手還在抖,不是熱浪燙的,是跑得太快、跳得太猛、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的那種抖。阿行站在她身邊,也在喘氣,他的臉還是紅的,被方才那些熱浪烤的,紅得像剛從蒸籠裏拿出來的蝦。他的手還在她手裏,沒有松開,她也沒有松開。

他們站了很久。久到喘氣聲平覆了,久到心跳不那麽快了,久到阿行臉上的紅慢慢褪去了,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白的,不是那種健康的、有血色的白,而是一種更淡的、更透的、像紙一樣的白。葉琉璃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不對。不是臉不對,是這片荒原不對。它太安靜了。不是方才那種死寂的、什麽都沒有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屏住呼吸、等她放松警惕、等她以為自己安全了、然後再出手的安靜。

她感覺到了什麽。不是從前面,不是從後面,不是從左邊,不是從右邊。是從上面。從那片深藍色的、像墨一樣的天空上。她擡起頭,看見了那些東西。不是她見過的那種——從地底下湧上來的、黑色的、粘稠的怨念;也不是她聽過的那種——從天上下來的、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的東西。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說不清是什麽的、像影子又不是影子、像霧又不是霧、像光又不是光的東西。它們從天空的深處滲出來,像水從石頭縫裏滲出來一樣,一點一點的,不急不慢的。它們在往下落,不是落,是飄,像雪花,像柳絮,像那些在光海裏飄來飄去的、不知道該去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的東西。它們飄得很慢,很輕,像是不想驚動什麽,又像是在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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