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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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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回歸

葉琉璃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小小的、瘦瘦的、挺得筆直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發酸。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個孩子才八歲,親眼看見母親被怪物吃掉,親耳聽見父親要和那個怪物永遠在一起。他沒有人可以訴說,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在他害怕的時候抱住他、告訴他“沒事的”。他只有自己。他得自己把那些恐懼咽下去,自己把那些疑惑壓下去,自己一個人走回東宮,爬上床,用被子蒙住頭,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等天亮。

太子的腳步沒有停。他走過長廊,走過院子,走過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他的臉還是那樣,什麽表情都沒有。可葉琉璃看見,他塞在袖子裏的那只小手,攥得比方才更緊了。指節白得像骨頭。

回憶結束的那一刻,毫無征兆。像有人在她腦後輕輕拍了一下,又像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抽走了——不疼,只是空,空得她整個人往下墜了一下。眼前的走廊開始晃動,那些灰白色的墻壁、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花板,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揉皺了的紙,扭曲、折疊、收縮。那些密密麻麻的、一扇挨著一扇的門,在她眼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退潮時被海水帶走的貝殼,她伸手去抓,卻什麽也抓不到。

她還想去開下一扇門。那個念頭剛冒出來,腳還沒邁出去,眼前就黑了。不是慢慢暗下來的,是猛地滅了的,像有人吹滅了一盞燈。她在黑暗中墜落,沒有方向,沒有盡頭,只有無邊無際的、沈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黑。她想喊,嘴張不開;想動,手腳不聽使喚;想睜大眼睛看清自己在哪裏,可睜不睜都一樣,什麽也看不見。她不知道自己墜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生。然後她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粗重的、像跑完很長很長的路之後的那種喘息。她猛地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橫梁。熟悉的、從窗縫裏擠進來的、灰蒙蒙的晨光。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枕邊是那本話本子,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連鞋都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邊。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樣,好像那場漫長的、穿過了無數條走廊、推開了無數扇門的夢,從來沒有存在過。可她的心跳在告訴她,它存在過。砰砰砰的,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開。她的裏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指尖冰涼,掌心還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的印子。她盯著那些印子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想再回到那個夢裏去。

她試了很多次。閉上眼睛,放空思緒,讓意識慢慢沈下去,沈到那個清醒與沈睡之間的、模糊的、灰蒙蒙的地方。她感覺到了什麽——不是走廊,不是門,不是那些灰白色的霧氣,而是一種很輕的、像蛛絲一樣的東西,從某個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纏在她意識的最邊緣。她伸手去抓,那蛛絲就斷了。她又試了一次,這一次連蛛絲都感覺不到了。再試一次,什麽都沒有。她的意識像一片幹涸的河床,光禿禿的,什麽都長不出來。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橫梁還是那根橫梁,晨光還是那抹晨光,什麽也沒有變。

她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大亮,從大亮變成刺目的白。小桃來敲過門,問她起了沒有,她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小桃又問要不要送早膳進來,她說不用,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她聽見小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屋裏又安靜了,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和夢裏走廊上的腳步聲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進不去了。是那扇門不讓她進了?還是她的身體撐不住了?還是——那個夢不是她想進就能進的,是有什麽東西在讓她看,看完就關了,再也不給看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八歲的孩子還站在禦書房門外,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父皇用那種甜膩的、像蜜糖又像毒藥的聲音,說:“姐姐,姐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她還沒有看到他後來怎麽樣了,還沒有看到他是怎麽從一個害怕的、無助的、八歲的孩子,變成那個面色蒼白、深居簡出、最後只剩一張皮的太子。她還想看。可她進不去了。

葉琉璃坐起來,靠在床頭上,拿起枕邊那本話本子,翻開。那些字還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跳舞的,扭動的,可此刻她看著它們,覺得它們像是在嘲笑她。你看到了,你進不去了,你什麽也做不了。她把話本子合上,放回枕邊,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蓋軟了一下,她扶住了床柱。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暈眩過去,才慢慢地走到桌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裏,涼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的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瞇起了眼。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地響,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一切都好好的,正常的,活人該有的樣子。

她站在那裏,被陽光照著,卻覺得渾身發冷。她想起那條走廊,想起那些一扇挨著一扇的、朝她打開的門,想起那扇她還沒有來得及推開的門。它還在那裏,在那個她暫時去不了的地方,等著她。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轉身,開始換衣裳。今天的詛咒還在擴散,今天的受害者還在增加,今天還有太多的事等著她去做。她不能停在這裏,不能被困在那些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的過去裏。她得往前走,哪怕腿軟,哪怕心慌,哪怕她還想再看一眼那個八歲的孩子。她把長槍握在手裏,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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