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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受害者的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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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受害者的共性

那塊地,果然如劉大碗所說,以前是個窯子。不,不只是窯子——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那塊地最早是座廟,後來改成了一戶富商的宅子,富商敗落了,宅子被賣了幾道手,最後被一個姓孫的人買下來,開了一家妓館。那姓孫的在當地有些勢力,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妓館開了十幾年,生意一直不錯。直到有一年,出了事。

卷宗上記載得不多,只有薄薄的兩頁紙,字跡潦草,墨跡也淡了,像是寫的時候就沒打算讓人長久地看。葉琉璃湊近了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終於看出了一個大概。多年前,有一個女孩被拐賣到這裏。那女孩不是本地人,據說是從南邊來的,被人販子輾轉賣了好幾次,最後落到了孫家的妓館裏。她不肯接客,被打,被餓,被關在黑屋子裏,關了幾天幾夜,還是不松口。孫家老鴇沒了耐心,讓人把她拖到院子裏,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打得皮開肉綻,打得血肉模糊。那女孩至死沒有求饒。她死的時候,才十四歲。

葉琉璃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十四歲,和長公主府那個小丫鬟一樣的年紀。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卷宗合上,放回原處。她走出順天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上沒什麽人,只有幾盞燈籠在風裏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夜的涼意從鼻腔灌進去,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可那女孩的亡魂,應該在十幾年前就被超度了才對。她想起自己看過的另一份卷宗——那是朝天闕的檔案,記載著上京城近幾十年來的所有超度事宜。十幾年前,朝天闕確實派人去過那塊地,確實做過法事,確實超度過一批亡魂。領頭的術士姓趙,是朝天闕的老人,做事一向穩妥,從不出差錯。他在報告裏寫得清清楚楚——“該地冤魂共計一十七位,已全部超度,無一遺漏。”葉琉璃相信趙術士的本事,也相信他的為人。他說超度了,就是超度了。那女孩的亡魂,應該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離開了,去了該去的地方,不會再回來。

可劉大碗看到的那個穿紅衣裳的小女孩,又是誰?葉琉璃揉了揉發疼的眉心,站在順天府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頭頂那方小小的天空。星星出來了,稀稀疏疏的,像幾顆被隨意撒在天上的芝麻。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她衣袂飄飄,像一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

總不會是那人自己的幻想?她心裏頭冒出這個念頭,隨即又自己掐滅了。不是幻想。她親手拔除了那個詛咒,親手感受到了那股恨意。那恨意不是假的,不是劉大碗自己嚇自己嚇出來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從某個地方來的、被人刻意種在那裏的。可它從哪裏來?十幾年前就被超度了的亡魂,怎麽會再出現?是超度的時候出了差錯?還是那個亡魂根本沒有被超度?還是——被超度了,又回來了?

葉琉璃不知道。她只知道,這股恨意太濃,太烈,太久了。像一壇被埋在地底下十幾年的酒,不僅沒淡,反而越陳越烈。它恨的是什麽?恨那個打死她的人?那人都死了多少年了,骨頭都爛了。恨那塊地?那塊地現在是個餛飩攤,賣餛飩的劉大碗跟她無冤無仇。恨這個世界?恨所有活著的人?恨那些沒有經歷過她的痛苦、沒有感受過她的絕望、沒有像她一樣在十四歲就被活活打死的人?

她走下臺階,往朝天闕的方向走去。夜風在身後追著她,吹得巷子裏的落葉沙沙地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跟著她,不遠不近的,一直跟著。她沒有回頭。她只是加快了腳步,把自己裹進夜色裏,裹進那無邊無際的、沈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暗裏。

在之後的調查中,葉琉璃又跑了六戶人家,見了六個中了詛咒的受害者。他們的身份各不相同,有賣布的,有開鋪子的,有給人看病的郎中,有在衙門裏當差的,還有一個是教書的先生。他們的癥狀大同小異,都是噩夢纏身,幻象不斷,最後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可他們看到的幻象,卻分成了幾類。

葉琉璃把那些幻象一一記在冊子上,畫了表格,列了條目,反反覆覆地看。

第一類,是老婆婆。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佝僂著背,臉上全是褶子,像一顆風幹了的核桃。她出現在巷口,出現在路邊,出現在人家的門口,朝人招手。你若走過去,她就不見了;你若不過去,她就一直招,一直招,招得你心裏發毛。那個木匠周寶生看到的是她,還有另外兩個受害者也看到了她,描述幾乎一模一樣——灰衣裳,佝僂背,招手。

第二類,是小女孩。穿著紅衣裳,破破爛爛的,站在某個固定的地方,不招手,不說話,就那麽站著。你看著她,她也看著你;你走近了,她就不見了。那個賣餛飩的劉大碗看到的是她,還有另外兩個受害者也看到了她——一個是在城北開雜貨鋪的,一個是給人家當奶媽的。他們都說,那小女孩看著也就十二三歲,瘦瘦小小的,臉很白,眼睛很大,眼裏頭什麽都沒有,空蕩蕩的。

第三類,是發瘋的木匠。這個最奇怪。不是一個人,是一類人——都是木匠,都在死前一直鋸木頭。受害者裏有一個是做棺材的,姓陳,他說他看見一個男人蹲在他家門口,手裏拿著一把鋸子,不停地鋸,鋸木頭的聲音吱嘎吱嘎的,聽得他頭皮發麻。他不敢開門,也不敢關燈,就那麽睜著眼睛坐到天亮。還有一個是給人修房子的,也說看見了一個鋸木頭的男人,就在他床邊,蹲著,鋸著,吱嘎吱嘎的,鋸了一整夜。

葉琉璃把這些記錄攤在桌上,看了很久。三張紙,三種幻象,三個不同的形象。老婆婆,小女孩,發瘋的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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