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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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皇子府的門,在黃昏時分被重重關上。

不是普通的關門——是禁軍親自動手。先是在門上加了三道鐵鎖,每一道落鎖的聲音都像一聲悶雷,震得人心裏發顫。那鎖是老式的銅鎖,沈甸甸的,禁軍首領親手掛上去,一把,兩把,三把,每掛一把,都要用力拽一下,確認鎖死了才松手。

然後貼上封條。那封條是明黃色的,上面蓋著皇帝的金印,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封條上的字還濕著,墨跡未幹,像是剛剛才寫上去的。風吹過來,封條的一角翹起來,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說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說。

門關上的一刻,府裏府外,便是兩個世界了。

四皇子——不,趙允安站在庭院中央,望著那扇被封死的大門,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很久了。久到腿發麻,久到天邊最後一抹光沈入地平線,久到府裏的下人一個個被遣散、被帶走,只剩下他和陸柳曦。

那些被遣散的下人經過他身邊時,有人低頭快步走過,像避瘟神一樣繞開他;有人偷偷看他一眼,目光覆雜,像是想說什麽,可最終什麽都沒說;有人眼裏還有幾分不忍——可更多的人,是如釋重負。他們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日輕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有一個年輕的小廝,走的時候甚至哼起了小曲,哼了兩句才想起來不妥,趕緊閉了嘴,低著頭快步走了。

“快走快走,別磨蹭。”

禁軍首領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催促。他手裏拿著一份名單,每走一個人,就在名字上畫一個圈。他的筆很快,畫一個圈,喊一聲“下一個”,像在清點貨物。

趙允安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離開。有他重金請來的幕僚,有他跟了多年的侍衛,有他一手提拔的管事——他們走出去的時候,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

一個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樹倒猢猻散。

以前他讀史書,讀到這四個字,只覺得有趣。猢猻嘛,猴子,樹倒了,猴子就散了。多形象的比喻。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正在禦書房和太子一起聽太傅講《史記》。太子沒笑,他笑了。太傅問他笑什麽,他說“沒什麽”。太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現在他懂了。

他不是那棵樹。他是那只猴子。

禁軍撤走之後,府裏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沒有絲竹聲,沒有觥籌交錯聲,沒有下人們端著酒菜穿梭往來的腳步聲。廊下的燈籠還在,可沒有人去點;廚房裏的竈臺還熱著,可沒有人去管;前廳的宴席還沒撤,滿桌的珍饈已經涼透了,凝固的油脂在盤子裏結了一層白膜,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油膩氣。那氣味混著酒氣,混著熏香,混著灰塵的味道,悶得人想吐。

趙允安走在長廊上,腳步很慢,很重。每一步踩下去,木板都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呻吟。那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裏回蕩,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嘆氣。

他走過前廳,看見那桌涼透的宴席。酒盞還歪倒在桌上,殘酒順著桌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像是一滴淚。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這裏,滿朝的心腹圍坐在側,觥籌交錯,絲竹繞梁。他以為自己贏了,以為陸清遠倒了,陸家完了,太子少了一條胳膊,從此朝堂之上,再無人能擋他的路。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笑得志在必得。那時候他以為,這天下遲早是他的。那酒是西域進貢的葡萄酒,紫紅色的,像血一樣。他一連喝了三杯,喝得臉頰泛紅,喝得眼睛發亮。他對身邊的人說:“等陸家倒了,本皇子重重有賞。”那些人舉杯應和,笑容滿面,連聲說“殿下英明”。

那是幾天前的事。

幾天。

不過是幾天。

他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在空蕩蕩的院子裏回蕩了一下,就散了,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連漣漪都沒有激起。

他想起那個丫鬟。他從來沒正眼看過她一眼,在他眼裏,那不過是一個丫鬟,一個棋子,一個用來對付陸清遠的物件。她的眼淚,她的恐懼,她的絕望——他從未放在心上。

可就是這個丫鬟,讓他滿盤皆輸。

不,不是她。是他自己。

是他太急了。是他太小看陸清遠了,太小看太子了,太小看——那個人了。

他擡起頭,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夜色裏,那一片殿宇的輪廓隱約可見,燈火輝煌,像是另一個世界。從這兒望過去,不過幾裏路,騎馬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可他這輩子,再也走不了那段路了。

那是他永遠也回不去的世界。

趙允安走進寢殿的時候,陸柳曦正坐在妝臺前。

她沒有換衣裳,還穿著白日裏那身藕荷色褙子,鬢邊那支赤金步搖已經摘了,擱在妝臺上,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支步搖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禮物,她很喜歡,日日都戴著,連睡覺前都要摸一摸才放心。

她對著銅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銅鏡裏映出她的半張臉,蒼白,憔悴,眼角的細紋比往日深了許多。往日裏,她總是精心打扮,妝容一絲不茍,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溫柔得像畫裏的人。

可現在,她像是忽然老了好幾歲。

趙允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人都走了。”他說。

陸柳曦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趙允安走進來,在榻上坐下。案上還有一壺涼茶,他倒了一杯,一飲而盡。茶涼透了,苦澀得厲害,像是嚼了一嘴黃連。他卻像是嘗不出味道,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飲而盡。茶是早上泡的,泡了一整天,茶葉都沈在壺底,茶水渾濁發黑,像藥一樣苦。

“你沒有什麽要說的?”他問。

陸柳曦終於動了。她慢慢轉過身來,看著趙允安。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失去一切的人。沒有怨恨,沒有悲傷,甚至沒有波瀾——像是一潭死水。

“殿下想讓臣妾說什麽?”

“說什麽都行。”趙允安把茶盞往案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案,“罵我,怨我,哭一場——什麽都行。你別這樣看著我。”

陸柳曦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臣妾不敢。”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趙允安的臉色變了。

“你是在怪我?”

“臣妾沒有。”

“沒有?”趙允安站起身,聲音猛地拔高,在空蕩蕩的寢殿裏回蕩,“你不敢?那日是誰出的主意?是誰說用那丫鬟和陸清遠成親搬倒他?是你!都是你!”

陸柳曦的臉色白了一瞬,像是一張紙被猛地抽走了顏色。但她沒有退縮,沒有辯解,只是慢慢站起身,迎著趙允安的目光,一字一頓。

“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殿下。”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空氣裏,“可臣妾出的每一個主意,都是殿下點了頭的。殿下若覺得不妥,大可不做。可殿下做了——做了,如今卻要把錯處都推給臣妾嗎?”

趙允安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想起那日她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他是怎麽說的——他說“好”,他說“就這麽辦”,他甚至還誇了她一句“賢內助”。

趙允安站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燭火跳了跳,像是要滅了。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紅彤彤的,像是淚珠。燈花結得太大,火苗被壓得忽明忽暗,眼看著就要滅了。陸柳曦伸手,拿過剪刀,輕輕剪掉了燈花。火苗一下子亮了起來,照得滿室通明。

陸柳曦轉過身,重新面對銅鏡。她拿起那把梳子,慢慢梳理自己散落的長發,一下,一下,動作很輕,很慢。梳子穿過發絲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像是溪水流過石頭。她的頭發很長,垂到腰際,烏黑烏黑的,可鬢邊已經有了幾根白發。她慢慢梳著,把那些白發藏進黑發裏。

“殿下,”她背對著他,聲音恢覆了平靜,“從今往後,這府裏只剩你我二人了。”

趙允安沒有說話。

“你厭惡臣妾也好,怨恨臣妾也好,都無所謂了。”她把梳子放下,對著銅鏡裏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嘴角只是微微翹了翹,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臣妾這輩子,就這麽過了。”

趙允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很陌生。

他娶了她這麽多年,可他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了解過她。她太聰明了,聰明得讓他覺得可怕;她又太隱忍了,忍得讓他覺得虧欠。他以為她只是個普通的大家閨秀,以為她只會繡花彈琴,以為她什麽都不懂。可他錯了。她什麽都懂,她什麽都會,她只是從來不說。

他該恨她的。是她出的主意,才讓他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他又恨不起來。

因為她說得對——是他點了頭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在榻上坐下,雙手撐著額頭,久久沒有動。肩膀微微發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腦子裏空空的,像這府裏一樣空。

窗外的風停了,連樹葉都不再搖晃。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劈啪一聲,像是在替誰嘆息。

四皇府的最後一點燈火,在夜風中搖曳了一下,然後滅了。

黑暗裏,兩個人各自坐著,誰也不說話。

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輩子。

可他們誰也不知道——四皇子府的後門外,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的鬥篷,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他站了很久,久到燈籠滅了兩盞,久到夜風吹幹了他肩上的露水。

然後他轉過身,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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