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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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同一片夜色下,陸府的後院亮著燈。正廳裏,燭火通明,照得每一寸角落都纖毫畢現。墻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幅幅沈默的畫。

主母坐在上首,手裏端著一盞茶,卻一口都沒有喝。茶已經涼透了,茶湯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茶沫,凝在那裏。可她渾然不覺,只是端著,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像是在想什麽心事。她的手指搭在茶盞上。

她已經這樣坐了大半個時辰了。

侯爺坐在她對面,也沒有說話。他手裏捏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撚著,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廳裏格外清晰,像是心跳的節拍,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兩個人都不說話,可他們都清楚,有一個人,今晚必須見。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腳步很重,中間夾雜著拖沓的聲響,像是有人走不動路,被架著來的。那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拖泥帶水的,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一個婆子推門進來,低聲道:“侯爺,夫人,人帶到了。”

春燕被帶了進來。

她比幾日前更瘦了。那日在喜堂上,她還撐著一口氣,站得筆直,說得清楚,雖然衣衫襤褸,可那雙眼睛是亮的,像是攢了十八年的力氣,就為了那一刻。

可這幾天關下來,那口氣像是散了。整個人縮水了一圈,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一件衣裳搭在衣架上,風一吹就晃。她的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走路都在打晃,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較勁,隨時都會倒下去。

她被帶到正廳中央,跪了下來。

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那聲音不大,卻讓主母的手抖了一下,茶盞裏的涼茶晃了晃,灑出幾滴,洇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春燕沒有吭氣,只是低著頭,花白的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是怕,還是別的什麽。她的手指摳著青磚的縫隙,像是在拼命抓住什麽。

主母看著她,看了很久。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跳,光影交錯,明明滅滅。

“春燕。”主母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湧動,表面上卻紋絲不動。“擡起頭來。”

春燕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刻,主母的睫毛顫了顫。

這張臉,她認得的。

可現在跪在面前的這個人,瘦得脫了形,臉上溝壑縱橫,頭發花白得像落了一層霜。那雙曾經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渾濁、暗淡,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光在風裏搖搖欲滅。

十八年的光陰,把她從一個鮮活的人,磨成了這副模樣。

主母的喉嚨動了動,把那口氣咽了下去。那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噎得她眼眶發酸。

“春燕,”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問你幾句話,你如實回答。”

春燕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稍微用力一點,脖子就會斷掉。她的下巴幾乎要貼到胸口,花白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大婚那日,你為什麽要出現?”

春燕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她的嘴唇幹裂起皮,張合之間,撕開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她也不覺得疼。

“我問的不是你為什麽說出真相。”主母的聲音微微發抖,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我問的是——你為什麽選在那天?選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滿堂賓客的面?”

春燕的嘴唇又動了動,還是沒有出聲。

“你早可以說的。”主母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像是堤壩上裂開了一道縫,水開始往外湧,擋都擋不住,“十年前可以說,五年前可以說,哪怕提前一天——私下裏告訴我,告訴侯爺——都可以!為什麽偏偏選在拜堂的時候?為什麽偏偏當著太子、四皇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啞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

“你知不知道,那天若是皇上沒有後手,清遠會怎樣?玥兒會怎樣?”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撕扯出來的,“他們會被當作□□的罪人,被天下人唾罵,被律法處死!你知不知道!”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正廳裏回蕩,震得燭火都晃了晃。燭光東倒西歪,好幾次像是要滅了,可每次又都搖搖晃晃地立了起來。墻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忽長忽短,像是也在發抖。

侯爺站起身,走到主母身邊,握住她的手。那手在發抖,冰涼的,像是剛從冷水裏撈出來的。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你冷靜些。”他低聲說。

“我怎麽冷靜?!”主母甩開他的手,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那眼淚來得又急又猛,像是憋了一整天,終於找到了出口。“那是我的兒子!我的女兒!他們差點——差點就——”

她說不出那個字。那個字太重了,重得她說不出口。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只是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肩頭一聳一聳的,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侯爺沒有再勸,只是站在她身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

正廳的角落裏,玥兒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地攥著扶手。她的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春燕。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腦子裏空空的,像這深夜裏空蕩蕩的院子。

清遠站在她身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的手很重,很穩,像是怕她沖出去,又像是在告訴她——我在這裏。

春燕跪在地上,渾身也在發抖。

“夫人……”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磨過石頭,“奴婢……奴婢有罪。”

“我問的不是你有沒有罪!”主母猛地擡起頭,臉上的淚痕在燭光下閃閃發亮,“我問的是——為什麽!”

春燕閉上眼,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淌過那些溝溝壑壑,滴落在青磚上。那淚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很快就幹了。

“因為……”她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裏撕扯出來的,“因為奴婢要活命。”

主母楞住了。

春燕開始說。

聲音很低,很慢,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

“半年前……奴婢把真相告訴了四皇妃。”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一個埋藏了很久的秘密。那個秘密壓在她心口十八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說出來,可她說了。說給四皇妃聽,說給那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聽。

“可她沒有想到,她聽完之後臉色就變了。她……她把奴婢關了起來,不讓奴婢見光,不讓奴婢見人。”

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那一天的恐懼又回來了,像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背爬上來,纏住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過氣。

“然後……然後她讓小杏……拿毒藥給奴婢……”

主母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的手攥著桌沿。

“毒藥?”

春燕點了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鶴頂紅……她讓小杏混在飯裏……毒死奴婢……”

她的聲音一直在發抖,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慢得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停下來喘口氣。她蜷縮在地上時的疼痛,嘔吐時的痙攣,以為自己要死了時的恐懼——全都回來了,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她記得那種感覺,胃像被人用手擰著,擰了一圈又一圈,擰得她膽汁都吐了出來。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間屋子裏,沒有人知道,沒有人來救她。

“可小杏……小杏心善……她把毒藥偷偷減了半,奴婢吃了……吐了三天三夜……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差點就死了。可奴婢……奴婢活了下來!”

“後來……四皇妃發現我沒死,就把我和小杏都關在地窖裏。”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說,留著我以後還……還……有用!”

最後那兩個字,她說得很慢,很輕,像是舌頭不聽使喚——

“有用。”

她這條命,不是因為她心軟,不是因為她念舊情,不是因為她下不了手——而是因為她還有用。

主母的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桌沿的木紋裏。桌沿被她掐出了幾道印子,深深的,像刀刻的一樣。

正廳裏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春燕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那抽泣聲像一根針,紮在人心上,不重,卻疼得厲害。

主母坐在那裏,沈默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眼眶紅紅的。她的下巴在微微發抖,可她一聲都沒有出。

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分。

“是四皇妃讓你在那天出現的?”

主母怎麽也想不到,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孩子,竟是如此蛇蠍心腸。

她害了清遠,害了玥兒,害了春燕,害了陸家。可她的目光落在玥兒身上時,心裏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是欣慰,是慶幸,又像是劫後餘生的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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