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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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一亮宮裏就來傳話,皇上宣清遠入宮面聖。

玥兒站在廊下,望著清遠換衣裳的背影,心裏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不敢問他想好怎麽說了沒有。不敢問他叫不叫得出口那兩個字。不敢問他萬一皇上問他什麽,他該怎麽答。她只是看著他系腰帶的手在微微發抖,看著他把衣領翻了又翻、怎麽也翻不平,看著他站在銅鏡前發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想走過去,替他把衣領翻好。想握住他的手,告訴他別怕。想說“他是你父親,他不會為難你”。可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因為她知道,那些話輕飄飄的,頂不了用。二十年的隔閡,不是一句“別怕”就能填平的。

她只能站在廊下,看著他,心裏一遍一遍地想——他進去以後,站哪兒?說什麽?開口叫“皇上”還是“父皇”?萬一叫不出來,會不會冷場?萬一叫出來了,會不會落淚?

她攥緊了手帕,手帕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馬車停在宮門口的時候,清遠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別擔心。”他說。

她點了點頭,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裏七上八下的跳動。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叫了一聲:清遠。

然後她睜開眼,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直到消失在空蕩蕩的街上。

勤政殿裏

陸清遠站在殿中央,看著禦案後的皇帝。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能聽見香爐裏炭火細微的劈啪聲,能聽見彼此並不平穩的呼吸。那呼吸聲一輕一重,一長一短,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等。

皇帝坐在那裏,手裏握著一卷奏折,卻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的目光越過奏折的邊緣,落在殿中那個年輕人的身上——瘦了,黑了,下巴尖了一圈,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天牢裏的日子不好過,他知道。可脊背還是直的,像他小時候第一次被召進宮時那樣,站在大殿中央,不卑不亢。

那是十年幾前的事了。那時候他才十歲,被陸侯爺帶進宮赴宴,滿殿的王公貴族,他誰都不怕,仰著小臉看皇帝,眼睛亮得像星星。皇帝那時候就覺得,這孩子像自己。不只是眉眼,是那股子勁兒——站在哪兒都不怵的勁兒。

一晃十年過去了。

皇帝放下奏折,站起身。奏折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殿裏格外清晰。他鬢邊已經斑白,可身量還是高的,只是背微微佝僂了些,像是被這些年的朝政壓彎了一點。從背後看,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不像一個天子。

他繞過禦案,一步一步走向陸清遠。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陸清遠站著沒動。他的手垂在身側,他看著皇帝走過來,看著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一步一步走向他,眼裏沒有天子的威嚴,沒有帝王的矜持,只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歉疚,像是心疼,又像是失而覆得的慶幸。那慶幸藏得很深,可他還是看見了。

皇帝在他面前站定。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陸清遠能聞見他身上龍涎香的味道,能看見他眼角細密的皺紋,能看見他鬢邊那些掩不住的白發。那白發在日光下閃著銀光,一根一根的,像是歲月的刻痕。

“受苦了。”

皇帝開口,只有三個字,聲音卻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裏塞了棉花,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那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可落下來的時候,卻像一塊石頭,砸在陸清遠心上。

陸清遠搖了搖頭。

“臣沒有受苦。”

“還叫臣?”皇帝看著他,眼眶微紅,嘴角卻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麽,“叫什麽都行,別叫臣。”

陸清遠沈默了。

那一個字在喉嚨裏滾了很久,像是有千斤重。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可那個字就是出不來。它卡在那裏,上不去,下不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二十年了。他叫了二十年的父親是陸延昭。那個教他騎馬射箭的人,那個在他考中省元時紅了眼眶的人,那個在他被關進天牢時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肩膀卻垮下去的人——那個人,才是他心裏的父親。

可眼前這個人呢?這個人給了他骨血,給了他性命,給了他二十年裏暗中所有的庇護——他知道的,那些年他仕途順遂,不是因為他有多出色,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替他掃平了障礙。兵部的缺,翰林院的缺,每一次升遷,都有人替他鋪好了路。他以為是自己的本事,後來才知道,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走。

他都知道。

可“父皇”那兩個字,他叫不出口。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來。二十年的隔閡太深了,深得像一條溝,跨不過去。

皇帝看著他掙紮的模樣,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他沒有勉強,只是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陸清遠看見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清遠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在肩上的時候,陸清遠能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那顫抖從指尖傳過來,沿著肩膀一直傳到心裏。

“從今往後,”皇帝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更像是說給這天下人聽,“誰也不能再動你分毫。”

陸清遠低下頭。眼眶熱得厲害,像是有什麽東西要湧出來。

父親。

他在心裏叫了一聲。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窗外,陽光正好。他們沒有再說話,可那沈默裏,有二十年的光陰在流淌。

皇帝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沒有收回來。

太子站在殿外,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內侍忍不住想開口提醒,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那眼神很淡,可內侍立刻閉了嘴,低下頭,退後兩步。

他看著父皇拍清遠的肩膀,看著清遠低下頭,看著兩個人在光影裏沈默地站著。那畫面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場夢。他怕自己一出聲,夢就醒了。

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很深,像是欣慰,像是釋然,又像是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從他知道清遠身世的那一天起,就壓在那裏。他怕四弟發現,怕朝臣議論,怕父皇為難。他替父皇守著這個秘密,一守就是很多年。

現在好了。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宮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裏回蕩。他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前方,陽光鋪了滿地。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睛發亮。

太子走在宮道上,步子輕快。他想起第一次見清遠的時候——那是多年前,陸侯爺帶著十歲的小公子進宮赴宴。那孩子站在大殿中央,滿殿的王公貴族,他誰都不怕。父皇那天多喝了幾杯酒,看著那孩子的眼神,溫柔得不像一個帝王。

太子那時候不懂。他以為父皇只是喜歡那個孩子,以為父皇只是和陸侯爺交情深厚。後來他慢慢懂了。

他走過宮門,走過金水橋,走過長長的禦道。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風。他擡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他深吸一口氣,覺得這空氣都是甜的。

勤政殿裏,皇帝終於收回了手。

他的手從清遠肩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轉身走回禦案後,坐下,拿起那卷始終沒看的奏折。奏折拿反了,字朝下,背面朝上,他也沒發現。

“去吧。”他說,低著頭,沒有看陸清遠,“回去歇著。家裏人都等著呢。”

陸清遠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皇帝低頭看奏折的樣子——那奏折拿反了。他看見了,沒有說。有些事,不需要說破。

“臣……告退。”他說。

皇帝的筆頓了頓,在紙上落下一個小小的墨點。那墨點很小,圓圓的,像一滴淚。

“嗯。”

陸清遠轉身,一步一步往殿外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他的腿在發抖,可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停下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他沒有回頭。殿內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皇帝的呼吸聲,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聲。那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那兩個字在喉嚨裏滾了很久很久,久得像是一輩子。他張了張嘴,舌尖頂住上顎,那個音就要發出來了——可他最終還是合上了嘴。沒有叫出口。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殿內,皇帝坐在禦案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苦,又很暖。像是苦笑,又像是釋然。

“不急。”他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朕等得起。”

他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斑白的鬢角上,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嘴角上,落在他搭在膝上的、方才拍過陸清遠肩膀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還在微微發抖。

殿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方“正大光明”的匾額上,金字泛著冷冷的光。

皇帝睜開眼,望著那四個字,嘴角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四皇子倒了。可朝堂上的暗流,從來沒有停過。

他拿起禦案上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最底下那個名字,他劃了一道淡淡的墨痕,沒有抹去,也沒有圈定。

“還有一個人。”他低聲說。

誰也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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